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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住在一起 星期六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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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早晨,秦以岫在玄关找到章昔另一只鞋。
昨天回家时沾了一点水,章昔把鞋垫拿出来晾,顺手把鞋放到最下面的架子里,早上蹲着找了半天,只找见左边那一只。秦以岫从旁边拿出来,放到他脚边,鞋垫已经装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的。
“干了?”章昔问。
“干了。刚才看过。”
章昔低头穿上,鞋跟有一点翻,他用手指拨开,站起来。今天得先去郑禾那儿拿小框,再回店里,齐安等他一起准备上午的四人活动。他怕忘,在包里放了两张纸条,又把昨晚就收好的东西确认一遍。
秦以岫问要不要送。章昔看了看他的家居服,说不用,我坐地铁去,正好到门口。对方没有再争,把门边的包递给他,又拿来一只硬纸筒,让他把卷着的海报放进去,免得路上压坏。
“下午几点回来?”
“活动完要收拾,还想去画室一趟。不知道。”
“回来前告诉我。晚上在家吃?”
章昔点头,抬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出门。电梯门合上以前,秦以岫还站在门边,等他进去,才往后退一步。章昔看着那一下,很快低头去按楼层,手指落在已经亮起来的数字上,又轻轻碰了一次。
他住在这里一年多,早已经不必每次进门都问能不能打扰,也不用把杯子和毛巾装在一只小袋子里带来带去。钥匙和秦以岫的放在同一层,柜子里有他的衣服,冰箱里有他买了一半就不想再吃的东西。他的生活从画室、花店往回走,最后总是落到这扇门里。
最开始搬过来的时候,他其实只带了一只旅行袋。
毕业那年的夏天,东西分散在几个地方,学校要清,家里也能放,秦以岫这里却一直是周末过来时住一晚的地方。章昔每次来,都把袋子放在床边,第二天带走。后来有一次下雨,换下来的衣服没干,他留下两件,过几天又带了别的,衣柜的一角慢慢占满。
秦以岫打开柜子看了看,说空的那一层也能用,别全挤着。章昔说只是先放两天,怕占太多位置。对方站在柜门前,转头问他,既然常住这儿,要不要干脆搬过来。
“你想让我住?”章昔那时问。
“想。”秦以岫说。
他记得那一声很清楚。没有顺便,没有家里方便,也没有房间空着不住浪费。章昔站在那里,抱着刚收下来的衣服,很慢地笑,把那句想在心里放了很久。后来搬东西,秦以岫替他提最重的那袋,他自己拿画,不需要向谁解释为什么抱得那么小心。
真正收拾的那个下午,他们在卧室里待了很久。衣柜原本空着不少地方,章昔却不知道自己的哪一件该放哪里,挂上去一排,觉得太密,拆下来,又觉得抽屉已经放了对方的东西,自己塞进去显得乱。秦以岫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是不是衣架不够。
章昔摇头,说够,只是还没想好。
秦以岫便把原来装着杂物的一格腾出来,盒子挪到上面,伸手示意他试试。章昔把几件叠好的上衣放进去,颜色忽然和旁边的深色衬衫挨到一起,他站在柜门前看,心跳得有些快。最普通的衣服,穿了好多次,到了这里,像终于也有一小块能放稳的地方。
“这件可以挂。”秦以岫指着最下面那件,“折着有印。”
章昔拿出来,找一只空衣架,挂到右边。他们一起把最后一点东西收好,旅行袋底下还剩一只旧笔袋,里面是没来得及扔的票据和一支短铅笔。他想直接拿去画室,秦以岫却说先放这里也可以,书房有位置。他便放到书桌一角,旁边是对方一直用的笔筒。
晚上刷牙,他站在台面前,又不知道自己的杯子该摆哪边。秦以岫从旁边过去,替他把原来放着的一小瓶东西挪开,留出一块,叫他就放这里。章昔低头把杯子摆好,抬头看见镜子里两个人挤在一起,嘴里还有泡沫,一下笑了,笑得差点呛住。
秦以岫递纸给他,问笑什么。他说没有,就是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对方看了一眼镜子,没有说很多,只伸手把他耳边沾着的那一点水擦掉,低头继续洗。
那天夜里章昔睡得很迟。行李收好了,灯关了,他仍然摸着枕边那一小块床单,不太相信明天醒来,自己不用再把东西重新塞回袋子。秦以岫问是不是不习惯,他摇头,又点头,最后靠过去,把脸埋在对方肩上,说让我再待一会儿。
秦以岫的手放到他背上,说好。他就这样待到自己困了,睡着前还想,明天也在这里。
如今那只旅行袋已经收进柜子上层,装着过季的薄毯,偶尔拿出来通风,拉链还好好的。他有时开柜子看见,会想起最初把它摆到床边时,连袋子口都不敢敞得太大,怕一地东西显得自己住得太心安理得。
早上的装裱店刚开门,郑禾正在搬外面那块小牌子。章昔帮他扶了一下,进去拿修好的小框。框角补过,摸上去不再晃,边缘也处理平了。他拿着小票核过价钱,付完,先拍一张给齐安,说马上到。
“今天不是你们第一次那个活动?”郑禾问。
“嗯,四个人。”
“忙得过来?”
