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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裴铮的那张票 回青溪镇的 ...

  •   回青溪镇的那个夜里,云很厚。
      姜慈和周迟凌晨两点半到的,车停在镇子外头的桥洞底下,两个人背着装备走河沿小路。戏台的轮廓在雾里露出一截,朱漆柱子黑着,灯笼没有亮,新台子的帆布揭着,像一头卸了妆的兽,趴在井沿边上。
      "摄像头,六个。"周迟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得他脸发绿,"正对井的两个是活的,我在客栈的网里见过它们的流。台左侧那个是活的,带云台。剩下三个,指示灯亮着,没有流,是样子货。"
      "样子货骗谁?"
      "骗你这样的。"周迟说,"也骗警察。真出了事,客栈把录像一交,六个机位,齐齐整整。可你仔细看,有三个是黑屏。"
      "他们把戏做在明处。"姜慈把风速仪从包里拿出来,"所以我们测我们的。两点五十,开始。"
      四台风速仪按点位架好:井口一台,巷道口一台,台侧一台,台后一台。声级计架在井沿外三米,对准井口。底噪先采五分钟,然后采风。河谷的夜风从河沿过来,穿过老巷,从台子一侧进,另一侧出,风向稳,风速一点二到一米四,和卫岚舱里的新风是两回事。舱里的风是机器,这里的风是地形。
      周迟盯着屏幕上的曲线,一根一根往表格里填。姜慈蹲在井沿边上,借着头灯的光看那块没有浇的水泥缺口。
      井后侧的青石果然还没有封。石头有脸盆大,凹槽里面积着厚厚一层香灰,分三层,最底下一层的颜色深得发褐。她上次见它,是停播第五天的夜里。现在是停播之后的不知道第几个夜里,凹槽里的香灰又厚了一层。
      有人在停播之后还来。停了直播,停了唱词,停了三个月的夜场,可这炷香,一天都没有断。
      她取样,装瓶,编号。这种香和直播间现场香灰不是一路。直播间那一路,能谱里有合成缓释剂;手里这一路,取样时闻得出来,是松柏杂木的真香,民俗的真香,半点工业的味道都没有。烧香的人不信组织,信井。封井的那帮人想填土,烧香的这伙人想供香,两股劲,拧着来。
      三点整。
      风里忽然多了一股烟味。不是她取样时带起来的那点浮灰,是新燃的香,从巷子深处飘过来。姜慈关了头灯,和周迟蹲在台侧的阴影里。雾里走过来一个影子,佝偻,走得慢,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那影子走到井后侧,把篮子放下,从里头取出三炷香,就着青石凹槽里原有的香灰插上,点着,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叠纸钱,一张一张地烧。
      火光起来的时候,姜慈看见了那只手。很老,很稳,烧纸的时候一张都没有乱。纸钱燃尽,那影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朝井弯了弯腰,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周迟在姜慈耳边用气声说:"是人是鬼?"
      "是人。"姜慈也用气声,"而且是个常来的人。你看他插香的位置,正对着凹槽,一炷不多,一炷不少。拜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们不拦着?"
      "不拦。他不是我们的案子,是这口井的案子。"姜慈把风速仪的最后一组数据收下来,"这口井里的事,比我们想的深。"
      三点一刻,收工。两个人背着装备顺河沿往回走,走到桥洞底下,周迟忽然把笔记本转向姜慈,屏幕上是客栈的六个机位画面。
      台左侧那个云台,在他们测量期间,缓慢地、无声地转了四十五度。
      镜头最后停下的角度,正对着他们刚才蹲着的阴影。
      "它在找我们。"周迟的声音发紧。
      "嗯。"姜慈把笔记本合上,"云台有电机,转起来没声,它那四十五度是自己在找。找不着人,它会看录像。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老师,他们知道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
      第二天上午十点,姜慈接到了一个电话。
      座机,区号是省城的。她接起来,对方是一个温和的男声,语速很慢,尾音带着一点笑意,像大学教授在课堂上点到一个熟学生的名字:"姜博士?打扰了。我是民俗复兴委员会秘书处的,免贵姓裴。"
      姜慈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是这样的。"对方说,"委员会秘书处最近在做一件事,关心一下在外做田野的同道。青溪镇这个课题,我们内部学习过姜博士的报告,写得好,扎实,有学风。尤其是那份复现实验的方案,思路很新。学术的事情,就要让更多人参与,不能关起门来自己搞。所以想跟姜博士通个气:你最近的夜间田野,安全上要多留神。民俗学的外调,不比城市里的课题,夜路、生人、旧宅子,都是风险。"
      "谢谢关心。"姜慈说,"我会注意。"
      "另外,下半年委员会有个年会,专门设了一组民俗实证研究的分论坛。姜博士的复现实验,要是成了,很适合拿到这个论坛上来。我看了日程,报名截止在十月中。你要是感兴趣,我把章程寄给你。"
      "我考虑一下。"
      "好,不着急。"对方笑了笑,笑声很轻,"对了姜博士,还有一件事。顾寒山教授,是你的师父吧。我早年在他课上旁听过一学期,算是他的学生。他走得可惜。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人往前看,路才宽。"
      姜慈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角的铁皮盒上。
      那个声音,她听了十几年。在省大的资料室里,这个声音在她身后说:这个板眼你记错了,重来。在师父的葬礼上,这个声音说:节哀。在一九九八年的一张黑白照片上,这个声音的主人扶着眼镜腿,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裴铮。她的大师兄,民俗复兴委员会秘书处的那个人。
      他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自己是谁,可他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听出来了。
      "裴老师,"姜慈开口,声音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贵会跟我师父,后来还有来往吗?"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那半秒里,对方的呼吸还是稳的,还是温和的,还是慢的。
      "姜博士,"他说,"委员会里老同志很多,跟顾教授认识的,不止我一个。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学问,一分证据说一分话。我今天的电话,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关心。天冷了,夜间出门,多穿一件。"
      "谢谢。我会的。"
      "那就不打扰了。资料过两天寄到,都是些公开的东西,你留着参考。"
      电话挂了。姜慈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在田野日志里记下今天这一条。记到"免贵姓裴"四个字的时候,她停了笔,把"裴"字圈了起来。
      周迟是下午过来的,看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姜慈把电话内容复述了一遍,没有加评论。
      "大师兄。"周迟慢慢地说,"他以委员会的名义打电话,一个字不提自己是谁。老师,这是威胁,还是拉拢?"
