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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实验计划 回青溪的第 ...

  •   回青溪的第二天,姜慈去了一趟县医院。
      外婆的右腿打着支具,人瘦了一圈,精神却回来了一点,靠在床头听收音机里的江州戏。看见姜慈进来,她把收音机关了,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出院。
      "医生说要再观察一周。"
      "我骨头没断,就是裂了一道。裂了的就是裂了的,住到年三十也是裂。"外婆说得理直气壮,"我在这床上躺着,戏班的人要是来找我,我跑不动。"
      姜慈在床边坐下,把收音机重新打开,音量调小:"没人来找您。有我在。"
      "你就是那个会惹事的。"外婆瞥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后半句没有说。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江州戏在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唱的是一个讨饭的和尚在骂庙。
      "外婆,我跟您说个事。"姜慈把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到新的一页,"我要做个实验。"
      "什么实验?"
      "把那台戏,重做一遍。"
      外婆的收音机停顿了一下。她看着姜慈,看了足有十秒钟:"你是说,把送神班的戏,做给外人看?"
      "不是做给外人看。是做出来,拆开,给外人看。"姜慈说,"让他们看清楚了,那口井里没有鬼,戏是人搭的。搭戏的每一步,我都写在纸上,谁都可以照着做一遍。做出来不一样,我认输。"
      "你师父,"外婆慢慢地说,"一辈子就在做这种事。他把老东西收起来,写下来,说是给后人留个凭证。你如今把老东西拆开来,也是给后人留个凭证。就是路数反了。"
      "路数反了,才对。"姜慈说,"他收,是因为东西快没了。我拆,是因为东西被用错了。"
      外婆没有再问。她重新躺下去,背对着姜慈,声音闷在被子里:"你做事,别做绝。给活人留条路。"
      这句话姜慈记住了。她在走廊里把笔记本翻开,在这一页的顶上写了一行字:活人留路,是方案的边界条件之一。
      实验方案是在老屋的桌上写成的,写了整整两天。
      第一页是标题:《青溪镇"鬼戏"现象复现实验方案》。标题底下是她的名字、日期、和一行小字:本方案及全部原始数据,实验结束后公开。
      第二页,她把已知条件列成一张表。
      条件一,声学。直播间音轨在三百一十赫兹附近有一个明显隆起,谐波结构改变,声源受过空间调制。结论:唱词不是干声,是经过井筒共鸣调制的成品。井筒是一个共振腔,腔体形状固定,频响就固定;把干声灌进去再取出来,出来的就是"井里的声音"。
      条件二,香灰。直播间现场香灰的能谱检出合成缓释剂。结论:香不是民俗道具,是释放装置。缓释剂在燃烧过程中匀速释放,现场浓度不高,远不到致幻剂量,但它能改变人的时间知觉和暗示感受性。屏幕前的人闻不到,可现场的人——主播、机位、偶尔到场的"内部观众"——全都在这个浓度里。人在一个被调过的现场里,眼睛和耳朵会自己帮忙。
      条件三,光影。直播机位系统性避开井沿,三个机位的视线死角叠加。结论:井沿附近有东西,不想让镜头拍到。而"女鬼"每次都在机位死角里上场、坐下、开腔。影子要成立,只需要一个光源、一片透光的介质、一点流动的空气。
      第四行,她停了笔,写了一半又划掉。第四行本该是"词"。改词的事她查了三个星期,从手稿查到直播,从格纸查到姓氏,那条线已经够深,深到不适合放进一个公开实验里。有些线要暗着走。她把笔锋一转,在第四行写下:风。穿堂风。河谷地形的村镇,凌晨三点,河沿过来的风穿过老巷,从戏台一侧进,另一侧出。风让纱动,让影动,让水袖垂下来的时候,不像布料,像一个人站在那儿呼吸。
      三要素:井筒声学、定制香、投影加穿堂风。
      她把笔搁下,看着这三行字。
      直播间的"女鬼",就是这三样东西叠出来的。一台戏唱了三个月,三百多万人听过,没有一个人听出破绽,不是因为做戏的人有多高明,是因为没有人想到要去拆。拆的人一来,戏就塌了。
      第三页是实验设计,这一页她写得最慢。
      假设:三要素在受控条件下叠加,足以使不知情的受试者产生"现场有非常规存在"的报告。
      变量:声压级、中心频率、谐波成分、香释放速率、投影入射角、幕布材质、风速、风向、环境底噪。九个变量,每个变量设五档,分批做正交组合。
      控制组:空白对照,什么都不开,只录环境。对照组不告诉受试者哪一组是空白。
      验证方式:盲判。原版直播录音与复现录音,编号后打乱,放给不知情的受试者听。受试者只回答两个问题:哪一段让你不舒服;你觉得哪一段是真的。复现成立的标准,是盲判一致率过半。
      伦理边界,她单独列了一页,字写得比别处都重:
      一、实验不对公众开放,不设任何现场观众,杜绝一切致幻暴露。
      二、复现用香不含致幻成分,浓度低于原版现场的四分之一,只验证释放机制,不复制效果——致幻剂量,宁可不足,不可过头。
      三、全程录像,原始数据全部存档,与结论同时公开,供任何人复核。
      四、实验不产生任何可被直接用于害人的操作手册——所有参数以"可复现、可质疑"为限,不追求"更像"。
      写完这四条,她把笔帽扣上,在纸背上敲了敲。
      这就是她的打法。不是骂,不是躲,不是等一个青天大老爷。是把对手的戏原样搭一遍,搭得比他们讲究,然后当着全网的面,一片一片拆给他们看。你要说这是鬼,我把它造出来;你说我造得不像,参数在这儿,你自己来。
      打假打到这一步,靠的不是嗓子,是参数。
      周迟是第三天早上来的,背着电脑包,进门先把一摞打印纸放在桌上。姜慈以为又是客栈的监测数据,拿起来一看,是一份设备清单。
      "您写方案的时候,我把能买的都过了一遍。"周迟指着清单,"声学这块,我们有省大物理系那边借的声级计和频谱仪,够用。投影需要一台高流明的,二手市场有,三千多。风速仪四个,香释放速率没法直接测,我找了个变通的办法:用压差传感器加一个称重模块,测香灰的失重速率,反推释放曲线。这套东西加起来,连电脑带存储,一万二以内能拿下。"
      "钱走课题经费。"姜慈说,"发票开好,合规。"
      "我知道,所以我列的是正规渠道。"周迟在清单最后一页翻过来,"还有一件事。您方案里写的'全程录像,供全网复核',我想细化一下。直播复现那晚,能不能开一个私密直播?就请三位看过报告的同行进来,他们提的问题,当场答。人数控制在我们自己手里,链接不公开。"
      "可以。"
      "那万一,"周迟抬起眼,"我是说万一,有不该进来的人进来了呢?"
