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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程鉴那天没 ...

  •   程鉴那天没有直接回家。

      他把车停在分局后院,坐在车里,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副驾驶上,看了很久。天从西边一点一点暗下来,院子里那盏灯自己亮了,白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照在袋子上。

      他把袋子拿起来,解开麻绳。

      三十六页。

      他没有一次看完。他数了一遍,从一数到三十六,数完把纸码齐,重新放回袋子里。然后把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到家是七点四十。

      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书桌上那盏台灯。台灯是白光的,几年前买的,灯罩有点歪。

      他把三十六页摊在桌上,一页一页排开。桌子不够大,排到第十二页就排不下了。他改成摞着看。

      第一页他看了三遍。

      王某,女,四十一岁。住××路 18 号 4 栋 302。儿子,二〇〇一年暑期班,八岁。

      她以前在厂里,手巧。现在不出门。邻居说,她儿子回来,她不认得。

      二〇一五年,儿子搬走了。走的时候,她站在阳台上,没说话。

      三行字,一个地址。程鉴把这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他看的是字。

      字是手写的,钢笔,蓝黑墨水。写得不快,有几个字笔画压得很重,纸背面能摸出来。写到“她不认得”那四个字,笔尖顿了一下,墨积了一个小点。

      三十六页,他看了两个多小时。

      纸不一样。有信纸,有作业本撕下来的,有快递单的背面,还有两张是发票的背面。字迹也不一样,粗看像一个人的,细看不是。有的横平,有的往右上斜,有的收笔带钩。

      但格式是同一个格式。

      每一页都是:姓名、性别、年龄、住址。然后一行:孩子,哪一年的暑期班,几岁。然后两三行,写这个人现在是什么样子。最后一行,常常是一个年份,和一句很短的话。

      程鉴把三十六页按格式对了一遍。

      三十六页,三十六户。三十六个孩子。

      他看到第二十九页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一页写的是一个男人。五十二岁,开出租。女儿,二〇〇三年暑期班,九岁。

      他以前对女儿很好,天天接送。后来变了。女儿说,爸爸看我的时候,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二〇一七年,女儿出嫁。婚礼上,他哭不出来。

      程鉴把这一页放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在桌角,回来接着看。

      看完是十点过。

      他把三十六页重新码齐,码的时候,手指碰到纸的边缘。

      纸的边缘有一排孔。

      他一开始没有在意。

      那样的孔,装订的时候打的,一排,等距。他见过太多,卷宗都是这么装的。

      他把纸码齐,准备放回袋子。手指从孔上划过去。

      划到某一处,他停住。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台灯。

      光从纸的背面透过来。

      孔是圆的,很小,边缘有点毛。三十六个孔,一个孔穿一张纸——他数了,每一张纸的边缘,孔的位置都对得上。

      应该有三十六个。

      他数出来的,是三十七个。

      程鉴把纸放下,重新数了一遍。

      从最上面一张开始,一个孔,两个孔。他一张一张对着数,数到第三十六张,是第三十六个孔。

      他把最上面那张纸掀开。

      纸摞在一起的时候,孔是重合的。掀开一张,孔就挪一个位置。

      他数到第三十六张,把最后一张拿起来。

      底下没有纸了。

      可是那个位置,还有一个孔。

      他盯着那个孔看了很久。

      孔打在纸摞的最上面一张上,也打在每一张上。可是最后一张的孔旁边,还有一个孔,没有穿任何纸。

      不是打偏了。打偏的孔会在纸上留下痕迹。

      这个孔干干净净,只在那摞纸的边缘,留下一个空的圆。

      他把袋子拿过来,翻过来看。

      袋口折了三折,用麻绳绕着。他把麻绳解开,把袋子摊平。

      牛皮纸的袋子,内壁是糙的。他用手摸了一遍,摸到一处,停住。

      袋子内壁上,有一个很小的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过,压了很久,压出来的。

      程鉴坐在那儿,没有动。

      台灯的光照着桌上那摞纸。三十六页,三十七个孔。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二十七。

      他把三十六页装回袋子,绕上麻绳,绕完打了一个结,跟原来那个结不一样——他打的是死结。

      然后他穿上外套,拿了车钥匙。

      堂里的灯还亮着。

      程鉴到的时候是十一点过。院门开着,主堂的门也开着。里面没有开大灯,只有最里面那盏小灯,昏黄的。

      宋宁坐在最后那一排,靠左边那个角。

      程鉴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宋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么晚。”

      “你也这么晚。”

      “我住这儿。”宋宁说。

      程鉴走过去,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位置坐下。

      他把牛皮纸袋放在两个人中间的椅子上。

      宋宁看了一眼那个袋子,没有伸手。

      “看完了。”程鉴说。

      “看完了。”

      “三十六页。”