      "是递梯子。"姜慈说,"他给我搭了一个梯子,从青溪镇,搭到省城,搭到委员会的年会讲台上去。梯子很舒服,每一级都铺了绒布。我只要踩上去,就是我师父的反面——一个用同一套学问吃饭、但不碍事的人。"
      "您不踩。"
      "我不踩。"姜慈说,"可我记住了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内部学习过你的报告',他们看我的东西;'关心夜间田野',他们知道我昨晚在戏台;'让顾教授的事过去',他们怕我想起来。三条加在一起,这个电话不是关心,是体检。他在量我,量我认不认他"顾老师的学生"这层说法,量我敢不敢接他的话。"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按原计划,复现。"姜慈说,"他越量,我们越快。这个东西一天不成,我们一天被动;成了,他就是把整个委员会搬到青溪镇来,也得当着全网的面,看我把它拆开。"
      资料是第二天寄到的。
      一只牛皮纸箱,省城的单号,寄件单位印着民俗复兴委员会秘书处。周迟戴着手套把箱子拆开,里头的填充纸刨出来,底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印刷品:委员会的会刊两期,一本白皮书,一份年会章程,几张公开讲座的入场券。全是公开的东西,随便一个学术会议上都能领到。
      "真是寄资料。"周迟一页一页地翻,"老师,我觉得……"
      他的手停住了。
      填充纸的最底下,压着一张硬卡纸。不是委员会的印刷品,比那些都小,比那些都厚,卡纸的边是烫金的,虽然旧了,那个排场还在。
      周迟把它抽出来,两个人都沉默了。
      那是一张观演券。三更探灵直播间的内部观演券,卡面上印着四个字:内部观演。底下是小字:适用场次,还魂戏全季;入场通道,贵宾席;编号,HL-017。卡的右下角,盖着一枚圆章,章里的字是:民俗复兴委员会,学术交流专用。
      一张直播间的贵宾票,盖着学术委员会的章。
      "他寄这个,"周迟的声音发紧,"什么意思?"
      姜慈把那张卡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很久。卡是真的,边角的磨损是做不出来的,017这个编号前头,显然还有016,还有015,还有一路排回去的许多号。一个直播间,内部观演席,发出去不止一张票。看戏的人,不是游客,不是粉丝,是持票入场的内部观众。
      "意思是,那间屋子里看戏的人,是他们发的票。"姜慈说,"也意思是,这张票本来也可以有我的名字。"
      "这是显摆,还是招安?"
      "是请柬。"姜慈把观演券翻过来,卡背空空,什么都没有,"请柬上不印名字,印的是位置。他们坐哪儿,我们站哪儿。裴铮把它压在资料最底下,是给我看的,也是给周迟看的。他要我明白,这场戏从开播第一天起,就有他们的人在里头看。他还要我明白——他给我这张票,是抬举;我不收,是不知道好歹。"
      "那您收吗?"
      "我收着。"姜慈拉开抽屉,取出铁皮盒,把那张观演券放了进去。盒子里,红绸包着的照片,半页手稿,台账,课程表,报告的第一版,现在多了一张贵宾票。一条一条,都码得整整齐齐。
      "但不是收他的情分。"姜慈把铁皮盒锁好,"是收他的证据。HL-017。周迟,这个编号,你记牢。将来我们复盘那间直播间的时候,内场观众的名单里,要是也有这个号——"
      她没有把话说完。周迟替她说了下去:"那就说明,看戏的人,从头到尾都在。"
      "对。从开播首日,就在。"
      窗外,青溪镇的夜落下来。客栈方向的灯笼又亮了,新台子今晚还要开唱,唱的还是那四句被反复喂给二十万人的词。姜慈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那盏盏灯笼不像招客的,像验票的。
      一张票,一个编号,一条从一九九八年排到今天的队。她的师父没有赴约,她呢?她得先替师父,把那一步走完——哪怕是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裴铮的那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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