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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先离场可 ...

  •   教室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躁动。

      谢芸从纷乱的思绪里抬起头。

      程隽宁正从前门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衬衫,臂弯里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身形清瘦挺拔,眉目间带着一贯的温和从容。

      谢芸前排的几个女生不约而同地望向他,有人轻轻碰了碰身旁同伴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还真挺帅的。”

      “我没骗你吧。”

      几声轻笑夹杂在窃窃私语里,很快又低了下去。

      谢芸听在耳中,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看来,今晚慕名而来的,不止她一个。

      程隽宁似乎并未留意这些动静。

      他走上讲台,将电脑放下,俯身接好投影线,低头调试起设备。

      冷白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轮廓勾得愈发分明。

      片刻后,他抬起头。

      “同学们,我们开始上课。”

      最后几声交谈也渐渐停了。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双手撑着讲台,目光从教室里缓缓扫过。

      “你们觉得,一百年前的人,和今天的我们,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台下安静了片刻。

      前排有个男生试探着举起手:“科技?他们那时候没有互联网,也没有手机。”

      “确实。”程隽宁笑了笑,“要是鲁迅先生也有手机,你们觉得他会拿来做什么?”

      有人说写文章,有人说发微博,还有人小声接了一句:“可能天天跟人吵架。”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声。

      程隽宁也笑了:“看来大家对鲁迅先生的印象很一致。”

      他停了停,接着问:“不过,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会觉得鲁迅是个喜欢跟人吵架的人?”

      刚才那个男生又举起了手:“因为他的杂文?他批评过很多人。”

      “没错。”程隽宁点点头,“但如果我们只记住了他骂过谁、骂得多厉害,就很容易忽略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他拿起一支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

      为什么。

      “他为什么如此愤怒?又为什么在一百年后的今天,我们读到他的文字,有时仍然会觉得,他说的好像就是我们身边的事?”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这其实也是我们学习中国现代文学时,很值得思考的一件事。”

      程隽宁转过身,倚着讲台,语气依旧从容。

      “鲁迅值得我们读的,当然不只有那些锋利的杂文。小说里,他也写过许多不那么激烈,却同样让人难过的时刻。”

      “比如《故乡》,大家应该都学过吧?”

      台下的学生们整齐地点了点头。

      “那我问一个问题。多年以后,闰土为什么会恭恭敬敬地叫出那声‘老爷’?”

      前排一个女生举起了手。

      “因为他们的身份不一样了?闰土觉得自己地位低,所以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跟他说话。”

      “有这个原因。”程隽宁点点头,“不过,他们小时候的家庭地位也不一样。为什么那时候能够亲近,长大后却隔得那么远?”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先放在这里。”他笑了笑,“再看看,‘我’听见这个称呼时,是什么反应?”

      女生想了想:“好像很难过。”

      “原文里用了一个词,叫‘寒噤’。”

      程隽宁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

      “鲁迅没有直接写‘我很难过’,而是写‘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后来,他又写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

      “一个称呼,让‘我’意识到,曾经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已经被社会身份和等级观念隔开了。”

      程隽宁放下粉笔。

      “所以读文学,有时候不妨多留意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地方。一个称呼,一个动作,甚至一个停顿,都可能藏着作者没有直接说出来的东西。”

      他重新拿起翻页笔。

      “好了,我们现在回到起点。中国现代文学,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谢芸低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怎么开始的。

      笔尖停了停,她又抬头看向讲台。

      谢芸望着他,不由得弯起嘴角。

      原来,程隽宁讲课时是这样的。

      和十五年前一样,程隽宁对文字的敏锐洞察与独到解读,依然能轻易把谢芸带入一个美妙的世界。

      他语调不高,讲到精妙处也不刻意渲染,却总能三言两语点出文字背后那些容易被忽略的意味。

      谢芸握着水笔,一页一页记下板书和要点。偶尔听到有趣的地方,她也会跟着台下的学生一起笑。

      近两个小时的时间,她只拿起了一次手机。那些下班时还压在心头的疲倦与烦闷,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下课铃响了。程隽宁身边很快围了一圈提问的学生。谢芸坐在后排收拾背包,远远看了他一眼。

      他神色温和地低头听学生说话,并没有往后排看。谢芸想,他大概早就把两个月前书展沙龙上的提问忘干净了。她本来也不是什么让人过目不忘的美人,淹没在上百人的阶梯教室里,再平常不过。