      姜慈看了他一眼:"所以你更要开。门关着,你不知道谁在门缝外头。门开着,至少你知道该防谁。"
      方案定稿是那天下午。姜慈把方案拍下来,通过学校的科研系统提交了实验申请,申请的事由写得很老实:民俗学课题的声学与仪式环境复现实验,需要夜间场地,时段为凌晨两点至五点。
      拒绝是第二天上午来的。科研处的老师打电话来,口气倒是客气,话是一句一句往外排的:姜老师,你这个申请,系里研究了。夜间场地,批不了,安全条例在那儿摆着,谁签字谁负责。再说,你这个实验跨了学科,声学加民俗学,学校没有这种先例,要走专家论证,论证下来,学期都结束了。最后,老师压低了声音:姜老师,前段时间不是还有人打电话来问过你吗,学校也很难做。你要是真想搞,白天搞,我们给你协调一间教室。
      姜慈道了谢,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客栈方向的雾还没散,新台子的灯昨晚亮到几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对手的戏一夜都没停,而她的实验卡在一张批文上。三更半夜的直播做了三个月,没有人问一句安不安全;她一个想拆穿直播的人,连一间凌晨的屋子都借不到。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
      卫岚,江州大学建筑系副教授,她本科时的同学,睡她下铺的姐妹,现在管着建筑环境实验室。这个人读书的时候就能把一整栋楼的通风图画下来,工作以后带着学生测了半个江州的老建筑。姜慈跟她三年没有正经联系过,上一次见面是去年一个同学的婚礼,两人坐了一桌,卫岚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那个民俗学,什么时候来给我讲讲老房子的风水,我信不过搞装修的。
      电话响到第二声就通了。卫岚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带着实验室里风扇的底噪:"姜慈?你居然会给我打电话。"
      "我要借个地方,凌晨三点到五点。"
      "借什么地方?"
      "一个能吹风的屋子。要能控制风速,能关灯,能隔音,凌晨三点能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要干什么?"
      "造个鬼。"
      卫岚在那头笑了,笑到一半停住了:"你等会儿。你是说,把青溪镇那个直播间的鬼,做一个出来?"
      "做一个出来,拆给全网看。"
      "你找死。"卫岚说得很平静,"那家公司的人,上次在论坛上骂你的还少?你现在是要把他们的锅端了。"
      "所以我不敢在学校里干。"姜慈说,"学校的批文下不来,夜间场地不批。卫岚,我不白借,走正规的场地使用手续,出函,盖章,你的实验室按对外服务计费,该多少是多少。设备我校内有,不往你那儿搬。我只要三样东西:一间屋子,一阵风,和凌晨三点到五点。"
      电话那头的风扇声远了,像是卫岚从实验室走到了走廊里。她的声音低下来:"姜慈,我跟你说实话。我们系的实验室,晚上归我管,这是真的。但是你这个事,我要是应了,就等于把建筑系搭进去。你赔得起,我赔不起。"
      "我赔得起"这四个字,姜慈没有接。她太了解卫岚了,这个人说赔不起的时候,就是在掂量怎么赔。
      "让我想想。"卫岚说,"明天回你。"
      电话挂了。姜慈在桌前坐下,把方案最后一页翻过来,在背面写:场地:待定。风险:待评。
      窗外头有猫叫,一声一声,沿着房檐走过去,和那晚一样。她写着字,忽然想起外婆在病房里说的那句话。给活人留条路。
      她在方案背面那行字的底下,又加了一行:风险预案里,加一条。若实验对任何第三方造成可预见的损害,实验取消,宁可半途而废,不可伤及无辜。
      写完这一行,天已经黑了。她关了灯,在黑暗里坐着,把整个方案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声、香、影、风,九个变量,五档分批正交,盲判过半。每一步都站在纸上,每一步都可以被人照着走一遍。
      这就是她学了十几年民俗学,最后学到的东西:最硬的不是说法,是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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