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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无法计算的颜色 星期日,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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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章昔睡到快十点才醒。
窗外的树叶已经落了一些,光比刚搬来时亮,照在床尾那条母亲送的毯子上。他躺着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摸手机。没有新的消息,屏幕里仍是昨天晚上秦以岫发来的花,那一枝奶白色的已经又开一点,旁边花苞仍收着。
章昔没有问今天还来不来。
他将手机放回去,起床洗漱,煮了一点粥。小锅不大,火稍高便会沿边溢出来,他守在旁边,等水滚,关小,才去整理昨晚晾好的衣服。外套搭到椅背时,袖口垂在桌边,轻轻擦过他手背,他停了一下,抬头看时间,还早。
午前去了画室,他先开窗透气,把两只空杯洗干净。一只自己的,另一只平时给郑禾或来问装裱的人用。他洗得很慢,擦干,放在桌角,随后又觉得并不一定用得上,便只留下第一只,另一只收进柜里。
画架已经摆好。老柜子的小稿比前几天完整一些,最底下仍只有一层薄色,铜把手用一小点暖光带过,没有仔细勾。另一张木椅放在侧边,画面更小,有些地方干得快,有些仍留着油润的一点亮。
章昔站在两张之间,忽然不知道先给秦以岫看哪一张。
他不是真的要把这个人叫来检查。画还没画好,有很多地方自己也没有决定,可一想到秦以岫会走进来,站在这里,他就想将桌边的碎纸收一收,把那一团用过的布放远一点。收拾一半,又觉得太刻意,最终只是将笔按粗细理好,没有把房间弄成平时不会有的样子。
一点多,他到楼下买了午饭,回来吃完,秦以岫的消息便到了。
“我在路上。两点十分左右到。”
章昔回好,低头将饭盒收进垃圾袋,拎到外面。回来时经过镜子,看见头发一边翘起来,他用手压了压,没压平,便去接一点水,指尖沾湿,重新拨过。
郑禾正从隔壁出来,看见他,问今天有客人?
章昔点了一下头。
“老柜子那个?”
“不是。秦以岫。”
郑禾应了一声,没有再问。手里拿着一只待修的框,经过门口时,提醒章昔把地上的一根木条挪进去,等会儿开门容易踩。章昔低头看见,忙拿起来靠墙放好,又把自己刚踢偏的脚垫理正。
两点零八分,楼道里响起脚步。
秦以岫没有敲隔壁,认得门,站在外面,轻轻叩了两下。章昔开门,先看见他的脸,后面是有一点暗的楼道。他穿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提了一小袋水果,不多,几只橘子,说路上看见,带一点。
章昔接过来,放到桌边。
“你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也吃了。”
两个人将这些问完,短短静下来。秦以岫往里面看,章昔才想起应该让他进,侧身让开。房间小,两个人同时过,肩膀便碰到一下。他将手扶在门边,等秦以岫走进去,再关上门。
秦以岫没有先看手机,也没有坐到正对画架的位置。他站在章昔身边,问先看哪张。
章昔指了柜子,说这张还没完,先只是一点颜色。秦以岫走近,停在一臂以外,没有伸手碰。那只铜把手在小稿上并不十分像照片的样子,暗处比实物淡,周围的木头却重了一点。他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这里为什么不照照片的亮度画。
章昔拿起旁边那张照片,指给他看,照片对着窗,一部分反光太强,照着全画,会觉得柜门像裂成两块。他想留那一点磨亮的地方,其他便得压下来。
“所以这个深,”秦以岫说,“是为了让旁边看起来亮?”
“有一部分。”
章昔讲到这里,手里已经拿起一支干净笔,在调色盘边缘挑了一点颜色。秦以岫看着他的手,没有再问。他便补一句,不是每次都这样,有时候试出来不行,还要重新擦。
“会不会白画很久?”
“会。”
章昔回答得很快,自己先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一直都知道要画成什么?”
秦以岫看向他:“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章昔把笔放下,“有的地方站这儿看半天,觉得这样挺好,隔一天再来,又想全擦了。你现在看,也不一定是以后那样。”
秦以岫点头,目光重新回到画面。他不懂这算不算画得好,却能看见那一小块暖色怎样留在深木头中间,像一只真用过的把手。他把这句话说出来,章昔眼睛动了一下,抬头看他。
“真的?”
