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玟屿and细枝

12、第12章 樟荫书香 某个午后，

　　某个午后，蝉在院外的树上聒噪地鸣叫，热浪裹挟而来，连树荫底下都消不去几分闷意。小刘又一次坐到夏宇身边，空气闷沉沉的，连风都懒得流动。
　　“小宇啊，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小刘轻声开口：“是不是想你爷爷了？”
　　夏宇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地面斑驳的树影上，心里千回百转。那些孤单、那些被抛弃的感受在胸腔盘旋，可他并不想对外人袒露自己的软弱。他轻轻摇了摇头，简短地回复：“没有。”
　　小刘看着他这副故作平静的模样，一眼便看穿少年口是心非，乐呵呵地摇着头，打趣道：“我才不信呢，你撒谎，是个坏小孩。”
　　这句玩笑，戳中了夏宇紧绷的心弦。他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抵触，什么也不多说，转过身便打算离开。
　　小刘察觉到自己的玩笑让少年生了气，心里懊悔，不愿就这么让少年带着情绪走开。他快步上前，弯腰一把将夏宇抱起来，双手托住，向着空中轻轻抛了一下。失重感骤然袭来，夏宇小小的身子在空中短暂悬起，随即又稳稳落回小刘怀里。
　　“你这家伙，还真是好重！”小刘接住他，气息微微起伏，笑着感慨。
　　夏宇被搂在怀里，没有挣扎，心底五味杂陈。
　　小刘伸出手指，轻轻刮了刮他的小鼻子，目光柔和，又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烦啊？”
　　夏宇依旧淡淡的：“没有。”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晚上出去给你买。”
　　听见这句话，夏宇的内心顿了顿。长久活在索取与得到都显得分外奢侈的环境里，他早已形成一种固有的想法，旁人本就没有义务对自己施以恩惠。他沉默思索许久，慢慢吐出一句：“你又不欠我什么。”
　　话音落下，小刘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他明显被这句话震动到了，望着眼前这个过早懂事的孩子，愣了好半晌，才重新开口，语气无比真挚：
　　“不用我欠你什么。我喜欢你这孩子，对你好，这是天经地义的。”
　　夏宇抬眼望向他，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一番话。从小到大，很少有人会这样直白告诉他，善意不需要亏欠作为前提。这句话像一缕清凉的风，吹开了他心里郁结已久的一小块角落。思索片刻之后，他缓缓说道：“那你给我买几本书吧。”
　　时至今日，漫长的岁月里，夏宇依旧琢磨不透，为什么彼时的自己，脱口而出的会是书本。或许是因为，只有在文字的世界之中，他才可以躲开现实里所有的冷落与孤单，寻得一处可以安放自己灵魂的角落。
　　当天夜里，夜色浸透院落，厂房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只剩下办公室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小刘果真带了书过来。夏宇已经记不清书本具体的名字，可当那一摞书递到自己手上的时候，纸张特有的油墨气息扑面而来，发自内心的欢喜实实在在填满了胸口。那是来到这个陌生地方之后，很难得的一份雀跃。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夏宇捧着书，抬头看向小刘。
　　小刘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灯光的微光，笑着答复：“我叫刘林。但我不喜欢这个名字，你叫我小刘就好了。”
　　夏宇定定看着他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那份温和是自己在亲生父母身上都没有体会过的。他的内心生出一份沉甸甸的感激，郑重地开口：“小刘，以后我会对你好的。我很感谢你。”
　　小刘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下少年这份稚嫩的许诺，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
　　自那之后，读书就成了夏宇打发漫长时日最大的寄托。白日里，他就寻一处树荫坐下看书；等到入夜，别的房间灯火次第熄灭，他的小屋灯光还长久亮着。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传来晚归工人走动的声响，屋子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动静。
　　小刘送来的几本书，他没花费多久便全数读完。书中不少内容对年幼的他而言太过艰深晦涩，很多词句都看不明白。他便把厚厚的字典摆在一旁，遇上不认得、读不懂的段落，就逐字逐句对照查阅，一遍又一遍反复品读，就这样磕磕绊绊，硬是读懂了书中的悲欢离合。
　　某日小刘忙完手头账目，过来探望他，得知几本书已经全部读完，脸上满是意外的神色，随即又问他，要不要再给自己借来新的读物。夏宇连忙点头，眼里满是期盼。
　　小刘看着少年渴求阅读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等着吧，晚上给你送来。”
　　夜幕再度降临，晚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带来夜晚独有的凉意。小刘如约而至，怀里抱着一摞书籍。这些书看上去并不崭新，书页边角微微磨损卷翘，封皮也带着翻阅留下的痕迹，是从图书馆借来的旧书。
　　“这些都是我在图书馆里借来的，你好好保管，不要弄坏了它们，读完了就告诉我，我去还了，再给你借新的看。”
　　昏黄的灯光落在夏宇的脸上，积压许久的郁郁一扫而空。就在这一刻，他露出了来到福建这片土地之后，第一个发自内心、毫无伪装的笑容。
　　想到这里，十八岁的夏宇也笑了笑，他拿出手机来看了看，发现甄凡依旧没有回复他。
　　他叹了一口气，把心神继续浸泡进回忆之中。