      “三十六页。”宋宁说。

      程鉴没有马上说孔的事。

      他坐在那儿,主堂里很静。外面有风,风过屋檐,声音很低。后楼那边有一盏灯,不知道是谁忘了关。

      “第三十六页,”程鉴说,“那个人,女儿出嫁,他哭不出来。”

      宋宁没有接。

      “这三十六个人,”程鉴说,“你都见过。”

      “见过一部分。”

      “多少个。”

      宋宁想了一会儿。

      “十一个。”他说,“愿意见我的,十一个。”

      “剩下的。”

      “剩下的,打通了,说两句就挂。有的号码早就空了。”宋宁说,“还有的,一听是我,就挂。”

      程鉴把袋子拿起来,抽出最上面那一张。

      他把纸举到灯下,让宋宁看那个边缘。

      “这个孔。”他说。

      宋宁看着。

      “三十七页的孔。”程鉴说,“纸上只有三十六张。”

      宋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那张纸接过去。他的手指在那个空的孔上按了一下。

      “你数过了。”他说。

      “数过三遍。”

      “三十六张。”

      “三十六张。”

      宋宁把纸还给他。

      “那一页我写不下去。”宋宁说。

      程鉴看着他。

      宋宁的脸在小灯底下,一半亮一半暗。他没有看程鉴,看着前面。前面是空的椅子,一排一排,一直排到讲台底下。

      “哪一页。”程鉴问。

      “我自己的。”宋宁说。

      主堂里静了很久。

      程鉴把纸放回袋子里。他没有再问。

      宋宁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后楼那盏灯还亮着。

      过了很久,宋宁开口。

      “这三十六页,不是我一个人写的。”他说,“有的是他们自己写的,有的是我写的,有的是别人替我写的。”

      “孔是谁打的。”

      “我打的。”宋宁说,“用一根锥子,一盏蜡。”

      “为什么不打三十六。”

      “打的时候,我按三十七打的。”

      程鉴没有问为什么。

      宋宁也没有解释。

      “打完了,”宋宁说,“我把纸一张一张穿上去。穿到第三十六张,剩一个孔。”

      “那个孔空着。”

      “空着。”宋宁说。

      “我本来想,”宋宁说,“把我自己那一页写上去,穿在最后。”

      “写了吗。”

      “写了三回。”

      “三回都撕了。”

      程鉴看着他。

      宋宁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头上有灰。

      “第一回,”宋宁说,“我写:宋某,男,一九九七年生。二〇〇八年冬,自己走去的。二〇〇九年冬,又去了一次。”

      “就这三行。写到第三行,我停了。”

      “为什么停。”

      “因为我写不下去第四行。”

      “第四行是什么。”程鉴问。

      宋宁没有马上答。

      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椅子扶手上,又拿回去。

      “第四行是,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他说。

      程鉴没有接。

      “那三十六页,”宋宁说,“每一页最后都有一行,是这个人现在是什么样子。王某是不出门,李某是哭不出来,赵某是认不出人。”

      “我这一页,写到那儿,写不出来。”

      “不是不会写。”宋宁说,“是那三个字,我不知道该填什么。”

      “哪三个字。”

      “我挺好。”宋宁说。

      主堂里静了一下。

      程鉴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把那张纸揉了。”宋宁说,“第二回,我换了个写法。我写:宋某,男,三十九岁,未婚,无业,住恩光堂后楼。”

      “写完了。”

      “写完了。”宋宁说,“写完我看了一遍,也撕了。”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一页。”宋宁说,“那是一张表。”

      程鉴明白了。

      那三十六页,不是表。那三十六页,是三十六个人,被人写下来,写成一个能看懂的样子。

      宋宁自己那一页,他写成了一个能看懂的样子,可是那个样子不是他。

      “第三回。”程鉴说。

      “第三回我不写了。”宋宁说,“我把锥子放下,把那个孔留着。”

      “留着。”

      “留着。”宋宁说,“留着,我就还得写。”

      程鉴低头看那个袋子。

      三十六页,三十六户,一个空孔。

      “你留着这个孔,留了多久。”他问。

      “三年。”宋宁说。

      程鉴没有说话。

      三年。这个袋子在他手里,从二〇二〇年到二〇二三年。孔一直空着。

      “你为什么给我。”他问。

      宋宁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是警察。”

      “这话你说过了。”

      “说过了。”宋宁说,“还有一句,我没说。”

      “你说。”

      宋宁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这三十六页,”他说,“不是给你看的。”

      “那是给谁。”

      “是给一个人开始写的。”宋宁说,“我看得出来,你还没开始写。”

      程鉴没有接这句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前面的空椅子。二十四排,木头,深褐色。最后一排靠左边那个角,是他坐了一年零七个月的位置。

      “我要写什么。”他问。

      “你自己知道。”宋宁说。

      那天夜里,程鉴从堂里出来,是十二点过。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巷口那一盏。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主堂的门还开着。里面那盏小灯还亮着。

