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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缘起   大雍二 ...

  •   大雍二百年春正月,天刚朦朦胧胧的亮,昨夜下了整晚的雪,铺满宽阔的街道,到了天明,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路边叫卖声渐渐开始响起,再过一个时辰,这里将会变成全城最热闹的集市。
      在街道最繁华的路口中心处,坐落着一座气势恢宏的大院,门口巨大的牌匾上用正楷写着方府。
      这日,方府后院紧闭着雕花木门,连廊下伺候的丫鬟婆子都被撵到了十丈开外。平日里,这盐商大户的深宅大院最是讲究个规矩体面,可此刻,院墙外头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死寂。
      门口,方卓背手站定面向窗外,面无表情,只有手里的沉香木佛珠,被捏的咔咔作响。
      屋里血腥味混杂着汗味,艾草熏的人睁不开眼睛。稳婆满头大汗,花白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双手沾满了黏稠的血污,正拼命按揉着方夫人的小腹。她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掩盖不住的慌乱,眼神直往门口瞟。
      “夫人,加把劲。就快出来了,夫人加把劲啊。”
      “啊——”方夫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
      “生了!生了!恭喜老爷,是个千金!”稳婆那尖锐的声音穿过隔板,传到方卓耳中。
      囧囧有神的双眼顿时失去了色彩,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口道:“照顾好夫人,下去领赏。”
      这已经是慈儿的第三个女儿,郎中曾说她的身体已经不适合再生养,如果再强行生育,会有性命之忧。
      可以说这一胎,已经是方家最后的希望。而如今却还是女子,方家后继无人。数代人的家业就要在我方卓这里断了吗?
      方卓收回思绪,走到屋内,坐在雕花木床边,紧紧握住秋慈没有一丝力气的手。
      “慈儿,你辛苦了。”
      “老爷,是我没有用,肚子不争气,对不起列祖列宗。”秋慈哭的喘不上气,呜呜咽咽的。
      “儿子?儿子有什么用!隔壁赵家三个儿子不是把家败光了吗?”
      “没关系,咱们三个好女儿,一样可以管理好家业。”方卓望向窗外,稳婆抱走婴儿的方向坚定说道。

      满月那天,方家来了个瞎眼老道。
      “方家世代煮海为盐,靠的是水运,命里属水。”
      “先生,你看这名……”
      老道没有理会方世昌的急切,自顾自地念叨着,“水生木,木生火。这丫头若是生在太平盛世,顶多是个娇滴滴的富贵闲人。可如今……”
      老道猛地抬起头,那双毫无生气的白眼珠直勾勾地“盯”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如今这世道,是个大火炉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叫‘若芸’吧。”
      老道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方老爷,老道送您一句话。”他微微倾身,声音低得像是在念咒,“若水三千不救主,芸草一燃可燎原。这丫头,不是来享福的,她是来替方家,在这乱世里蹚出一条血路的。”
      说完,老道站起身,摸索着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夜色中。

      春去秋来,一晃过去十六年。这十六年来我习得琴棋书画,诗书礼乐,三教九流,父亲母亲没有把我当做一个寻常的大家闺秀来培养,只因为我在七岁那年展露了过人的天赋,我有过目不忘的能力。
      “三小姐,到了。”
      从清陵到归平,水路走了整整两个月。商队的十二条大船,满载着两淮的盐引和绸缎,浩浩荡荡地穿过数百个湖泊,溯大江而上,再转陆路进了两广地界。
      浔江码头,江面上漂泊几艘破旧的渔船,渔船上的渔民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发亮,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打量着我们这支庞大的商队。那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羡慕,只有一种……像是饿狼盯着肥羊的隐忍和贪婪。
      我命船队停了下了,万分小心。
      开口道:“方贵,去问问进归平城的路。”
      我在来的路途中,父亲给我传信,两广这边又是山贼又是发匪,叫我小心行事。毕竟这是我第一次独自离开家千里之外。
      “三小姐,您先别急,我刚打听到了些情况。您别看这浔江面上风平浪静,这归平城里头,早就乱成一锅粥了。”方贵绘声绘色的说着刚打听来的消息。
      “一个叫洪恩山的和一个叫冯先生的聚了一众人在城里和官府对峙呢!”
      “洪恩山,冯先生。”我沉吟低语,暗暗记住了这两个名字。
      “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今夜在此留宿一晚,明天进城。”我命船队原地休整,周边江面依旧静的可怕,阴郁持续笼罩我的心头,总有种隐隐的不安感。