“嗯。但你要问我哪一笔好,我说不出来。”
章昔笑:“没问你写评论。”
秦以岫也笑,伸手将外套脱下来,章昔指了门后的钩子,让他挂在那里。衣服挂好,人留在房间里,像终于不是进来讲两句便要走。章昔拿出第二只杯,倒了一点温水,放在能碰到又不碍画的地方。
秦以岫看见,没有说自己不喝,也没有先替他把杯子挪到更整齐的位置。他在旁边的小椅上坐下,杯子捧在手里,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章昔被看得有点不自在。
“我等下还要改一小块。”他说,“你会不会无聊?”
“不会。”
章昔低头,过了片刻,又问:“你确定?”
秦以岫点头:“我想看你画。不是只看画完的。”
章昔的手指慢慢从笔杆上松开。他想说画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好看,翻来覆去,就是同一块。可那句话到了嘴边,又轻轻停住。他没有再替秦以岫决定无不无聊,拿起笔,真的站到画架前。
他先把旧布抖开,垫在手边,试了两遍颜色,调到第三次,觉得太暖,重新加一点灰。秦以岫一直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刮刀碰到调色盘的声音,金属很轻地擦过,随后是笔毛落在布面。
秦以岫看见桌角还有几张试色的纸,问那些是不是也给客户看。章昔摇头,说自己试的,有时候看过几遍,才知道哪一个放上去不会太跳。他拿起其中一张,放到秦以岫面前,指着中间几块很接近的灰。
“你看这个。”
秦以岫低头,看了很久,最后问:“是四种?”
“三种。”
他没有急着说对方看错,只将其中一块用干净纸遮住,再让他看。秦以岫又看了一会儿,依然觉得刚才那一处和现在不同。章昔便从旁边拿另一张偏深的纸,衬到下面,同一块灰忽然显得轻起来。
“它没变。”章昔说,“旁边变了,你看着就不一样。”
秦以岫伸手,指尖停在纸外,没有碰到颜色。他原先以为章昔手里能调出那么多接近的东西,是因为记住每一种比例。如今看这几张纸,才知道同样的灰放到这里,未必还能是刚才那个样子。
章昔将纸收回,顺手夹进一只薄册里。里面有许多以前试过的痕迹,有些只是一小片颜色,有些旁边写着自己才认得的字。秦以岫看见其中一页被划掉大半,问是不是已经不用。章昔翻开,说那次底子铺得太厚,后来就不再照着它做,可偶尔会翻来看看,别重来一次。
“你还留着?”
“留。纸又不占地方。”章昔说完,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想起那本曾被收进书房的画册。秦以岫也看向他,两个人短短静下来,他便低头,将册子合好,“放这里就行。”
秦以岫没有替那次旧事再道一遍歉,只伸手把自己放到桌沿的杯子挪远一点,给那些纸留出一块干燥的地方。章昔看见,眼神慢慢松了,重新去找刚才那支笔。
找了一会儿没找到,秦以岫指了画架后面。
章昔伸手摸到,笑着问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放的。”
“那你一直盯着我看?”
秦以岫停了一下,点头。章昔原本只是随口逗他,被这么认真一点,耳边又有一点热,只好低头将笔在布上擦过,装作还有一处要看。
他涂新的一层时,秦以岫坐近了些。这一次看得见笔怎样从调色盘边沿挑出一点颜色,怎样在落下前停一停。有一处落得太重,章昔皱眉,抹掉,重新来;有一处只轻轻带过,他却站着看了很久。秦以岫没有问为什么不一次画完,也没有拿手机查这算哪一种画法。他看不懂,便先看着。
过了一阵,章昔自己开口,说小时候第一次学画,总觉得该把纸涂满。白的地方就是没完成,老师说留一点,他也舍不得,一直往里面添。后来画完给父亲看,父亲以为是一块地毯,他还很生气,说那是远处的山。
秦以岫低头笑了一下。
“很像?”
