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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明明只要说“请让一下”就好了
我看不见黑板了。
“同学,请让一下。”
六个字,意思清楚,态度也不算差。我在心里念了一遍,确认没有语法问题,接下来只要出声就行。
孙航正在数作业。
他站在我斜前方的过道里,左手抱着已经点好的本子,右手还在翻最上面那一叠。我们班三十二个人,他已经数到二十七。这个时候突然叫他,他要是手一抖,把二十七忘成十七,事情就会从我看不见黑板,变成我妨碍班级工作。
这两种情况的处理难度完全不同。
于是,我决定等他数完。
这时,韩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又低头翻讲台上的试卷。孙航数到二十九,往左边挪了半步。我也跟着往左偏,刚找到一点空隙,他又把右边一叠作业换到左手,身体随之转了回来。
空隙没了。
我坐直身体,重新评估当前的局面。
直接开口依然可行,只是孙航已经数到最后几本,现在提醒他,多少有点前功尽弃。我也可以举手请韩老师帮忙,但老师还没正式开始讲,举手以后该说什么,需要提前准备。总不能只说“老师,我看不见黑板”,他要是问为什么看不见,我还得把孙航叫起来,再让全班等我们完成一次位置调整。
成本太高了。
我往后靠了一点,打算从孙航肩膀和黑板之间寻找一条稳定的通道。
他的肩膀随翻本子的动作一高一低。我也跟着一高一低,节奏逐渐和他保持一致。远远看去,我们两个人大概在进行某种不需要音乐的课堂活动。
孙航终于停手,开始低头检查最上面那本作业。
我也不动了。
黑板露出右上角,粉笔槽露出半截,韩老师的袖口露出一小块。只要孙航再往前站半步,我就能恢复正常的听课视野。
他把那叠作业墩齐,真的往前走了半步。
我立刻向另一边倾斜。
“周予安,你的椅子要倒了。”
前排同学提醒得很及时。我把椅子前腿放回地面,顺手拿起笔,装作刚才只是在捡东西。
笔本来就在桌上,所以我又把它放下了一次。
前排同学看着我。
我翻开练习册,表示事情已经处理完毕,请他不必继续关注。
他转回去了。我则失去了最后一次自然开口的机会。刚才他提醒我时,我只要顺势说一句“孙航,你挡着我了”,整件事就能结束,甚至用不上“请”字。
可是我错过了这个机会。
错过一次以后,再专门把这件事捡起来,就需要更合适的时机。
韩老师还在翻试卷。孙航开始复核作业数量。我决定采用影响更小的办法,让他自己意识到站位有问题。
我先清了清嗓子。
孙航没回头。
我又把练习册合上。塑料封面磕在桌角,声音不大,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
孙航还是没回头。
看来数作业确实需要专心。我理解他,同时也开始希望他不要这么理解工作。
直接拍打他的肩膀不在考虑范围内。我们之间隔着半条过道,我要是先起身走过去,再拍他,再让他让开,等于主动增加了两个步骤。安静的毕业生活应当尽量减少步骤。
我望向窗户,想到了一个委婉的提示。
“今天光线挺足。”
孙航这次听见了。他抬头看看窗外,又看看自己站的位置。
有效。
“是有点晃眼。”他说。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就往旁边挪了一步,把从窗口照进来的光挡住了一大半。
他大概以为自己帮我解决了问题。
我眼前的亮度降下来了,黑板也跟着少了一块。
“不是光的问题。”我说。
孙航转过头:“那你刚才说光线足?”
“我是觉得,大家今天的轮廓都很清晰。”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作业,又看了看我。
“你还没睡醒?”
“醒了。”
“那你先别观察轮廓,准备上课。”
他说得很合理。我把练习册重新打开,决定放弃暗示。孙航能正常交流,但他目前显然不打算从我的风景描述里推导出黑板问题。
这不能全怪他。
主要怪我提供了一个很差的题目。
委婉的提示已经失败,我考虑向韩老师求助。举手有一个好处,老师问起来,我可以只说黑板,不必当着全班人的面评价孙航的站位。至于老师会不会替我把孙航叫起来,那是下一步的问题。我目前连第一步都还没完成,可以先不处理。
我把右手举到肩膀旁边,停住了。
这个高度既能算举手,也能算活动肩颈,给双方都留了一点余地。韩老师低头翻试卷,没有发现。我维持着姿势,等他抬头,再决定要不要把手举高。
他抬头时,我条件反射地放下了手。
他低头后,我又抬了起来。
第二次重复到一半,我发现自己正在给韩老师的翻页动作配手势。更糟的是,举手的时间越长,等老师真问起来,我就越需要说明自己为什么举了这么久。一个原本只涉及黑板的问题,逐渐多出了肩颈和课堂纪律两个方面。
我彻底把手放下。
孙航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干嘛?”
“活动一下。”
“上课前活动肩膀?”
“提前准备。”
他点点头:“准备得挺全面。”
我接受了这句评价。至少目前有人承认我准备充分。
韩老师终于找到要讲的那张试卷,他拿起来抖平。我听见纸张展开的声音,立刻坐好。正式讲课以后,所有的板书都很重要。现在让孙航挪开,还来得及。
我在心里重新组织语言。
“孙航,麻烦你稍微让一下。”
比刚才多了四个字,更礼貌,也更具体。我可以只说到“让一下”,后面不加解释。他要是问为什么,我再指黑板。他大概不会问,因为他只需要往旁边站一点。
我吸了口气。
韩老师先开口了。
“周予安。”
我那口气停在原处。
“你在找什么?”