“先试试。”
郑禾点头,把包装外面的纸胶带压紧,叮嘱他别把框挤在桶旁边,湿了又得晾。章昔答应,夹着框走出去。街上的店一家一家开门,卖早饭的推车已经在收,热气薄薄地浮在路边。他买了一瓶水,拿在空着的那只手里,快步往春分走。
齐安比他早到,把一张临时折叠桌放在里面,四把椅子不够整齐,有一把矮,坐着将手臂搭到桌沿不太舒服。章昔把它换到侧面,留着自己坐,又从柜台边搬来一把给客人。桌上的花已经分好,四份量差不多,还留一点备用的,刀剪都收在他们手边,没有随便摊给客人。
那位说要带孩子的家长也来了,带着女孩,不太会自己挑花,进门先说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做出来。章昔笑着让她坐,说先看看,不用急着照照片一模一样。女孩站在母亲身边,手指碰着桌边包装纸,看见花桶就想过去,被母亲轻轻拉住。
另两位是一起报名的朋友,第四位一个人来,坐下以后先拍了桌面,问能不能发给别人看。齐安说可以,顺便替春分打个小广告也不介意,那人笑着说行,把桌边店名也拍进去。
开始时比预想乱。有人忘记自己刚才选的那一枝放在哪里,有人一上手就把所有花攥得很紧,越捏越挤。章昔站到旁边,一次只帮一个地方,不急着全部替人拿走重做。他叫那位握太紧的客人先松一点,把最里面的花茎分开,再看看手上的力有没有太大。
女孩坐不住,站在母亲旁边一直看。章昔拿一小截不用的配叶给她,又找来两张废纸,让她画准备送给谁。她想了半天,说送自己,画了一个比头还大的花。章昔看着笑,告诉她那这张就给自己留好,别折了。
齐安在另一头示范收口,手上动作快,讲到一半,发现四个人都没看清,只好拆掉,再做慢一点。章昔看见,嘴角一动,赶紧低头去帮客人压住乱跑的包装纸。平时给人包花,一分钟能做完的事,教起来要花很久,连最简单的绕线都得重新想,该先说哪一步。
活动结束时,四束花没有一束跟样图完全一样,也不难看。有人高,有人低,那位第一次做的母亲始终觉得自己左边多了一朵,拆了想重来。章昔陪她看了一会儿,说如果想留下,可以把旁边两枝稍微收进去,试完,她终于点头。
客人陆续走了,女孩拿着自己的画,出门前问下次还能不能来。齐安说可以,但要等确定日子,别自己一个人来。母亲笑着说知道,向他们道谢,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店名。
店里一下空了。
有一位客人走到门外才发现,自己把钥匙落在桌上,又折回来找。章昔蹲着收地上的纸,闻声抬头,先看见一只银色小环压在照片卡下面。他拿起来交给对方,那人松一口气,说刚才太专心,只记得把花抱好,别的全忘了。
她走后,章昔把每个位置重新检查一遍,发现还有一只没带走的纸杯,半杯水,一根折断的细绳和用剩下的一小段纸。桌上很乱,却和清晨准备时那种乱不一样,东西确实被人拿过、用过,带着各自不大一样的力气,最后留下这些小小的痕迹。
