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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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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隅回宫第三天就是万寿宴。
内侍抬着红绸裹的箱笼来回奔走,鼓乐声从乾阳殿四散弥漫,喧闹熏得人不饮自醉。
殿顶悬着数不清的琉璃灯,每盏里面塞满夜明珠,金玉流光。
御座之上,皇帝冠冕上的白玉旒珠垂下来,遮了半张脸,那身玄衣纁裳,像团正燃烧的火。
众皇子坐于皇帝下首,皇后诸妃公主等女眷席位在殿西纱幄后,再向下便是王公贵族及百官。
殿门口的鸿胪寺官员扯着嗓子喊:“高丽使臣觐见…”
“百济使臣觐见…”
“倭国使臣觐见…”
倭国使臣矮瘦,长得难以言说,像小孩偷穿大人衣袍。
萧隅数着皇帝抬手让使臣平身的次数,数到第七次时…
“朔北使臣觐见!”
萧隅看过去,那人身量极高,一身蓝色绸锦长袍裹着宽厚的肩膀,脚踩长靴,从殿门口走到殿中,咚咚咚,像擂鼓,像心跳。
“朔北使臣,代可汗贺大萧天子万寿。”
他从怀里取出一卷羊皮礼单,礼官上前要接,他扯着嗓子自顾自喊:“骏马二十匹。纯色,无杂毛,四岁口,能日行三百里。貂皮一百张。紫貂,冬毛,每张长三尺有余。东珠十斛……”
有了他开头,余下各国的使臣都扯着嗓子自己喊,势必要在这些事上争个高低。
皇帝站起身,端起面前酒樽,视线环视满堂。
乐声稍敛,静待帝王发话。
“如今天下安靖,四海升平,黎民安居乐业。这般光景,离不开朝中诸公夙夜勤勉,恪恭履职。亦有赖四方邦国守礼睦邻,同心修好。睹此盛景,朕心甚慰。”
“今日乃朕寿辰,诸位或身居庙堂,或跋涉千里,一路辛苦。殿中珍馐已陈,丝竹在耳,还望诸位放下拘束,开怀畅饮,共赴此宴,同享今朝欢洽!”
说罢,皇帝高举酒爵向满堂致意。
“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乐工得了信号,笙箫齐响,几十名舞姬从两廊鱼贯而入,着水红窄袖衫,一步一旋,娇艳似花。
萧隅坐在皇子末席,心里头既欢喜又拘谨。他鼓起勇气,与前方端坐的大皇子萧珏打招呼。
“大皇兄。”
萧隅笑起来像一块小甜饼,眼底干净清澈。
萧珏的目光落在舞乐上,半点回应都无。
萧隅以为是乐声太响,盖过了自己的声音,导致大皇兄没听见。他抿了抿唇,盘算着结束再好好打招呼。
三皇子萧方清坐在萧珏旁边,他转过身,脸上堆起热络的笑。
“六弟,我是你三哥。你右边那位是七弟,晟安。”
萧隅顺着萧方清示意的方向望去。
“七弟。”
萧晟安生得明朗好模样,性子活泼跳脱,见萧隅望向自己,大大方方朝他扬了扬下颌。
“六哥,久闻你的名号,总算见到真人了。”说完,他指向自己旁边的小孩,“这是老八,燿千。”
萧燿千年仅八岁,腰背端得笔直,一副小大人的沉稳模样,双手规矩放在膝头,语气老成:“六皇兄安好。”
萧方清看着兄弟几人搭话,唇边笑意不减,提起案上酒壶,给萧隅的酒杯斟满。
“瞧瞧,咱们兄弟算是认全了。今日父皇大寿,也是咱们头回见面,这一杯,该你饮下。”
萧隅酒量一般,风寒刚好,临走时姑姑还千叮万嘱少饮酒,此时都忘了。
他捧起酒杯。“多谢三哥。”
萧晟安手肘撑在案几上看热闹,眼珠子转个不停。
萧景清见他干脆饮尽,大笑一声,复又为他续满:“好!痛快!既是骨肉兄弟,便该如此。再来一杯。”
萧晟安和萧方清两人轮着劝,一杯接着一杯递过来,御酒入口清甜,但后劲十足。
数轮后,萧隅脑袋发沉,绯色攀上白皙面颊,说话含糊不清,圆襟也被饮酒时漏出的些许酒液打湿。
萧珏看不下去了,沉声道:“适可而止,萧方清。”
萧方清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爽朗一笑。
“是我考虑不周,只顾着高兴,险些忘了六弟尚在休养。是我的不是。”
酒意昏沉的萧隅听见这话,抬眼望向萧珏,“多谢大哥体恤。”
萧珏只扫了他一眼,没有答话,又变回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喃朵的手札里曾提到过萧珏,所以萧隅对他有极强的好感,接连被冷落也不灰心,心里头仍旧美滋滋。
舞姬从万岁乐跳到感皇恩,宴会接近尾声。
一个低矮的内侍悄悄挪到萧隅身边,借着案几遮挡,飞速将纸条塞进萧隅掌心。
萧隅攥紧纸条,疑惑抬头。
小内侍:“殿下近来无恙?”