      入夜,归平城外的浔江码头笼着一层湿漉漉的雾气。
      商队的十二条大船泊在码头边,桅杆上的灯笼被雾气包围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我坐在船舱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忽然,有一道人影从我的船舱门前飞驰而过,我猛地抬头,四下望了望,是我的幻觉吗?可能是一路颠簸,还有大量的账目要看,头昏眼花了。
      可是又一个瞬间,我听到了“咻”的一声。那分明是羽箭的射出的声音!
      我立刻起身,大喊方贵。四下并没有人应答,在我喊了两声后,终于,有个脚步声从黑暗中传出。
      “方若芸小姐,冒昧打扰了。”来人抱拳行了个礼。
      我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我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是什么时候来的,是来做什么的,是友好还是邪恶,一切都不知道。
      “为了防止不必要的麻烦,我们只好让你的属下先休息一下,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和你单独谈谈。”
      我还是没有开口,只是警惕的看着他。
      “我先做一个自我介绍,我叫洪恩山,是官府口中的长毛发匪。”他缓缓开口,语气尽可能的和缓,仿佛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但是我心里清楚,这是掉脑袋的造反重罪。
      他继续说:“今天来找你,是希望能够和方家合作。”他目光灼灼的看向我。
      我沉默了片刻,缓步走到桌前。
      我仔细打量洪恩山,他身上那件粗布长衫洗得褪色,衣摆沾着洗不掉的炭灰,透着底层挣扎的粗粝气,可偏偏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垂落身前,指节粗大,掌心结着厚厚的硬茧,手背上交错着被炭火燎出的旧疤,像是把半辈子的穷酸与苦难都死死攥进了肉里。
      他就那么静立在江风中,像一把被岁月磨钝了锋芒、却依旧透着冷光的旧柴刀。
      “请洪先生进来坐下说。”
      “先生为何造反?”我先开口问到。
      他的眼中冷冽一闪而过,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大雍二百一十四年,丽县大旱。我算准了蝗灾的日子,写了防蝗疏去救那些快饿死的百姓。结果县太爷嫌我‘妄议天象’,当堂打了我二十杀威棒,把我的书稿扔进了火盆!”
      “第二天蝗虫过境,我亲眼看着那些灾民为了半个树皮饼,把同乡的女人活活打死!我手里捧着圣贤书,却连一条人命都救不下来!”
      “如此种种,数不胜数。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这大雍的朝廷,就是个吃人的绞肉机!跟这帮狗官讲仁义道德,就是跟阎王爷讲慈悲!”
      我静静听他讲述,这些是我十六年来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我轻轻点头,“先生如此说来是不得不反,但是,造反如此重罪我方家又怎么担待的起,又该如何合作?”
      洪恩山显然也是有备而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冯先生写给方家主的。”
      我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封信不知该不该接。
      “我们希望方家能够在我们起事前,提供粮食、被服、盐饷。”我伸手打断了他。
      “那么方家能够得到什么呢?”我直视他的眼睛,“冒着杀头灭族的危险,放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不过,做这样的事,恐怕你们是找错了人吧。”
      “方小姐,你的算盘打得确实精。可你算漏了一件事——在这乱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银子,最值钱的是命。”
      他猛地指向舱外那些在寒风中冻得发抖、却眼神狂热的烧炭工。
      “你方家世代煮海为盐,自以为能在这乱局中独善其身。可你看看他们!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却愿意为了我洪恩山去挡官府的刀!为什么?因为我给他们一条活路!”
      “你带着十二条盐船,在官府眼里是肥羊,在乱军眼里是猎物。你方家的盐,每一粒都是吸着这些穷苦人的血熬出来的。你想独善其身?雪崩的时候,没有谁能独存!”
      “你是想继续做一头随时被宰的肥羊,还是想跟着我,用你方家的盐,去赌一个改朝换代的新局?”
      “我们在清陵的探子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得知你们这次的行商计划,做出的这次行动。”
      “我们选中的是方家,自然赌方家一定也会选择我们!”
      我死死盯着他那年纪不大却略显沧桑的脸,他似乎把一切都已经算到了,没有给我拒绝的理由。
      我接过那封足可灭门的信件,收好后,我突然说,“我对你们很好奇,待我处理好归平这边的事务后,可以过去看看吗?”
      洪恩山错愕的看向我,一时间没有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要求,不过,他略一思考,点头道:“可以,随时恭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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