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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彩排 第一次全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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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全要素彩排,排在了周三的凌晨。
周二夜里十二点,姜慈、周迟、卫岚三个人把环境舱又过了一遍。投影仪对焦完毕,纱幕挂上一幅新做的白绸,绸子是卫岚找戏服厂的朋友扯的,一米八宽,三米长,垂下来有分量,风一过,荡出去的弧度像水袖。香炉吊在井筒内侧,炉里压着一炉对照香,无致幻成分,浓度压在原版现场的四分之一以下。新风系统待机,风速仪四台就位,九路信号的线全部插进周迟的采集箱。
两点整,卫岚在舱外按下总控,舱门关闭。
黑暗里,先是风。新风系统从舱底送上来,白绸动了。然后是声,井筒里传出一段唱词,哭腔,长音,《还魂引》第三折,三百一十赫兹附近那个隆起,把干声撑成了一个腔。最后是光,投影仪亮起,一个白色的影子从井筒口升起来,水袖垂着,步子不快,走到纱幕前头,坐下,开腔。
唱到"井底不要埋太深"那一句,舱里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姜慈盯着那片影子,心里却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对。
哪儿不对,她当场说不上来,但她做了这么多年田野,知道观众的说不上来,就是死刑。三更探灵的直播间做了三个月,没有一个人说"这是投影",观众只会说"假的,没感觉"。感觉是个说不清的东西,可感觉恰恰是这台戏的命。
彩排录像四点收工。五个人在操作台前看回放,谁都没有先说话。
"影子,"周迟先开口,"像幻灯片。"
"对。"姜慈把录像倒到影子上井的那一秒,定格,"它像一张画,不像一个人。直播间那一版,影子是有厚度的,你们记不记得,首夜那个白衣人坐下的时候,水袖是压在井沿上的,井沿有一道亮边,光从她背后打过来。"
"背光。"卫岚一听就懂,"你们要的是逆光剪影,不是正面投影。正面投影是平的,逆光剪影才立。可逆光对入射角的要求,投影仪做不到,它得在井筒里头,从下往上打。"
"井筒里能放投影仪?"
"放不了投影仪,放得了一支巴掌大的便携投影。"卫岚已经蹲下去看井筒的内壁,"筒是钢壳,内壁我衬的水泥砂浆,反光率我测过,百分之七。把便携投影吊在筒底,朝上打,影子从筒口出来,天然就是逆光。风从筒里过,影子自己会动。"
这是第一处修正。第二处是香。
周迟把香灰的失重曲线打出来,曲线在开头的三分钟猛地冲高,接着断崖式下跌,后头半天爬不上来。"释放不匀。"他指着那个尖,"新风太猛,把炉子吹旺了,前头三分钟烧掉了一半的量。直播间那一版,香是匀速烧的,一晚十九遍,每遍之间那个味道都在,不冲,但是不绝。"
"炉子位置。"姜慈说,"直播间那炉香在井沿的凹槽里,侧风,不顶风。你把它吊在筒里,正对新风送风口,不炸才怪。"
炉子挪到井筒外侧的凹槽位,新风风速降两档,曲线重新跑了一遍,尖没了,成了一条缓慢下降的直线。周迟在那条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第三处是风。卫岚把导流片加了两片,纱的摆动从规律的左右荡,变成了不规则的、带停顿的动。"人的呼吸是不规则的。"她说,"规律摆动就是机器。你们看,加了导流片,风在筒口打旋,影子边缘开始糊。这一糊,就活了。"
三处改完,天已经亮了。第二晚重排,影子立起来了,香匀了,风活了。
可姜慈还是摇头。
"声。"她说,"你们听这个隆起。"
周迟把两段频谱并排打在屏幕上。左半边是直播间原版,三百一十赫兹,隆起又高又陡,谐波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有人往井里扔了一块石头。右半边是他们自己的,隆起也在,可矮了三分之一,峰位跑到了两百九十六赫兹,后头的谐波蔫着,像同样的石头扔进了一口不一样的井。
"模拟井的频响,和真井的频响,差着一层。"姜慈说,"内壁的粗砂配比我让你调了三周,卫岚,你调到极限了。"
"调到极限了。"卫岚承认得痛快,"一比三的粗砂,压光打毛,这是三个月能做的老井。真井是三十年的黄泥掺石灰,年久起碱,里头的腔体形状还有说不清的凹凸。声学这东西,差一厘米就是差一个世界。姜慈,你拿我这一口井,能骗过眼睛,骗不过一台频谱仪。"
"我不要骗频谱仪。"姜慈说,"我要的是让不知情的人听,听不出哪边是真的。差这一层,就有人能听出来。"
"那怎么办?"