章昔抿着嘴,过了两秒才承认:“现在想想,是有点。”
他说那张画后来还在家里,母亲收着,夹在一摞奖状下面。自己上大学以后翻出来,想丢,母亲偏不肯,说花那么多时间画的,怎么能随便丢。他嫌她总拿给人看,后来便自己夹回去,不让放在最外面。
秦以岫听着,问她现在还拿出来吗。
“偶尔。她觉得那时候好看,颜色多。现在我画一面墙,她就问是不是还没画完。”章昔说着,自己又笑起来,“她不是不喜欢,她真的看不出来。”
秦以岫看向那张旧木椅,想了想,说我也有很多看不出来。章昔转过头,眼底带一点笑:“没事,你可以问。”
秦以岫点头,认真记住的却不是一句可以问,而是章昔刚才讲山画得像地毯时的表情。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这个人不只是大学里喜欢过自己,也有很多更早的、不需要自己在场的日子,生过气,藏过一张画,因为母亲不肯丢掉而偷偷高兴。
章昔说完,重新站到画前,手里的笔停了一会儿,才慢慢落下去。秦以岫坐在旁边,忽然觉得今天就算没有讲出什么特别的话,能这样看一小段,也已经不想太早走。
过了一阵,章昔回头,发现那个人仍看着自己。他忽然有点脸热,问:“你看画了吗?”
“看了。”
“那你老看我干什么?”
秦以岫停了一下,没有立即拿一个理由挡回去。后来他说:“也想看你。”
章昔的手停在半空。
笔尖上有一点没落下的颜色,他怕掉到衣服,先将笔放好,才回头看。秦以岫的表情很平常,耳边有一点从楼道带来的冷还没散,目光却一直留在他脸上,没有像说完一句客气话那样移开。
章昔看了他几秒,忽然低头笑了一下。笑意刚起来,又有一点酸,他自己也分不清。
“你以前都不说。”
秦以岫应了一声,低头看自己握着杯子的手:“嗯。”
章昔没有继续责怪,转回去,重新拿笔。可刚才那一块怎么调都不对的颜色,此刻再看,已经不必那样急着改。他站远一点,比过明暗,把多的一点擦下来,才轻轻压上另一层。
秦以岫等他放笔,问旁边那张木椅是不是新画的。
章昔将它挪到前面,说是在自己房间看见的,早上光进来,会落在椅子上。他给秦以岫看手机里拍过的几张,照片里椅背的影子一格一格,和画上不同。秦以岫看过,问为什么不画那棵树。
“光已经是它挡出来的了。”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一下,觉得这句说得太满,便又解释,只是现在先试椅子,树以后也许会画。秦以岫点头,没有替他把一句随口的话记成作品的固定意思。
他看那张小画,看得比前一张久。章昔站在旁边,忍了好一会儿,才问觉得好不好。
秦以岫想了想,说自己喜欢这里的颜色,指的是椅子侧边那一小块偏绿的浅色。
“为什么?”章昔问。
“我看照片的时候没看见。看你画出来,又觉得本来应该有。”
章昔低下头,眼角轻轻弯起来。他为这点绿试过好几次,最后留着,自己也不敢说就是对。如今听见一句这样不算专业的话,心里却比听到完整的评价更软。
“那块我画了很久。”他说。
“今天也改?”
“今天不改了。你再说不好,我也不改。”
秦以岫看着他,过了两秒说:“那我刚才说对了。”
章昔笑出声。那一点小脾气是轻的,不像前些天每句话后面都压着没说完的事。他笑完,抬头看见秦以岫仍看着自己,心里忽然又有一点不安,像快乐来得太容易,下一秒便要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伸手拿水杯,喝了一口,才慢慢问:“你喜欢我什么?”
问出来以后,他自己先紧张,手指绕着杯壁,目光不肯抬。他不是第一次想问,也不是要趁今天气氛好,逼秦以岫给一个满意的答案。只是看见这个人坐在自己的画室,刚才还说想看他,忽然便很想知道,那一点想究竟从哪里来。
秦以岫没有马上答。
章昔等了几秒,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住。正想说算了,秦以岫抬起眼,说:“你给我看东西的时候。”
章昔看向他。
“上次那本旧书,你指给我看碗边印出来的颜色。你说得很认真。我不懂,也想听。”
章昔的手指停了一下:“这是喜欢我画画?”
