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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有没有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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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周二晚上六点四十。
北X大的一间阶梯教室里,谢芸挑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学生们陆续走进教室。有人沿着台阶往后排走,有人在熟悉的同学身边坐下。
椅子翻起落下的声音、书包拉链的轻响,还有断断续续的谈笑声,渐渐填满了教室。
窗外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晚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轻轻拂动了窗边的帘子。
谢芸抬眼环顾四周,满目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想起早上出门前,自己难得对着衣柜犹豫了许久,最后选中这件薄荷绿的连帽卫衣,搭配牛仔裤和白色帆布鞋。
三十岁的人了,居然还在为怎么混进大学课堂费心思。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笑了。
其实,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她。
这不过是一堂普通的大学选修课,名字叫《中国现代文学》。
可对谢芸来说,今晚并不普通。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
还有几分钟。
谢芸将手机重新收好,抬头望向教室前方。
讲台上空无一人。
电脑还没有打开,投影幕布安静地垂落着,黑板上残留着上一堂课未擦净的粉笔痕迹。
她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程隽宁就要来了。
程隽宁。
她在心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十五年了。
有些名字,即使很久不曾提起,也不会真正变得陌生。
它们像是被妥帖收藏在记忆深处的旧物,平日里不见天日,偶然触碰,却依旧带着当年的温度。
十五岁那年,她第一次读到程隽宁写下的文字。
那时,网络还没有如今这样喧嚣。一方小小的屏幕,一篇篇不定期更新的博文,便足以让一个少女在平淡而压抑的日子里,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天地。
她读他谈书,谈电影,谈生活里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有时是一场雨,一首老歌,一部看完后久久不能释怀的电影;有时不过是寻常夜晚里的一点感想,寥寥数行,却总能让她反复读上许多遍。
她喜欢他的文字里那种不动声色的温柔,也喜欢他理解世界的方式。
仿佛再寻常不过的事物,经过他的目光,也会显露出某种值得珍惜的意味。
那些年,她的生活并不总是明亮。
可总有一些时刻,她坐在屏幕前,读着他写下的文字,会忽然觉得,原来在自己所熟悉的生活之外,还有这样广阔、丰盈而有趣的世界。
那些文字并没有改变她的处境。
却让她在许多难熬的日子里,仍然愿意相信,生活还有别的模样。
后来,她离开家乡,去了远方读大学。
再后来,毕业,工作,终于来到北京。
生活渐渐被新的面孔、新的责任和琐碎的日常填满。曾经日日惦念的博客不再更新,她也不再像少年时那样,频繁地打开那个熟悉的网页。
时间悄无声息地向前流淌。
那个名字渐渐淡出了她的生活。
只是偶尔,在某个疲惫的深夜,或是听见一首许久不曾听过的老歌时,她仍会忽然想起他。
想起十五岁那年,趁着父母不在家,偷偷打开电脑刷新博客的自己。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她和程隽宁在同一座城市生活了整整六年。
六年里,他们或许曾在同一条街道上经过,曾看过同一场雨,曾在某个相近的时刻,仰望过北京同一片黄昏。
可北京这座城市太大了。
大到两个毫无交集的人,即使相隔不过几公里,也可能终其一生,都不会真正相遇。
直到两个月前。
那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七月的北京,暑气正盛。
那天,谢芸独自去了顺义的一场夏季书展。
展馆里人声鼎沸,玻璃穹顶透下明晃晃的日光,空气中浮动着新书油墨与纸张混合的气味。
她沿着一排排展台漫无目的地走着,翻翻新书,看看封面,偶尔停下来仔细阅读前言。
逛了大半天,双腿渐渐有些酸。
经过一间沙龙活动室时,她透过玻璃门瞥见里面还有空位,便随手推门走了进去。
冷气迎面扑来。
谢芸轻轻舒了口气,挑了个靠后的座位坐下。
台上正在举行一场青年作家创作分享会。
她看了一眼活动展板。
几个名字都很陌生。
这些年,她已经很少读严肃文学了。
日子被工作和生活切割成细碎的片段。每天忙着赶地铁、处理邮件、应付那些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事情,回到家时,往往连安静读上几十页书的精力都没有。
她偶尔也会怀念从前。
怀念那个能为了读完一本小说,熬到凌晨两三点也舍不得睡觉的自己。
可怀念归怀念,第二天闹钟响起,她还是得照常起床。
台上的作家正谈到创作中的某个细节。
谢芸听了一会儿,渐渐有些走神。
她将手里的宣传册卷成一个松松的纸筒,掩着嘴打了个哈欠,盘算着等这一位嘉宾讲完,就从后门悄悄离开。
就在她手指触到背包的肩带,准备起身的时候,台上的大屏幕忽然切换了画面。
一行字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视线。
评论嘉宾:程隽宁。
谢芸的动作骤然停住。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
她重新坐稳,抬起头,目光紧紧停在屏幕上。
程隽宁。
是那三个字。
一个字也没有错。
她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前排有人站起身来。