齐安也没马上坐。他把从柜台借来的椅子推回去,收起另外四把,拿手机看刚才拍的照片,发现有两张对焦在后面的柜子上,客人的脸和花都糊了。他啧了一声,章昔凑过去看,笑着叫他别删,至少自己和齐安一头汗的样子挺清楚。
“这个不能发。”齐安说,“别人以为做一束花能把人累死。”
章昔笑得肩膀动,顺手接过那把矮椅子,翻到下面看是不是本来就松。原来有一颗螺丝没有拧紧,他找来工具,先拧半圈,再让齐安坐上去试。齐安试完,说好多了,以后这把就归他。
“我今天已经坐过了。”章昔说。
“那算你的熟客。”
章昔拿纸团丢他,没丢中,纸团落到花桶旁,两个人又一起去捡。店门仍然开着,风铃偶尔被风碰一下,街上有人走过去,朝里面看,见他们笑,也跟着笑了笑。
章昔站在工作台边,先喝掉半瓶水,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站酸。齐安坐到那把矮椅子上,靠着桌子笑,说我们定价还是太客气。章昔把地上掉的叶子扫到一起,问他到底赚了多少。两个人拿着本子核材料、纸张和最后加进去的两枝花,算完,钱不多,但也没有白忙。
“第一次这样就行。”齐安说。
章昔点头,把女孩留在桌上的另一张试画纸收起来。纸上试了好几个圆,不知道为什么,中间还有一个长得像萝卜的东西。他没细问,当作剩下的空白纸放到柜台下面,下次临时记数还能用。
两个人轮着吃午饭,又把花桶重新摆好。章昔下午只打算去画室补拍一张局部,弄完就回家,齐安留店,叫他记得带框,别又放到晚上。他把框拿在手里,确定没有漏掉,才摘下围裙。
秦以岫中午问活动怎么样。章昔发了张四束花摆在一起的照片,回说结束了,还挺好。他原本想把四位客人各自做了什么也讲一遍,输入几行,看见手机上还有客户的新消息,便先把那几行删掉,转去回复。
等空下来,秦以岫已经回,辛苦,晚上给你做饭。
章昔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暖了一点。他问做什么,对方说还没买菜,想吃什么就告诉他。他想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家常的菜名,没有再为是不是麻烦多说一句。今天他确实累,想回去就有热饭,想洗完澡坐着,不用再拿剪刀把一根根枝条分开。
何青梧的电话是在他到画室后打来的。
母亲在家整理旧东西,问他那几本画册还要不要。他以为是上回说过的薄册子,听着听着,才知道是自己高中到大学留在家的那一箱,里面有旧素描本,也有不常用的书。父亲准备把那面墙后面的线重新理一理,先把东西挪开,问他要的能不能一并寄过去。
“要。”章昔立刻说。
“那你给我一个地址。现在住的那个,还是画室?”