"补测。"姜慈把两段频谱存了档,"真井的完整频响,我手里只有间接的。首夜录音四分钟,直播录屏几个月,里头有真井的声音,可那都是成品,混了处理和混音,反推不出腔体。要拿到真井的原始响应,只有回原戏台,做一次现场测量。"
操作台前安静了几秒。
"姜慈,"周迟说,"那口井,封了。"
"井封了,井口周围没封。我要测的不是井里,是井台这一片的风场、巷道、底噪,是凌晨三点那一套环境。频响差的那一层,一半在井筒里,另一半在戏台这个空间里。空间还在。"
"他们装了一排摄像头。"周迟说,"客栈自己的,对着井的方向。你夜里过去,等于让他们看现场直播。"
"所以我带你去。"姜慈说,"你懂那些摄像头。哪几个是真拍的,哪几个是摆着吓人的,哪几个的线根本没通,你比我清楚。我们只测四十五分钟,两点半到,三点十五撤。"
"太险了。"
"仪器戴在身上,是查案。"姜慈说,"仪器锁在柜子里,是认输。对方越是不想让人靠近那口井,越说明井里还有他们没挖干净的东西。这个风场,我必须测。"
卫岚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你们几点用舱?"
"明晚开始,排到周末。"
"我给你们排到周末。"卫岚把总控的钥匙拔下来,放在操作台上,"周六的课我跟老冯换了,周日的测量我让小李顶。姜慈,我这辈子带学生测房子,测的是风怎么走,光怎么落,人怎么住。我没测过鬼。你这个实验,我现在信它能成。可我信不信,不值钱。我就问你一句——这个东西放出去,会不会有人照着你的参数,去做别的鬼?"
舱里安静下来。
"会。"姜慈说,"所以我的方案第四条写着,参数公开,只公开到可复现为止;每一步都写明边界条件,写明剂量红线,写明哪些组合会产生危险。我把每一刀都画出来,别人照着做的,也是我知道的东西。卫岚,藏在暗处的鬼才可怕,摊在太阳底下的鬼,就是个手艺。"
"手艺。"卫岚把这个词嚼了一遍,把钥匙又拿了起来,"行。那我去把明晚的预约确认了。你们几点走?"
"现在。"姜慈开始收拾仪器,"回去睡觉,明天夜里回青溪。"
早会的时间到了,实验楼外头传来吵吵嚷嚷的人声。卫岚的几个学生趿着拖鞋来上班,趴在楼门口往里头张望:"卫老师,里头真是通风数据?"
"通风数据。"卫岚把楼门拉开一条缝,人堵在门口,"回去上课去。今晚的数据谁也不许问,谁问谁挂科。"
学生们哄笑着走了。卫岚把门关上,回头说:"我这些人,学建筑的,心眼实。你的实验,他们沾不得。沾了,将来有人拿这个做文章,他们说不清。"
"我知道。"姜慈说,"所以方案里写了,参与者名单,就我们四个。"
"四个?"卫岚看了看周迟,"你,我,周迟,还有方言那个不露面的。行,四个就四个。人越少,戏越干净。"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江州大学的老校区里有了人声,早锻炼的老人沿着操场走圈,送水的三轮车叮铃铃地过。姜慈背着设备包走出实验楼,周迟拎着两只箱子跟在后面,两个人影在清晨的光里拉得老长。
"老师,"周迟忽然说,"我回去以后,把实验日志又整理了一遍。九路信号,三百多组数据,全部在案。今晚要是回不去……"
"回得去。"姜慈说,"测完就回。周迟,记着今天这个夜晚。今天我们排砸了。排砸了不要紧,要紧的是砸在哪儿,全在日志里。这份日志,将来是要跟全网见面的。它不光记我们怎么成的,也记我们怎么败的。"
"我知道。"周迟说,"败的部分,才是真的能让人学会的部分。"
姜慈站下脚,看了他这个学生一眼。
"对了。"她说,"这就是我们跟对手最大的不一样。他们三个月,只给人看成了的。我们一周,先把败的也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