“不只是。”秦以岫说得慢,似乎正在找一个自己真的能说明白的地方,“你会忽然笑,笑完先看我一眼。我有时候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想等你再跟我说。”
章昔静静听着,眼底一点点发热。
秦以岫看向窗边,又看回他,接着说:“那天你在雨里把伞往我这里推,非要说我肩膀湿了。你抓住我的手,往这边站。我记得。”
章昔低下眼睛。
这些都不是什么足够漂亮的理由,也不是性格好、长得好、愿意照顾人。它们小得甚至不能放进一句完整的介绍里。可秦以岫记得哪一次他笑过,记得他用手抓过自己,章昔听着,忽然不想再追问是不是别人也可以。
秦以岫停了片刻,声音更低:“刚才也想挨你近一点。”
章昔抬起脸。
秦以岫没有动,仍坐在原处,手里的杯子早已经不烫。他说完,像终于发现这句话让两个人之间空着的那一点地方也变得不同,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章昔看着他,过了很久,把自己的杯子放下,搬过旁边那把小凳,坐到近一点的位置。
两张凳子隔着很短的一段距离,膝盖没有碰。秦以岫的手放在腿侧,章昔垂眼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轻轻搭了一下。他没有很快收回,也没有将整只手都递过去,手指只是碰着对方的指侧,停在那里。
秦以岫翻过掌心,握住了。
画室里很安静。隔壁有人收工具,木头放到地上,响一声,接着又没有了。章昔低头,看自己被握住的手,指尖还有一点没洗净的浅色,碰在秦以岫干净的手上。他想抽出来,说我手脏,对方却没有嫌,只用拇指很轻地碰了一下那一点颜色。
“晚点洗。”秦以岫说。
章昔鼻子有一点酸,笑着应了一声。
他们没有吻,也没有说回去。过了一会儿,章昔先松手,站起来收笔。秦以岫没有追过去拉住,只问要不要帮他把水换掉。他说水盆重,你拎出去就行,我自己倒。秦以岫便照着拿到走廊尽头的水池,放稳,退后一点,让他来。
章昔洗过笔,手里沾着水,秦以岫将干净布递来。他接过,低头慢慢擦,眼角仍有一点说不清的热。
天色暗下来时,他们一起离开画室。
郑禾正锁门,看见两个人,问吃饭去?章昔说是,问他要不要一起。郑禾摇头,手里还提着一只给客户送的框,得先去一趟。秦以岫帮他把靠墙那一侧扶稳,他抬头说谢了,两个人很平常地打过招呼,各自走向楼下。
章昔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一点轻。没有谁故意挡住谁,也没有谁需要多说一个称呼。秦以岫来这里,只是自己愿意见他,郑禾仍是邻近工作间的朋友,明天的画也还要继续画。
他们到附近吃了饺子。店里暖,玻璃窗上有一点雾,章昔坐下,将刚才握过的那只手缩进袖里,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拿筷子。
秦以岫问今天看画会不会耽误他。
章昔摇头:“本来就只改一点。你在,我也画了。”
秦以岫点头。
他看着对方,过了片刻,低声补了一句:“我叫你来,是我也想见你。”
秦以岫的目光停了一下。
章昔说完脸热,低头去拿醋碟,拿到半途,又发现桌上已经有了。他把手收回来,耳根慢慢红起来。秦以岫没有笑他,手指在桌边动了一下,最后只很轻地说:“我知道了。”
等饺子的时候,章昔问他这周是不是出过门。秦以岫说去过一次外地,当天来回,没有住。章昔抬眼,说你之前没讲。他点头,说那天回来已经晚了,拿着手机想发消息,看时间,又怕打扰。
“几点?”