      谢芸安静地背上包,跟着人流走出了教学楼。

      回到家,她翻开那本硬皮日记本,写下一行字:听程隽宁文学课的第一天。

      接着,她把课间假装拍板书、其实焦点偷偷对准程隽宁侧影的照片用打印机打出来,贴在了那一行字下面。做完这一切,谢芸心满意足地合上本子,洗漱睡觉。

      第二周,谢芸依然准时到达,依然挑了后排靠墙的角落。

      第三周,也是如此。

      第四周,临近下班,部门领导突然丢过来一个紧急复盘报告,要求当天完成。谢芸看了眼时间,五点二十,她今晚还有课。

      来不及多想,她迅速打开文件,将重点内容逐一列出,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几乎冒火,紧赶慢赶在六点前把修改好的报告发了过去,连口水都没喝,拎起包就往地铁站狂奔。

      等她气喘吁吁爬上三楼,还是迟到了十分钟。

      后门的缝隙里传出程隽宁讲课的声音。谢芸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去,目光在阶梯教室里扫了一圈,心猛地沉了下去,今天教室格外满,后排已没有靠外的位置,只有第一排靠外的地方还空着几个座位。

      谢芸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注视下猫着腰走到第一排坐下。

      离讲台只有不到两米。

      谢芸从包里拿出笔记本,顺了顺呼吸,坐直身体。

      可一抬头,她就有些后悔了。

      实在是太近了。

      程隽宁讲课时并不总待在讲台后面,偶尔会走到过道里。随着他的走动,有时两人的距离甚至只有半米。谢芸能看清他下巴上淡淡的青色胡茬,以及镜片后专注清亮的瞳孔。

      他从她身旁经过时,空气里隐约浮动着一丝清淡的木质香气。

      原来他喜欢这样的味道,谢芸忍不住想。

      下一秒,她又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

      她可是来听课的。

      虽然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太信。

      这节课,谢芸听得格外艰难。

      倒不是程隽宁讲得不好。

      恰恰相反,他讲得很好。

      只是每当他侧身看向第一排,目光恰好落在她身上时,她总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有一次,他讲到某个问题,目光在她这里停留了片刻。

      谢芸下意识地望回去。

      四目相对。

      她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直到程隽宁移开目光,她才慢慢低下头,假装认真记笔记。

      近两个小时下来,笔记没少写,手心也没少出汗。

      下课时,谢芸合上本子,暗暗松了口气。

      下周还是早点来吧。

      第一排这种地方,实在不适合她。

      第五周,周二。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里的人已经陆续收拾东西去餐厅了。

      谢芸却还站在陈瑶的工位旁。

      屏幕上是一张尚未完成的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铺着色块、标注和数据,图例挤在右下角,几乎占去了四分之一的版面。

      陈瑶盯着屏幕,眉头皱得紧紧的。

      “我已经改了三版了,怎么看都不对。”

      她把鼠标往旁边一推。

      “领导说,既要展示近十年的变化趋势,又要让读者看清每一年的空间分布。可我把十年的数据叠在一张图上,信息太多了。”

      谢芸俯下身,仔细看了看。

      “这张图最后是放在哪里的?”

      “报告正文里,单独占一页。”

      “主要想说明什么?”

      “这十年各地区的变化情况。”

      “变化情况?”谢芸耐心地问道,“是想让读者知道每一年哪里高、哪里低,还是想让他们一眼看出,哪些地方变了、变了多少?”

      陈瑶愣了一下。

      “好像……主要还是想看变化趋势。”

      “那就别急着把所有数据都往一张图里塞。”

      谢芸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拿起鼠标,开始缩放地图。

      “你看,现在这张图最大的问题,不是数据太多,而是你想让它同时完成两件事。”

      她指了指屏幕。

      “既要展示空间分布,又要比较时间变化。结果就是,读者看完图例,还得回头找数据,找完数据又得对照年份。”

      陈瑶点点头。

      “对,我自己做的时候都觉得累。”

      “那就让读者少费点劲。”

      谢芸想了想,打开一个空白页面。

      “我们试试小多图。”

      她一边说,一边在页面上划出十个大小一致的区域。

      “把十年的数据拆成十张小图,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每张图使用相同的底图、比例尺和分级标准。”

      陈瑶凑近了些。

      “这样倒是能看出变化。不过十张图排在一起,会不会太乱?”

      “所以才要做减法。”

      谢芸轻点鼠标,把底图复制粘贴了一份。

      “底色尽量浅,行政边界也淡化。每张图只保留必要的地名和年份,不用重复放图例。”

      她停了停,又补充道:

      “还有,十张图的颜色分级一定要统一。不能每一年都按照当年的最大值和最小值重新分级,不然同样深的颜色,代表的数值却不一样,读者很容易误判。”

      陈瑶眼睛一亮。

      “对啊!我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

      “我们试着做一版看看效果。”

      谢芸笑着把鼠标还给她。

      “另外,如果版面放得下,可以在下面加一张简单的趋势折线图。地图负责回答‘哪里变了’,折线图负责回答‘整体怎么变的’。两种信息分开表达,反而更清楚。”

      陈瑶盯着屏幕,思索了几秒,忽然笑起来。

      “我知道怎么改了!”