班里有人顺着他的问话回头。孙航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找东西了。
我原本可以回答“没什么”,等下课再处理。也可以趁孙航已经停下,直接说“请你让一下”。两种方案都不错,出现得也很及时。
可问题在于,韩老师还站在黑板正前方。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孙航,觉得应该找到一种能够同时提醒两个人、又不影响课堂秩序的说法。最好带一点尊重,让老师愿意主动移开;再带一点轻松,让其他同学不要把这件事记住。
于是我说:“师尊,您太耀眼了。”
教室里顿时没有声音了。
不知道是谁的笔掉在了地上,沿着过道滚了两排。我看着那支笔,希望它再多滚一会儿。至少它离开这里的时候,没有人会问它刚才为什么开口。
韩老师没有低头看笔。他看着我说:“你叫我什么?”
“老师。”
“这次倒是没叫错。”
可后排已经有人开始笑了。孙航抱着作业站在原地,似乎还没决定自己应不应该继续数。
韩老师往旁边让开半步,又朝孙航抬了抬手:“你也先回座位。”
孙航抱着作业回去了。
我眼前一下子就开阔了。讲台、黑板、粉笔槽,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而,黑板是空的。
韩老师继续说:“你刚才急着看什么?”
“目前还没有教学内容。”
这次笑的人更多了。
我本该在这里停下。因为事情已经解决,黑板也露出来了,只要承认自己刚才的说法不合适,韩老师大概率会让我坐下。可那声“师尊”已经说出口,就这么结束,前面的考虑全都没了着落。
至少得把话圆回来。
“我的意思是,学习有时候也不能只盯着眼前。”
韩老师点了一下头:“行。下课以后到办公室,我让你先看看眼前。”
“师……老师,我可以解释的。”
“留着。办公室安静,你慢慢解释。”
他转过身,终于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第一行字。
我也终于看见了。
那行字是“拿出昨天发的试卷”。
我低头找试卷,决定暂时不思考它是否值得我付出刚才那些努力。
接下来的大半节课,我听得非常认真。孙航没有再往左挪,韩老师也没有再问我看见了什么。教室里的秩序恢复了,只有后排那位捡笔的同学,直到下课才摸清它滚到了哪里。
下课铃一响,孙航抱着作业经过我桌边,压低声音说:“你直接叫我一声不就行了?”
“我怕影响你数数。”
“我都数到二十九了,不会因为你说一句话就归零。”
“还有你后来挡光那一步。”
“不是你先说光线足的?”
“那一步当我没提。”
孙航看着我:“你刚才那些话,有哪一步是别人提的?”
我没接上他的话。
他抱着作业先走了。我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等教室里的人少一些,才起身去办公室。
走廊上有个人在学那声“师尊”,另一个人问他出自哪部剧。我没有停下来参与讨论。也有人只关心下节课换不换教室,这说明一件事就算发生在班里,也不一定所有人都会记住。
这个发现让我稍微安心。
韩老师桌边没有别人。他把一摞试卷推到旁边,指了指前面的椅子,让我坐。
“说吧。”
“孙航当时在数作业,我担心直接打断会让他数错。您已经开始上课,我又觉得突然举手会影响课堂。所以我想找一个既能提醒您,又不会打断教学进度的办法。”
“于是你叫我师尊。”
“称谓上确实还有调整的空间。”
韩老师把红笔放下:“你最早想说什么?”
“同学,请让一下。”
“这句话哪里不合格?”
“有点直接。”
“孙航受不了?”
“应该受得了。”
“我也受不了?”
“您看起来也能。”
韩老师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场谈话已经可以结束。我也准备起身。
这时孙航正好抱着数好的作业进来,把本子放到桌角。
韩老师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数清楚了?”
“数清楚了,三十二本。”孙航说完看见我,“你还没走?”
“快了。”韩老师替我回答,“他刚才怕打断你数作业,才在班里绕了半节课。”
孙航愣了一下,转向我:“等等,你叫韩老师‘师尊’,跟我数作业有什么关系?”
“我一开始是想让你让一下。”
“那你最后怎么叫到他身上去了?”
“后来他也站在黑板前面。”
孙航看向韩老师,大概觉得这个问题不适合由自己继续追问。
韩老师低头翻着作业:“别看我,我也在等他把这个关系理顺。”
我只好重新说了一遍:“你当时在数作业,我怕突然叫你,会让你忘了数到几。”
“所以你先说光线,又说轮廓,最后叫了师尊?”
“中间还举过一次手。”
“那个也算?”
“可以不算。”
孙航把作业理齐:“你直接说挡黑板不就行了?我数作业,又不是把耳朵关了。”
“我怕你数错。”
“我数到二十九,又不是数到二十九万。”
韩老师把作业放到桌角:“现在作业数完了,黑板也看见了。行了,这件事可以结束了。”
孙航提醒他:“老师,他看见的是空黑板。”
我:“至少当时没有新增问题。”
孙航:“你新增了一个师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