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屑》酥皮熊

17、第 17 章 系统的日志

　　系统的日志是程鉴自己去调的。

　　瑞和科技在城东，一栋十二层的楼，他们占了七、八、九三层。技术部在九楼，格子间，顶灯是白的，亮得没有影子。

　　带他去的是那个女的，姓吴，法务。她走路很快，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得清楚。

　　“服务器在三楼。”她说，“机房。我带您过去。”

　　“我要看的不只是服务器。”

　　“那您要看什么。”

　　“他这个人怎么干活的。”

　　吴法务停了一下。

　　“这个，”她说，“我们也没完全弄明白。”

　　机房在三楼最里面。门是双开的，铁皮，上面贴着“机房重地，非请勿入”。

　　进去要换鞋套。里面冷，空调全年开着，风吹得人头皮发紧。一排机柜，指示灯一闪一闪，风扇的声音是平的，一直响。

　　系统管理员是个年轻人，姓林，戴眼镜，说话轻。

　　“日志在这儿。”他把一台笔记本电脑转过来。

　　程鉴坐下来。

　　屏幕上是一张表，一行一行的记录，密密麻麻。

　　“这是文件服务器的访问日志。”小林说，“我筛过了，只留了张辉的。”

　　“多少条。”

　　“十一万四千多条。”

　　程鉴往下翻。

　　每一条的格式是一样的：时间、工号、操作、文件名、大小。

　　时间从二〇二二年四月十一日开始。

　　最后一条是二〇二三年二月二十六日。

　　“十一个月。”程鉴说。

　　“十个月零十六天。”小林说。

　　“他每天拷多少。”

　　“不多。”小林说，“平均一天四十兆左右。”

　　“四十兆是多少。”

　　“一张照片三五兆。”小林说，“四十兆，大概十张照片。”

　　“源代码呢。”

　　“源代码是文本文件，很小。”小林说，“一个文件几十 K，几百 K。四十兆，能有几百个文件。”

　　程鉴把表往下拉。

　　四月十一日，四十三个文件，三十八兆。
　　四月十二日，五十六个文件，四十一兆。
　　四月十三日，没有记录。

　　“十三号为什么没有。”

　　“那天是周六。”

　　程鉴继续往下翻。

　　他翻了很久。表在往下滚，日期一天一天过去。

　　每一天都是这样：三四十兆，几十个文件。中间有几天是零，都是周末和节假日。

　　“他一天都没有多拷过。”

　　“没有。”小林说，“最多的一天是九十七兆，那是二二年十二月三十一号，年底。”

　　“最少的一天。”

　　“三兆。”小林说，“二三年一月二十四号。”

　　程鉴把这个数记下来。

　　“你们有没有告警。”他问。

　　“有。”小林说，“外设接入有告警。U 盘一插，系统会弹窗，后台也记。”

　　“他插过 U 盘吗。”

　　“插过。”

　　“记了吗。”

　　“记了。”小林说，“十一个月，插了一百九十六次。”

　　程鉴抬头。

　　“一百九十六次。”

　　“对。”

　　“你们没管。”

　　小林没有马上答。

　　“我们管了。”他说，“第一次弹窗，我看到了。我给他发了个消息，问他干什么。”

　　“他怎么说。”

　　“他说拷点资料，回家看。”

　　“你怎么回的。”

　　“我说，按规矩，拷资料要申请。”小林说，“他说好，我去申请。”

　　“申请了吗。”

　　“没有。”

　　“后来呢。”

　　“后来弹窗还是有。”小林说，“我看了一眼，都是几十兆，就没再管。”

　　“为什么不管。”

　　小林推了一下眼镜。

　　“因为每个人都在拷。”他说，“技术部的人，回家加班，都拷。一天几十兆，不算什么。”

　　“那你们这个告警，是给谁看的。”

　　小林没有说话。

　　程鉴把表拉到最前面。

　　“我问一件事。”他说，“你们的屏幕上，有水印吗。”

　　“有。”小林说，“每个人的屏幕，右下角有一行半透明的字，工号加时间，一直在跳。”

　　“干什么用的。”

　　“防拍照。”小林说，“有人拿手机拍屏幕，照片上会带那行字。一查就知道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拍的。”

　　“他拍过屏幕吗。”

　　“没有。”

　　“你怎么知道。”

　　“监控。”小林说，“技术部每个角落都有摄像头，拍屏幕的，拍人的。”

　　程鉴明白了。

　　水印防的是拍照。可是拷文件不经过屏幕。

　　一个人把文件从一个文件夹拖到 U 盘里，屏幕上一闪，进度条走完，就完了。水印还在右下角跳，可是水印没有进到文件里去。

　　“他知道这个。”程鉴说。

　　“什么。”