      他上了车,把牛皮纸袋放在副驾驶上。

      车没有马上发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前面是巷子,巷子出去是大路,大路往左是分局,往右是他家。

      他往右。

      回家以后,他没有睡。

      他把三十六页摊在桌上,把那盏歪了灯罩的台灯拧到最亮。

      然后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本子。

      本子是新的,去年发的,一直没用。他翻开第一页,把笔帽拔下来。

      拔下来,他没有写。

      他把笔放在纸上,笔尖抵着纸,抵了很久。

      纸上没有字。

      他坐了一个多小时。

      台灯的光照着那张白纸。纸上有格,一格一格,横的。

      他想起那三十六页。想起那些字,那些地址,那些“她儿子回来,她不认得”。

      他想起宋宁说的那句话。

      那一页我写不下去。

      凌晨三点,他把笔放下了。

      纸上还是空的。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三十六页重新装进袋子,绕上麻绳。

      然后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还没有亮。对面楼有一户亮着灯,是厨房的灯。有个人影在动。

      第二天上午,程鉴去了单位。

      他把牛皮纸袋锁进柜子。锁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袋子上的麻绳。死结还在。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东西。

      不是那三十六页。是一份情况说明。

      写到第三段,他停住。

      他把那一段删了,重新写。写完又删。

      中午,老秦来找他。

      “你昨天几点走的。”

      “十二点过。”

      “去哪了。”

      程鉴没有答。

      老秦在他对面坐下,从兜里摸出烟,看了看墙上的禁烟牌,又塞回去。

      “你那事,”老秦说,“法制科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无法可依。”老秦说。

      程鉴没有意外。

      “哪一条。”他问。

      “没有哪一条。”老秦说,“他们说,你查的这些东西,凑不成一个罪名。”

      “疑似投毒呢。”

      “检出来没毒。”老秦说,“你自己送的报告。”

      程鉴把笔放下。

      “那这个案子,”他说,“算完了。”

      “算完了。”老秦说。

      老秦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那个袋子。”他说。

      “什么。”

      “你昨天带回来的那个。”老秦说,“我看见了。”

      程鉴没有说话。

      “里面是什么。”

      “三十六页纸。”

      老秦看了他一会儿。

      “三十六页纸,你锁柜子里。”

      “嗯。”

      “锁着干什么。”

      程鉴没有答。

      老秦也没有再问。他拉开门,出去了。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下午,程鉴把那份情况说明写完,打印出来,签了字。

      四个字:暂无进展。

      他把纸放进卷宗,卷宗合上。

      然后他打开柜子,看了一眼那个牛皮纸袋。

      袋子在柜子的最里面,靠着一摞旧卷宗。

      他把柜门关上,锁了。

      那天晚上,程鉴又去了堂里。

      宋宁不在。主堂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后楼那盏灯亮着。

      程鉴在最后那一排,靠左边那个角坐下。

      他坐了三个小时。

      三点半,琴响了。

      一个老头坐在前面,一只手弹,脚在下面踩。弹得慢,一个音一个音往下落。

      弹到中间,声音空了一下。

      就一下。

      后面接上了。

      程鉴坐在那儿,听着那一下。

      那台琴,有一个键是哑的。弹的人按下去,键落下去,“嗒”一声,但是没有音。

      弹的人也不停。他的手在那个位置停半拍,然后跳过去,接着往下弹。

      程鉴想起了那个孔。

      三十六个孔,穿三十六张纸。第三十七个孔,空着。

      一个键是哑的。一首曲子里,有一个音是不响的。

      弹的人不补,不绕,不停。他照原样弹下去。

      琴弹完了。

      老头合上琴盖,站起来,走了。

      程鉴坐在那儿,没有动。

      他回到车上,把本子拿出来。

      这一回,他没有犹豫。

      他翻到第一页,写下第一行字。

      写完了,他看了一遍。

      那一行是:

      二〇二三年三月。第三十七个孔,无纸。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窗外,天快亮了。路灯还亮着,白的光,照着一整条空街。

      他发动了车。

      *

      报案的是三个人。

      三月六号上午,分局一楼接待室。程鉴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坐在那儿了。两男一女,都穿深色外套,外套颜色差不多,像是同一家店买的。

      桌上放着两个纸箱。

      纸箱是那种装 A4 纸的,一箱十包,箱子侧面印着牌子。两个箱子并排,其中一个的盖子没盖严,露出一截塑料封皮。

      “我们是瑞和科技的。”坐在中间那个男的说。

      他四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说话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不动。

      “什么事。”

      “员工窃取公司数据。”他说。

      程鉴把本子拿出来。

      “什么时候发现的。”

      “二月二十七号。”

      “二十天前。”

