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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元灯市血染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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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邺朝永昌十三年的上元节,京畿城东灯市街挤得能把人挤成纸片。
岑天心从街口被人浪推进来的时候,左肋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他一手捂着腰,一手拨开前头挡路的大娘,嘴里喊着“借过借过”,声音淹没在锣鼓声和叫卖声里。身后追兵暂时甩脱了,但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血顺着指缝滴到青石板上,再走半条街他可能就得躺下。
他今日本来不该出现在这儿。北境战事刚平,他奉旨回京述职,在城门口遭了一拨蒙面人截杀。护卫拼死把他送进城门,他借着花灯会的人流钻进灯市,原想从东街穿到西街找巡防营求援,结果一进来就被挤得找不着北。
前头有个卖糖人的摊子,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手里捏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正跟旁边卖馄饨的大婶唠嗑:“今年兔子灯卖得最好,就街东段第三个摊位那姑娘,画得丑,但架不住人俊,买灯的都伸着脖子看她——”
岑天心没空听这些。他往右一拐,挤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死路。他贴着墙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刀口不深,但血没止住,再拖下去不用追兵动手,他自己就得先晕。
得找点东西挡一挡,至少别让人一眼看见血。
他正想着,巷口人影一晃,一个穿青碧色窄袖衫的姑娘蹲在巷口石墩子上,手里攥着一把铜板,正低头数钱。脸上戴着个兔子面具,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拿纸糊的,面具上那对兔子眼睛画得一只大一只小,丑得挺别致。
她右手腕上戴着一对镯子,在灯笼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铜色,上头錾着些弯弯绕绕的花纹,不像京城银楼里卖的样式。她数钱时手腕一晃,那对镯子磕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叮”一声。
旁边卖糖人的老头探过头来:“阿音,今儿卖了多少?”
那姑娘抬头,面具底下的眼睛弯了一下:“九盏。还剩两盏,卖完收摊。”
老头:“今儿十五,晚上灯市最热闹,你不多待会儿?”
姑娘摆摆手:“不了。翠微在巷口等我呢,再不走天就黑透了。外祖父说了,小姑娘家晚上不许在街上晃。”她把铜板揣进袖子里,站起身拍拍裙摆上的灰,拎起脚边剩下两盏兔子灯,冲老头扬了扬下巴,“张叔,这两盏我拿回去给翠微玩,明儿白天再来。”
张老头:“行。明儿见。”
她刚要走,一抬头,看见了巷子深处的岑天心。
面具底下那双眼睛眨了眨。她低头看了看他腰上那片血迹,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两盏灯,没怎么犹豫,顺手抄起一盏塞进他手里,正好挡住他腰上那道血口子。
“送你。”她说,“我画得丑,没人会多看一眼。”
岑天心低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竹篾扎的架子,糊了层薄纸,纸上画了只兔子,画工跟面具如出一辙,歪七扭八,兔子耳朵一大一小,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平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那姑娘已经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碎银,塞进他另一只手里。动作利索,毫不心疼。
“找地方看伤去,别滴我灯上。”
说完她拎起剩下那盏灯,冲张老头挥了挥手,转身钻进人群。岑天心攥着一把碎银和一盏丑兔子灯,愣了两息,追出巷口:“姑娘——”
人潮一挤,那姑娘已经被卷进人群里了。他看见她往街东边拐,头顶的兔子面具在人堆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他想拨开人群去追,但腰上伤口扯得他直抽气,步子一慢,再抬头,兔子面具彻底没了影。
他攥紧手里那把银子,低头看了一眼兔子灯上那两个字。张老头探过头来:“军爷,您这灯哪买的?画得可真丑。”
岑天心:“……刚有人送的。”
张老头:“送灯的姑娘是不是戴个兔子面具?手腕上戴对铜镯子?”
岑天心:“你认识她?”
张老头往东边指了指:“街东段第三个摊位,她天天在那儿卖灯。画得丑,但人俊,买灯的都伸着脖子看她。军爷您要还想找她,明儿白天来,她准在。”
岑天心:“白天?”
张老头:“对啊,白天。她每天太阳落山前就收摊回家了,今儿是灯没卖完多待了一会儿。平时这个点儿早走了。她外祖父管得严,小姑娘家晚上不许在街上晃。”
岑天心把“白天”两个字记下了。但他没能等到明天——他先得活过今晚。
当晚他拎着那盏兔子灯从东街穿到西街,灯上的薄纸被血洇湿了一角,但“平安”两个字还看得清。巡防营的人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城门口拿牙撕袖子上的布条裹伤,手里还攥着那把碎银,两颗都没舍得花。
巡防营统领赵元朗把他扶上马的时候问:“将军,您这灯哪来的?”
岑天心把灯往怀里一揣:“一个姑娘送的。”
赵元朗:“哪个姑娘?”
岑天心想了想:“戴兔子面具的。眼睛笑起来弯弯的,声音懒洋洋的,手腕上戴着一对铜镯子,磕起来叮叮响,上头还有花纹。卖灯的,在街东段第三个摊位,白天在。”
赵元朗:“……将军,您伤的是腰,不是脑子吧?您连人家镯子什么花纹、什么时候出摊都问清楚了?”