“十一点多。”
章昔低头想了一下,说自己那天也没睡,在跟那位阿姨说柜子的尺寸。秦以岫听见,手指在桌边停住,过了一会儿说下次告诉你,不用你立即回。
章昔没有说每次都得报,他只是伸手将桌边那杯茶推近一点:“你看着有点累。”
秦以岫拿起来喝了一口,才说最近有件事反复去看,没有多大的问题,只是来回跑。章昔听着,问是那个要到现场的客户?他点头,没把一桌饭变成工作汇报,只讲那边的会议室空调很足,自己坐了一下午,出来以为到了冬天。
章昔看了他一眼,问外套呢。
“在车里。”
“那不就等于没有。”
秦以岫没有争辩,说下次拿上去。章昔低头喝水,听见对方又补了一句,回来时买过一碗热的,在车里坐着吃完。那句话说得很平常,却让他想到许多个秦以岫没有告诉他的晚上。这个人也会在外面觉得冷,也会坐在车里,等一碗饭慢慢没那么烫。他总是只看见回家以后已经换好衣服、问他吃了没有的样子。
“你可以说的。”章昔轻声说。
秦以岫抬起眼。
“累也可以说。别每次都觉得回来还有我在等你,你就……”他说到这里停住,怕自己又将话讲重,想了一会儿,才换成更简单的一句,“我也想知道你今天怎么样。”
秦以岫看着他,过了片刻,点头。
“今天挺好。”他说。
章昔的耳根又慢慢红起来。他原本要讲的不是这个,听见以后,却还是忍不住低下头,伸手拿起桌上的纸巾,叠了一下,放回原处。
那时候秦以岫的手机亮过一次,他看一眼,没有拿起。章昔瞥见,心里还是有一点不由自主的紧,像怕这一顿饭过后,那个人又突然要走。他将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等了几秒,终于问:“你等下还有事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手机?”
秦以岫转头看他,愣了一下,回答:“有人发来一张照片。工作那边,明天看。”
章昔嗯了一声,脸有点热。他知道自己问得细,像连别人看一眼手机都要管,可真正想说的那一句仍在嘴边。他低头,过了一会儿,还是说出来了。
“我还想坐一会儿。”
秦以岫看着他,将手机放回衣袋,点头说:“那就坐。我没有急着走。”
章昔的手指慢慢松开。对方没有笑他怎么又想太多,也没有急着证明那张照片真的只有工作。他得到一个很普通的回答,眼睛却有一点酸,便低下头,将刚才那张纸巾重新展平,放在自己手边。
老板端着一盘饺子经过,白气在过道里浮了一会儿。章昔看着,忽然说父亲上次给他包的饺子太大,煮一锅,最后只装得下七八只。秦以岫低头笑,问是不是皮擀得太厚。他摇头,说不是,里面放得太多,母亲一直说包不住,父亲偏要再塞一点。
这次只是闲话,说完便没有别的了。秦以岫听着,也讲家里那道鱼,自己夹过几次刺,后来父亲总给他留肚子那一块。章昔看向他,很轻地笑,终于不再想着每一句都得把心里什么说清楚。他们有一些可以没有结论的话,慢慢说到菜端上来。
饺子端上来,热气隔在两个人中间。章昔低着头吹一只饺子,咬开,里面汤汁有点烫,他停了一下,秦以岫将水推过来。他接过喝了一口,抬眼,两个人都笑了。
吃完各自回去。秦以岫送他到住处附近的路口,没有坚持上楼。章昔站在车边,背着包,手放在外套口袋里,过了一会儿才说下次想看,可以再问他。
秦以岫说好。
那一天没有再多一个约定。章昔走进单元门,拿自己的钥匙开锁,手指摸到新钥匙上那一小块终于擦净的地方。屋里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屋子,灯打开,旧木椅靠着桌子,光从上方落下,和画上的早晨很不一样。
厨房的台面上还放着早晨那只小锅,洗过,倒扣,旁边空着一点地方。章昔想起明天早上要吃什么,原本想煎一个蛋,又看着那只深锅停住。搬来以后,总有一些东西先凑合,等真正用到,才知道还缺。他拿手机查了一眼附近的店,打算周三收工以后去买一只小平底锅,不用大,放得下一两个蛋就行。
查完,他没有再顺着页面往下翻,回到今天拍的几张画。照片里秦以岫的手不小心入了一角,只露出一点指节。他看了片刻,没有裁掉,和那块自己试了很久的浅绿一起存好,才将手机收起。
他将杯子放好,坐下来,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才慢慢伸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