他拿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画室已经没有多少地方,地上放着底料和还没装好的画,墙边靠着两张准备去群展的作品,来一箱书,得再挪。家里有地方,至少书房还有一层架子没满,可他忽然想不起秦以岫有没有说过,那一层可以拿来放这些。
“先别寄吧。”他说,“我最近东西多,等收好再说。”
母亲问要等多久。他想了一会儿,说过几天。何青梧没再催,告诉他会放到另一个房间,父亲今天不一定全弄完,别着急。挂电话以前,又问他最近吃饭好不好、店里忙不忙,他答都还行,活动刚做完,四个人来,没有出问题。
母亲听不出四个人算多还是少,只说能做就好,别总熬夜。章昔嗯了一声,收起手机,站在画架前,隔了好一会儿才去拿相机。
那两幅画的照片拍完,他又低头看刚才被碰歪的相机带,慢慢拉平。他本来可以问秦以岫,妈要寄一箱书,放书房行不行。很简单,字打出来都不会超过一行。他甚至知道,秦以岫大概率会说可以,再问要不要找人搬。
他想要的却不是这一箱书的地方。
章昔把这句话按下去,没有继续想。窗台那一点水已经留得很好,他不准备再动,灰墙的边缘补过,也比昨天稳。他把拍好的局部整理到同一个文件夹,给周未明发过去,告诉她尺寸没有再改,框边修好了,会按约定准备。
对方说收到,接下来有运输的时间会提前通知。他回好,终于将东西收齐,关门回家。
秦以岫在客厅整理柜子。
他把几件过季的衣服拿出来,放到干净布上,原本准备下午送去洗。章昔进门时,看见自己的那两件外套也在里面,袖子单独翻出来,没和别的压在一起。秦以岫抬头,说有一件领口还沾着一点颜料,洗之前要告诉店里,别当成普通污渍硬搓。
章昔低头看了一眼,点头,问你怎么知道洗不掉。秦以岫说你以前说过,会越洗越花,章昔便没再说,慢慢把包放到椅子上。
“饿不饿?”
“还好。中午吃得晚。”
“那休息一会儿。饭不用很久。”
章昔走去洗手间,台面上两只杯子放在一起,他那只边缘有一点缺口,秦以岫说过要不要换,他一直说还好,就没有换。旁边牙膏快用完,已经卷得很细,下面放着新的一支,盒子还没拆。
他拧开水,洗净手,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今天在店里笑过,讲了很多话,和齐安算钱时也很开心,眼睛没有红。回到这个家,他看着两只并排的杯子,却忽然很想问,如果自己一直这么住下去,秦以岫是不是也觉得很好。
他不是没问过。刚搬来那天,对方说想,一年多前的那一个字,他现在还记得。只是时间过去,那句想渐渐变成钥匙、鞋、衣柜里一层又一层理好的东西,变成早晨问几点回来,晚上问要不要再盛饭。章昔有时能从里面听出同样的意思,有时又听不见。
水一直流,他伸手关掉,用毛巾慢慢擦干。
秦以岫在厨房切菜。章昔走进去,站在旁边想搭把手,被递了一只空碗,让他拿去摆。碗放上桌,餐桌上那束花已经开了些,他今天早上走得急,没换水,秦以岫中午换过,外面一朵边缘发软的也已经拿掉。
“你剪的?”章昔问。
秦以岫朝花瓶看一眼,点头:“这里坏了。留了别的。”
章昔走近去看,剪得不算特别好,下边留了一小截空的。他拿剪刀想再修一下,又放下,觉得这样也能放。花瓶还是他们那天一起拿出来的那只,透明,底下有一点藏不住的花茎。
吃饭时,秦以岫问起活动。章昔这次把那四位客人的事讲了,讲那个孩子说花送自己,讲齐安第一遍做得太快,只好拆掉重来,讲有人一开始不敢拿,最后反而配得最松。秦以岫听着,偶尔问一句,不知道的就再问,没有把人数重新算成一天能做几场。
章昔讲到后来,忽然觉得有一点好笑。他出门时还以为今天会很难,实际也确实忙乱,最后四束花都带走了。生活有时就是这样,开始前想得很重,做完坐在家里吃饭,才知道那段时间已经过去。
可另一些东西不会。
饭后他把碗收进厨房,秦以岫跟过来,问明天要不要陪他去买底料。章昔说自己路过去就行,你不是有东西要看。秦以岫说在家看一会儿,不急,章昔便点头,说那明天再看。
他站在水池边,手指碰着碗沿,差一点就提起母亲那箱书。秦以岫已经在旁边拿抹布,给桌面擦干净,又把他随手放在里面的小勺取出来,免得掉进下水口。他看着那个动作,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我有一只旧收纳盒,好像一直没带来。”
“在哪儿?”
“家里。”
秦以岫抬头:“你爸妈那里?”