      “我们内部先核了一遍。”他说,“核清楚了才来。”

      旁边那个女的把一个文件夹递过来。

      文件夹是硬壳的,深蓝,边角没有磨。她递的时候两个手递,递完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程鉴打开。

      第一页是目录。

      目录只有一页,十二条,每一条后面有页码。页码是很小的字,印在右边。

      第一条:情况说明  第 1 页
      第二条:员工基本信息  第 4 页
      第三条:岗位与权限说明  第 6 页
      第四条:系统日志摘要  第 9 页

      程鉴往后翻。

      纸是新的,白,切得整齐。每一页的右下角有页码,页码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瑞和科技内部材料。

      “这份材料,”程鉴说,“你们做了多久。”

      “五天。”

      “五天做了一本目录。”

      “我们法务部做的。”那个女的说,“要报,就得报清楚。”

      程鉴把材料从头翻了一遍。

      一百二十七页。

      情况说明在第一页到第三页,写了三页,分段,有小标题。小标题是黑体:一、基本情况。二、发现经过。三、初步核查。四、处理意见。

      处理意见那一段,第一条写的是:建议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这个人叫什么。”

      “张辉。”

      “做什么的。”

      “技术部,科员。”那个男的说,“二〇一二年入职,十一年。”

      “他拷了什么。”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我们的一款核心系统的源代码。”那个男的说。

      “值多少钱。”

      “这个……”他停了一下,“不好估价。”

      “材料上有吗。”

      “有。”那个女的说,翻到第八十几页,“这里,第三方评估,一千八百万。”

      程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一千八百万。用的是黑体,加粗。

      “你们要求什么。”程鉴问。

      “依法处理。”那个男的说。

      “还有。”

      “快一点。”他说,“这个系统,我们有客户在用。数据在外面多一天,风险多一天。”

      程鉴把材料合上。

      “他这个事,”他说,“你们内部处理过没有。”

      “处理过。”

      “怎么处理的。”

      “我们找他谈过两次。”那个男的说,“第一次他不承认。第二次他承认了,把东西交回来一部分。”

      “一部分。”

      “硬盘交了一块。”他说,“我们核过,跟他考出去的对不上。”

      “差多少。”

      “不好说。”

      程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

      “他本人现在在哪。”

      “在公司。”那个男的说,“还在上班。”

      “你们没停他的职。”

      “停了。”他说,“二月二十八号停的。停职不停薪。”

      “为什么不停薪。”

      那个男的没有马上答。

      “按劳动合同,”旁边那个女的说,“这种情况,我们得有依据。依据在公安这边。”

      程鉴抬头看了她一眼。

      “所以你们来报案。”

      “我们来报案。”她说。

      三个人走的时候,把两个纸箱留下了。

      程鉴送他们到门口。那个男的走到门口,回过头。

      “程警官。”

      “嗯。”

      “这个案子,”他说,“我们准备得很充分。”

      “我看到了。”

      “材料上如果有不清楚的,”他说,“随时联系我们。我们有人专门对接。”

      程鉴回到接待室,把两个纸箱搬到自己的办公桌上。

      他把材料拿出来,重新翻了一遍。

      一百二十七页。目录在最后,他翻过去看。

      目录最后一页,第十二条:附件清单。附件一共十一项,每一项后面标着页数。

      最后一行,是空的。

      不是漏了。那一行有编号,第十二条下面分十一项,编号从“附件一”到“附件十一”。下面还有一行,印着“附件十二”,后面是空的。

      程鉴把这一页看了两遍。

      附件十二那一栏,页码是空的,内容也是空的。

      他翻到材料最后。

      最后一项附件是第十一项,一份系统架构图,占了两页。

      后面没有第十二项。

      他把材料合上,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喂,法制科吗。”他说,“我这儿有个案子,想先问一句。”

      “什么案子。”

      “职务侵占,还是侵犯商业秘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先说事实。”

      程鉴说了五分钟。

      说完,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这两个罪,”那边说,“你要看他拿了什么。”

      “拿了源代码。”

      “源代码是公司的。”那边说,“他拿走,是想自己用,还是想给别人。”

      “不知道。”

      “那你就得先问清楚。”那边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商业秘密,得有保密措施。”那边说,“他签过保密协议没有。公司的系统有没有权限管理。这些都得有材料。”

      程鉴看了一眼桌上那一百二十七页。

      “材料他们做了。”他说。

      “做了就好。”那边说,“你先受理。”

      挂了电话,程鉴坐在那儿,看着那两个纸箱。

      窗外有车过去。楼下的院子里,有人在晒被子,被子是蓝的。

      他把本子翻开,在新的一页上写:

      二〇二三年三月六日。瑞和科技报案。材料一百二十七页,目录十二条。附件十二,空。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把最后那四个字看了一遍。

      然后他在下面添了一行:

      十二项,只做了十一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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