　　“他知道水印防的是什么。”

　　小林看着他。

　　“这个……”他说，“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但是这个办法，确实绕过去了。”

　　程鉴在机房里坐了两个小时。

　　他把那一百九十六次 U 盘接入的记录，一条一条看完。

　　看完他发现一件事。

　　接入的时间，几乎都在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

　　“这个时间。”他指着屏幕。

　　“下班时间。”小林说。

　　“为什么都是这个点。”

　　“因为这个时候人少。”小林说，“技术部三十几个人，六点以后走一半。”

　　程鉴把小林叫过来。

　　“你们有没有他拷的那些文件的清单。”

　　“有。”

　　“给我。”

　　清单打印出来，一百多页。

　　程鉴在会议室里看。

　　清单是按时间排的。每一个文件一行：文件名、路径、大小、时间。

　　他看了前十页，发现一件事。

　　前十页的文件，路径都在一个文件夹下面：

　　\技术中心\核心系统\源程序\v3.2\

　　“这个文件夹，”他把小林叫进来，“是什么。”

　　“是我们系统的源代码。”

　　“整个都在这儿。”

　　“整个都在这儿。”小林说，“三千多个文件。”

　　程鉴往下翻。

　　翻到第二十几页，文件的路径变了：

　　\人力资源\制度\薪酬\保留方案\

　　“这个呢。”

　　小林看了一眼。

　　“这是人力那边的共享盘。”他说，“技术部有权限访问。”

　　“为什么有权限。”

　　“因为要对接。”

　　“对接什么。”

　　“薪酬系统要跟人事系统对接。”小林说，“技术部得能进那个盘，不然做不了。”

　　程鉴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他往后翻。

　　从这个路径开始，后面的清单，越来越集中。

　　一百多页的清单，前面三十几页是源代码，后面七十多页，全是同一个文件夹里的东西。

　　\人力资源\制度\薪酬\保留方案\

　　程鉴把清单合上。

　　“他把源代码拷了十一个月，”他说，“最后两个月，改拷别的。”

　　“是这样。”小林说。

　　“那个文件夹里，有什么。”

　　“有一些制度文件。”小林说，“还有几份表格。”

　　“什么表格。”

　　“评分表。”小林说，“每年的评定，都在里面。”

　　程鉴把清单重新翻到最后。

　　最后一条记录：二〇二三年二月二十六日，十八点零七分，文件名：2022年度关键岗位评分汇总（终版）.xlsx，大小：86K。

　　最后一个文件，86 K。

　　程鉴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个数。

　　十一个月。十一万四千条记录。一百九十六次 U 盘。

　　最后拷的，是一个86 K 的表格。

　　他把清单收起来，装进包里。

　　吴法务送他下楼。

　　“程警官。”

　　“嗯。”

　　“这个案子，”她说，“您看有多严重。”

　　程鉴按了一下电梯按钮。

　　“他拷的东西，”他说，“你们评估是一千八百万。”

　　“是。”

　　“我问一句。”程鉴说，“那个评分表，值多少钱。”

　　吴法务愣了一下。

　　“那个……”她说，“那个不算核心资产。”

　　“那算不算商业秘密。”

　　“这个得看。”

　　电梯到了。

　　程鉴走进去，转过身。

　　“还有一件事。”他说。

　　“您说。”

　　“你们那个附件十二，”程鉴说，“是空的。”

　　吴法务看着他。

　　“我们做了十一项。”她说。

　　“为什么是十二项。”

　　“因为目录是我们按标准模板做的。”她说，“模板十二项。第十一项我们没有。”

　　“第十二项是什么。”

　　电梯门要关了。

　　吴法务伸手按了一下开门键。

　　“第十二项，”她说，“是损失证明。”

　　程鉴看着她。

　　“我们还没有。”她说。

　　程鉴从瑞和科技出来，是下午四点半。

　　天是阴的，风很冷。他站在楼下，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

　　包里是那份一百多页的清单。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

　　然后他往停车场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清单上那个86 K 的文件名，他记住了。

　　2022年度关键岗位评分汇总（终版）.xlsx

　　他上了车，坐在驾驶座上。

　　车没有发动。

　　他把清单拿出来，翻到最后那一页，看了一遍。

　　那一行字很小，打印的，宋体。

　　他看了一会儿，把清单合上，放在副驾驶。

　　然后他发动了车。

　　回分局的路上，他绕了一段。

　　绕的那一段，经过一条街，街边有一家复印店，一家面馆，一家关了门的照相馆。

　　照相馆的卷帘门拉下来，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四个字：设备转让。

　　程鉴从那儿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然后他开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