那是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身影。
男人从容地走向台前,灯光落在他的肩头,灰色丝质衬衫的轮廓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清晰。
谢芸屏住了呼吸。
是他。
竟然真的是他。
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他在台上坐定。
程隽宁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一截小臂。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麦克风,向身旁的嘉宾微微颔首,而后开口说话。
声音透过音响传来,低沉而清晰。
谢芸忽然有些恍惚。
这张脸,她早在照片里看过无数次。
从少年时代略显青涩的眉眼,到后来渐渐舒展、沉静的轮廓,她甚至能够从那些旧照片里,辨认出时间留下的细微变化。
她也听过他的声音。
那些年,他偶尔会在博客里上传自己翻唱的歌曲。录音并不精良,偶尔还能听见轻微的底噪,可她还是在很多个安静的时刻听了一遍又一遍。
然而当他真正坐在十几米外的地方,微笑着与人交谈,她却生出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原来,他说话时会这样微微侧头。
原来,他笑起来会有浅浅的酒窝。
原来,他思考时会短暂地垂下眼睛,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话筒。
这些细小的动作,在过去十五年里,从未真正属于她的记忆。
她曾经那么熟悉这个人,却又从未真正见过他。
台上的讨论仍在继续。
谢芸试着集中注意力,听他谈论那些新近出版的小说。可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回他的脸上,连宣传册什么时候滑到了膝头都没有察觉。
直到四周响起掌声,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程隽宁已经放下了麦克风。
她竟然一句话也没听进去。
谢芸低头拿起滑到膝头的宣传册,又抬头望向台上。
十五年。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夏日午后,毫无准备地见到他。
而他也不知道,台下坐着一个认识了他十五年的人。
她忽然不想就这样离开。
到了提问环节,前排几个热情的书迷接连举手,谢芸几次抬臂都因为迟疑和周围的热烈错过了机会。
眼看提问环节就要结束,谢芸心一横,在上一位提问观众落座后,猛地站了起来。
起身时,她不小心碰倒了脚边的背包,赶紧弯腰扶正。
再抬头时,主持人已经注意到了她。
“后面那位女士,您是要提问吗?”
谢芸瞬间涨红了脸,轻轻点了点头。
工作人员将话筒递了过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能察觉的微颤:“我想向程隽宁老师提问。”
主持人微微一怔。
今天的主角是几位青年作家,程隽宁只是受邀来做评论,很少有人把问题直接抛给他。
台上的程隽宁微微挺直了背脊,目光越过前面的人群,落在了她的身上。
迎着那道深邃沉静的目光,谢芸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您刚才提到的很多观点都让我很有启发。”
谢芸说完,自己都有些心虚。她刚才明明什么也没听进去。
“如果我想进一步了解您的研究,可以通过哪些渠道呢?”
程隽宁微微一顿,语气客气而疏离:“如果您感兴趣,或许可以看看我发表的论文,还有一些评论文章。大部分在知网可以获得。”
程隽宁的回答显然不是谢芸此刻真正想要的答案。
“除了这些,会有一些面向公众的讲座或者读书会吗?……我是说线下。”
“线下活动不太固定。”程隽宁想了想,“偶尔会有一些公开讲座,学校官网一般会提前发布通知。”
谢芸还是不甘心。
“那您的课呢?校外的人可以旁听吗?”
程隽宁微微挑眉。
“必修课不太方便。”他说,“不过下学期有一门全校通选课,《中国现代文学》,周二晚上。如果教室有空位,旁听一般没什么问题。”
程隽宁回答得十分自然,似乎只把这当作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那天下午谢芸是怎么回家的,她几乎全无记忆。
推开家门,她连鞋都没换,整个人重重倒进沙发里。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她太想找个人说说今天发生的事了。
谢芸抓起手机,点开了微信通讯录。
自上而下,滑动。
那些躺在列表里的名字:现在的同事、合作方、近几年结识的泛泛之交……
划过长长的通讯录后,她猛地停住了手指。
没人能懂。
如今的她身边,已经没有人知道“程隽宁”这三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些兵荒马乱、暗无天日的中学岁月里,他的文字曾是她为数不多的慰藉。
那是她青春里最珍贵的秘密,也是她一直小心珍藏的一点光亮。
当年倒是有几个朋友知道,可这么多年过去,大家散落在不同的城市,早已很少联系。
她忽然想起一个十几年前在博客留言区认识的网友。
她们曾经因为程隽宁的一篇短文私聊到深夜,后来还加了微信。
谢芸找到那个熟悉的头像,点开聊天记录。
最后一次联系,竟然已经是七年前。
这么多年没联系,突然发去一句“我今天见到程隽宁了”,对方大概只会回一句“真巧啊”。
谢芸慢慢放下了手机。
她靠在沙发上,屋子里只剩下冰箱低低的嗡鸣声。
最终,她没有给任何人发消息,只是点开了那个早已停更的页面。
主页冷清得像被遗忘了很久。最新一条动态,还停留在三年前的一张风景照片,连一句配文都没有。
谢芸从沙发上起身,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直起身,双手扶在水池台面,望向镜中的自己。
晶莹的水珠之下是一个眉目清秀,皮肤白皙的女孩,头发随意束成马尾,看起来仍有几分学生气。
她忽然想起十五岁时的模样。
那时的她,怯懦、敏感,总是小心翼翼地观察别人的脸色。
如今,她竟然敢在满场陌生人面前站起来,向程隽宁提问了。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每周二晚上,《中国现代文学》。”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