章昔点头。秦以岫问要不要下次回去带,或者让家里寄,章昔却摇头,说也没有特别要用,等有空再说。对方应了,没有发现那只盒子只是他临时找出来的一个开头,后面还藏着一整箱没有说的东西。
夜里他们一起坐在沙发上。章昔把手伸过去,替秦以岫按了两下肩膀,对方先说不用,随后又因为确实有一点酸,低头让他按了一会儿。章昔手上没太大力,按到后面,秦以岫伸手握住他手腕,叫他歇。
“你今天站了一上午。”
“手又没站。”
秦以岫看他一眼,像认真考虑这话,最后说:“也用了。”
章昔笑出声,顺势靠到他旁边。秦以岫的手还握着,没有立刻松开,拇指在他腕侧很轻地碰了一下。他靠着那点温度,抬头看对方的脸,心里那一句话又来了一遍,还是没有问。
他想起正式在一起那天,秦以岫说今天很高兴。那四个字被他截过图,后来换手机,仍然留在一个不常打开的文件夹里。他不是天天翻,只是在某些很静的晚上,忽然会想再看一眼,想知道当初那样清楚的一点高兴,现在藏在哪里。
秦以岫低头,问他在看什么。章昔把脸贴近一点,说你今天没刮干净,有一点扎。对方摸了摸下巴,说早上刮过了,章昔又笑,伸手碰了一下,果然有一点粗。
他没有说自己刚才在想那条消息。
秦以岫后来去书房取东西,章昔也跟过去,站在门边看。他的画放在桌旁,原本只是拿回来暂时靠一晚,靠到现在,旁边多了一小块防滑垫,免得下边一直蹭地。书架一层有他的画册,剩下那些空处果然还在,没有因为他不拿新东西回来,就自动填满。
秦以岫抬头问要找什么。
章昔摇头:“就看看。”
“要看书?这里都能拿。”
他嗯一声,抽出最外面一本,翻到自己以前夹过纸条的地方。纸条还在,边上写着一串混在一起的颜色,刚拿回家那晚,他想第二天再配,后来画面变了,那串记录也再没用过。秦以岫没有把它当垃圾抽走,连折起来的那一角都留着。
章昔靠着门框看了很久。书房比客厅安静,灯照着桌面,杯子放在固定的那一侧,秦以岫坐下以后,先把他够不着的那只靠枕递过来,示意旁边还能坐。他便坐到那张单椅上,抱着靠枕,慢慢翻书。
两个人这样待过许多次。有时章昔改小图,秦以岫看材料,谁先看完就先起来倒水;有时他画不下去,趴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秦以岫以为他困,便去把客厅的灯调暗一点。章昔并不总要说话,也喜欢那样不需要解释的安静。
今天他翻到一半,却忽然坐不住。隔着一张桌子,秦以岫的注意力落在纸上,眉头很浅地皱着,和前几天办公室里他隔着门看见的样子,有一点像。章昔想起那个低头看电脑的女生,又把眼睛收回来,盯着自己手里那页纸。
秦以岫在旁边问这一页是不是上回说过的那张。他抬头,过了两秒才说是,手指抹平页角,问你怎么还记得。秦以岫说你讲过,便没有再多解释。章昔也没问。他把书慢慢合上,留着那张纸条的位置,放回原来的空隙。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他站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秦以岫正把刚才翻过的材料重新放齐,目光短暂抬起来,朝他望了望。章昔对他笑一下,去拿洗澡的衣服,心里那一小片不舒服却没有跟着散。
后来洗完澡,两个人各自躺下。章昔的枕头比以前低,秦以岫记得他颈子不舒服,前阵子换过一次;床头放着画室钥匙和明天要用的包,里面那两支笔也已经装好。所有东西都有地方,他把一只手伸到被子外面,摸了摸床边空着的一小块。
手机上,何青梧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旧箱子放在另一个房间,已经盖好,最上面那本画册的边角露出来,纸页有一点黄。
章昔点开,放大,看了很久,回:先留着,我之后跟你说。
秦以岫在旁边问要不要关灯。他抬头,说等一下,再把照片看一遍,才把手机扣到床头。灯暗下去时,对方的手臂伸过来,他便靠近,额头碰到一小块温热的衣料。
箱子还在家里。
他也在家里。可这两句话放在一起,他忽然分不清该怎样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