岑天心:“张老头说的。张老头不会骗本侯。”
赵元朗心说您连卖糖人的老头姓什么都记住了,您这伤怕是伤着脑子了。嘴上没敢说,把人往马上一扔,拉回府了。
一年后。上元节。
永安侯府书房里,岑天心端坐在案前,面前摆着一沓画纸。他画得很认真,宣纸上是一个戴兔子面具的姑娘,手腕上画了俩圈,算是镯子。旁边没题名字,只写了三个字:“无名氏。”
赵元朗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画,表情微妙。
“将军,您这张比上个月那张还像猴。”
岑天心把笔往桌上一拍:“你看得出是个人就行。本侯画工就这样。”
赵元朗把手里那沓帖子放桌上:“这是今儿送来的,三皇子请您初五去他府上赏梅,工部赵侍郎请您十五去他府上喝酒,还有——”
“不去。”岑天心把那沓帖子推到一边,“本侯元宵那天有事。”
赵元朗看了一眼帖子最底下那封:“这封是宫里的。太后娘娘请您明日进宫。”
岑天心手一顿。
赵元朗补了一句:“听传话公公的意思,太后娘娘想跟您说说‘成家的事’。”
岑天心把那盏一直供在案头的兔子灯往里挪了挪:“本侯心里有人了。跟太后说清楚,退了。”
赵元朗:“……将军,属下还没说是哪家姑娘呢。”
岑天心:“哪家都不行。”
赵元朗:“太后说是太傅萧怀远家的嫡女,叫萧墨音。听说从小养在江南外祖家,今年刚回京。”
岑天心把笔重新拿起来,继续画他那张“无名氏”:“萧太傅家的?不要。本侯见过萧太傅,他能养出什么好女儿。”
赵元朗:“将军您见过萧太傅?”
岑天心:“没见过。但本侯听过他参本侯的折子。去年他说本侯‘治军不严纵兵扰民’,害得本侯罚了三个月俸禄。能写出这种折子的人,女儿肯定也是个刺头。”
赵元朗:“……将军,您去年那事儿确实是您手底下人不对。”
岑天心:“本侯不管。反正本侯心里有人了。那个姑娘本侯找了一年,今年元宵再去长街,肯定能找着。”
赵元朗看了他一眼,忍了忍,没忍住:“将军,您去年找了一整年,把京城翻了三遍,连铜镯铺子都查了——您跟人掌柜的说‘找一对磕起来叮叮响的铜镯子’,掌柜的问您要什么样的,您说‘不知道,就叮叮响的那种’,掌柜的差点把您轰出去。您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不可能。”岑天心把画纸一合,“本侯今年再去。糖人张老头去年说了,她天天在,白天在。本侯今年白天去。”
赵元朗:“……将军,您去年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正月十五那天兵部临时急召,您忙到天黑才脱身,到了长街人家早收摊了。前年您说‘本侯早点去’,结果头天喝酒起晚了,到长街都下午了。大前年您倒是晚上去的,那更找不着了——张老头说的是白天,您晚上去能碰着谁?”
岑天心沉默了一息:“……今年本侯提前请假。”
赵元朗:“您去年也提前请假了。兵部一个急报把您叫走,您临走还跟属下说‘帮本侯去长街看看’,属下去了,摊子收了,地上就剩几根稻草。”
岑天心把笔往桌上一搁:“今年本侯不请假。本侯直接告假。三天。从正月十四到十六,本侯就在长街蹲着,不信蹲不着。”
赵元朗心想您早这么干不完了,嘴上说:“那明日进宫见太后的事——”
岑天心把帖子往旁边一扒拉:“去就去。本侯当面跟太后说清楚,退了。本侯宁可去长街蹲三天,也不要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萧家姑娘。”
书房窗外,老管家正踩着梯子给廊下那盏兔子灯换新蜡烛。这活儿他每个月干一回,熟得很。换完蜡烛他拍拍手,跟旁边扫院子的小厮嘀咕了一句:“侯爷又说不娶?”
小厮:“听说太后娘娘牵的线,太傅萧家的嫡女。”
老管家叹了口气:“萧家姑娘?那姑娘我打听过,从小养在江南外祖家,今年刚回京。听说性子好,懂医术,还会扎灯。”
小厮:“那侯爷见了说不定就喜欢了呢?”
老管家摇摇头:“侯爷那脾气你还不知道?他心里那个人不找着,他看谁都不顺眼。上回厨房刘婆子给他送汤,他抬头看了一眼,问‘刘婆子你今年多大了’——把刘婆子吓得汤差点泼了。”
小厮:“那万一太后硬赐婚呢?”
老管家看了一眼正院方向——院门关着,里头空荡荡的,连棵草都没长:“能怎么办?真赐了婚,正院就得收拾出来给新夫人住。可侯爷要是一直冷着,那院子住进去也是守活寡。”
小厮:“那萧家姑娘要是真嫁进来,侯爷会不会对她好?”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看命吧。侯爷心里那个人找着了,萧家姑娘许能过得好点。找不着,那就不好说了。”
他拍拍手上的灰,又看了一眼书房廊下那盏兔子灯,灯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在烛光里咧嘴笑。
“等着吧。明天进宫,看太后怎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