　　只是目的已经不再是求解，只是单纯的回忆。不求什么。
　　得到小刘温柔以待的夏宇依旧大多时候是沉默的，书本填满了他大部分的空闲时光。
　　接下来的半年，小刘依旧照常兼顾着会计的工作与夏宇的饮食。他时常忙完手上一叠叠单据，便走出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初夏的日光把院子晒得滚烫，地面蒸腾起淡淡的热气，香樟树叶被晒得油亮，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没完没了。他四处张望，多半都能看见夏宇，或是倚着树干，或是坐在台阶上，埋着头沉浸在书页之中，周遭的喧嚣好像全都与他无关。
　　有时候小刘会端来一碗晾凉的糖水，轻轻放到夏宇身侧的石阶上，不刻意去打断他阅读，就静静站在一旁看上一会儿。看着少年垂下去的长长的睫毛，看着他完全沉陷在故事里的模样，心底生出几分怜惜。这个孩子明明还那么小，身上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
　　等夏宇从书本里抬起头来，糖水已经温温的。他端起碗小口喝着，甜意漫过舌尖，心里会泛起一点浅浅暖意，可也仅仅只是一点。他早已习惯不把期待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哪怕是待自己极好的小刘。他心里清楚，小刘再好，也只是旁人，这份温柔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夏宇依旧很少主动说话。小刘问一句，他便答一句，不会多说半句多余的心事。所有的情绪，能被他控制的，全部被他死死收拢在心底最深处，不会轻易展露于人前。
　　转眼就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
　　清晨天色还蒙蒙泛着灰，薄雾笼罩整片厂区，远处厂房的轮廓朦朦胧胧，街边零星亮起几盏路灯。夏宇就要去往家附近的小学。他背着小刘给他置办的，简单的布书包，跟在伯父身后走向陌生的校园。校门口人来人往，许许多多和他年纪相仿的孩童吵吵嚷嚷，嬉笑打闹，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与伯父分别，踏进教室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几十张完全陌生的面孔。偌大的教室吵吵嚷嚷，所有人好像都早早拥有属于自己的玩伴，三三两两凑在一块不知在做些什么。也有一些孩子似乎并不习惯这样的环境，在那边大哭大闹，身边则是跟着一个大人在安慰他。
　　夏宇安安静静地找了个空位置坐下。脊背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桌面上，内心却翻涌着局促与不安。他本就不擅长哭闹，更不擅长主动去攀谈结交朋友。于是他就这么坐着，沉默地观望周遭的一切。
　　其实他的心底并不天生就贪恋孤独。可如今置身在全然陌生的集体之中，那层自我保护的外壳便牢牢裹住了他。
　　这一天，他被一个比他高大许多的同学欺负，打倒在地。在他看来，这毫无缘由——他在学校里只是看书，一直看，没有参与任何人的事。
　　可就算是这样，他也还是被打了。他无法理解，也无法原谅。更多的，是极致的委屈。
　　于是，他中午回到院子时，把自己关回到了房间里。
　　小刘发现他不对劲，过来敲了敲门。
　　夏宇没有回应。
　　小刘也没有再敲，只是把饭放在门口，跟他说：“我还要去办公室处理一点事情。”
　　后来，夏宇实在太饿了。他推开门，透过窗户看见小刘还在认真工作，就走了过去。
　　小刘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赶紧从办公室里出来，跟夏宇一起到院子的角落坐下了。
　　“我帮你打电话给班主任请了假。你饿了吧？”
　　夏宇点了点头。小刘便去给他热饭了。
　　回来之后，小刘也不问，只是把饭菜放在桌上。夏宇立马狼吞虎咽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待了一会儿，小刘拿着手里的资料看得认真，偶尔抬头看一眼夏宇。
　　忽然，夏宇开口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小刘停下手里的笔，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总是给别人添麻烦。”
　　小刘把资料盖在桌上，认真地说：
　　“你是个孩子。孩子遇到事情，本来就可以找大人帮忙。”
　　夏宇摇了摇头。
　　小刘便又补了一句：
　　“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再去帮别人。现在不用急着还。你甚至不用还给我，你只需要把这份善意传递下去。”
　　夏宇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说：
　　“我早上被班里的一个人打了。你可以帮我打回去吗？”
　　小刘愣了愣，想了一会儿，去办公室里用座机拨通了夏宇班主任的电话。
　　等到他回来之后，他跟夏宇说：“好了，明天你再去学校，他们大概率就不会欺负你了。”
　　夏宇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道：“真的吗？”
　　小刘摸了摸他的头，说：“真的。你不要总想着用同样的方式去报复别人。首先你要学会宽恕，学会原谅那些不重要的错误。然后在一些比较大的错误上，你应该学会的是灵活思考，优先去思考如何解决你自身的困境。”
　　夏宇又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那之后，那个人真的就开始绕着夏宇走了。
　　没过多久，他交到了两个朋友，甄凡和黄煋。
　　他们三个都是被人群所抛弃的人，于是自发地抱团取暖。
　　关于小学一二年级的内容，夏宇的回忆里，很多细节都已经变得模糊朦胧。时光就像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很多画面只剩下淡淡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