      她迅速新建了一个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我之前一直想着怎么把十年的数据放进一张图里,根本没想过可以换一种表达方式。”

      “做图嘛,又不是比谁塞的信息多。”

      谢芸站起身,顺手把椅子推回原位。

      “能让人一眼看明白,才是本事。”

      陈瑶抬头看她。

      “谢芸,我发现你有时候特别厉害。”

      “嗯?”

      “就是那种……”陈瑶想了想,“明明我已经被一个问题绕晕了,你过来看两眼,就能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谢芸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哪有那么夸张。我以前也没少被这种图折磨。”

      “那不一样。”陈瑶笑道,“你现在已经修炼出来了。”

      谢芸忍俊不禁。

      “行,你下午再修炼吧,我们现在该去吃饭了。”

      陈瑶这才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哎呀,都这个点了!”

      她赶紧保存文件,拿起手机。

      “走走走,吃饭去。回来我再改。”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

      谢芸很自然地挽住陈瑶的胳膊,正准备问她中午想吃什么,陈瑶却忽然转过头,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她来。

      “谢芸。”

      “嗯?”

      “今天也要按时下班吗?”

      谢芸没有听懂这个问题。

      “怎么了?”

      “你最近每周二都走得特别早。”

      陈瑶眯起眼睛,轻轻扬起头。

      “尤其上周,领导那个复盘报告刚做完,你拎起包就跑。我跟你说话,你都没听见。”

      谢芸一愣。

      “有吗……”

      “怎么没有!”陈瑶挑起了眉梢,“以前除了周五,你哪天下班这么早过?”

      她盯着谢芸,忽然凑近。

      “现在倒好,每到周二,跑得比谁都快。”

      谢芸笑了。

      “手头的活干完了,准点下班不是很正常吗?”

      “少来。”

      “你肯定有情况。”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谢芸的胳膊。

      “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谢芸脚步一顿。

      “真没有。”

      “真的?”

      “真的。”

      陈瑶盯着她看了两秒。

      “也是。”

      她忽然自己推翻了这个猜测。

      “谁家好人约会定在每周二晚上啊?”

      谢芸差点笑出声。

      她想了想,十分诚恳地点头。

      “可不是嘛。”

      电梯门缓缓打开。

      陈瑶率先走了进去。

      谢芸跟在后面,她不由得弯起了嘴角。

      谈恋爱倒是没有。

      不过,确实有一个很想见到的人。

      五点半,谢芸依然踩着帆布鞋,挤上那趟熟悉的地铁线,奔赴她一个人的秘密。

      进了教室,她照常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拿出本子和笔。教室里今天格外安静,人来得也比平时齐整,连平时几个爱在后排打瞌睡的男生都坐得笔直。谢芸有点纳闷,选修课向来松散,今天怎么气氛有点严肃。

      七点刚过,程隽宁挟着厚厚一沓白纸走进了教室。

      谢芸心头一紧。

      “同学们,按教学计划,这节课我们进行课堂测验。”程隽宁把答题纸放在讲台上,扶了扶眼镜,“上周课前跟大家提过了。题目不难,开卷,主要看大家对前几次内容的理解,写出自己的想法即可。”

      谢芸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靠。

      上周她迟到了十分钟,偏偏就错过了课前通知测验的那几句话。

      程隽宁沿着过道依次分发答题纸。教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眼看着程隽宁一步步走近,抽出一张答题纸正要放到谢芸面前。

      谢芸脸颊发烫,硬着头皮小声开口:“程老师……不好意思。”

      程隽宁停下动作,低头看向她。

      “我是校外来旁听的。”谢芸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应该不用参加测验吧?”

      程隽宁微微一怔。

      他看了她一眼,随即点头。

      “对,旁听的同学不用参加。”

      谢芸刚松了口气,便听他又温声道:“不过为了考试纪律,这位同学,麻烦你先离场可以吗?”

      “好的好的,给您添麻烦了。”

      谢芸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手忙脚乱地抓起背包和桌上的笔袋,拉链都没拉好,在满教室同学好奇的目光里,稀里哗啦地冲出了后门。

      旁听了五个星期,她终于和程隽宁说上了话。

      然后就被请出了教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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