萧隅顿时猜到是谁给他的纸条。
“六殿下衣袍沾了酒气,可要更换?”
这借口合情合理,无恙向来周到。
萧隅起身和众皇子告别,跟在小内监身后,往大殿侧门走去。
眼看就要踏出殿门,王公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拦下萧隅:“六殿下,陛下召见。”
萧隅大半酒意被突如其来的传召惊散,暗自纠结,一边是父皇,一边是许久未见的无恙。“现在?”
“陛下在偏殿等您。”王公公侧身让出路。
圣命难违,萧隅对小内侍说:“你在此稍候片刻,我面见过父皇,便即刻回来。”
小内侍声若蚊蝇:“是…六殿下。”
偏殿门口,王公公推开门,退到一旁。
萧隅跨进去,殿内只点了三盏灯,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画像。
萧隅身子紧绷,现在的距离能看清父皇鬓角的白发,和眼角两道极深的纹路,以及袖口的一小块墨迹。
和宴席上,距离四十余步,遥遥望见的威严帝王截然不同。
行宫夜里刮大风时,他缩在被子里想,父皇是不是也听见这呼啸声。
“儿臣!拜见父皇!”
萧隅有一肚子话想说,如今那个人就坐在几步之外,反倒不知从何说起。
皇帝没有立刻叫他平身,地砖隔得萧隅膝盖微微作痛,他小心抬头,正好与皇帝对视。
烛光映在皇帝眼底,其中的复杂让人看不懂。
萧隅脸上漾开笑,久别的亲昵让他近乎撒娇的口吻唤道:“父皇。”
皇帝打量着跪在地下的六殿下,从清瘦的肩头,到尚带着酒后薄红的脸颊,缓声道:“起来吧。”
“谢父皇。”
萧隅每一个叩首都结结实实。
“行宫的宫人可有苛待你?”
“回父皇,并无苛待。”
“过来,离朕近些,让朕看看你。”帝王朝他抬了抬手。
萧隅依着旨意,走到离御案几步远停下。
“你与淳贵妃甚是相像…”皇帝倾身看他,语气带着眷念。
淳贵妃正是萧隅生母。
“当年她也是这样一双眼,看着朕,对朕笑,可惜,朕没护住她。”
皇帝绕过御案,手掌落在少年肩头,“你,可怨朕。”
怨吗?萧隅想了想,“儿臣从未怨过。”
行宫的寝殿是旧了些,可这是他住到静思殿才生出的想法。而且该修的地方都会有人来修。
冬天的炭,夏天的冰,每季按时送来的衣裳料子,一样没缺过。宫人也没有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奚落他,只偶尔背着他说点小话。况且他有姑姑,有无恙,没什么可怨的。
“儿臣在行宫有吃有穿,有书读,儿臣不怨。”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真的。”
灯花爆了一下,噼啪轻响。皇帝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又问:“读过什么书?”
“回父皇,读过《论语》《孝经》《礼记》,《左传》《公羊传》《谷梁传》读到一半。”
萧隅腼腆一笑,诚实道:“还有些杂书。”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问:“《礼记·王制》里,天子七庙,是哪七庙?”
萧隅答得很快:“三昭三穆,与太祖之庙而七。”
“昭穆怎么排?”
“太祖居中,左昭右穆,父为昭,子为穆,孙复为昭。昭穆相次,百世不迁者,惟太祖耳。”
“子姑待之上一句是什么?”
“多行不义必自毙。”
“谁说的?”
“郑庄公。”
“说给谁听的?”
“祭仲。祭仲劝郑庄公早除共叔段,庄公说了这句。”
…
皇帝又接连考了不少,萧隅都对答如流。
“李司籍当真教得不错。”
萧隅心想,李司籍?姑姑是司籍?难怪她满腹学识。
“你七哥和八弟每日在明德殿书阁听讲。从明天开始,你也去。”
骤然得到这份安排,萧隅狂喜。
能够进入书阁读书,意味着父皇接纳了他,不再怨他。往后可一点点挣得属于自己的位置,早日出宫建府,把无恙接到身边。
“儿臣谢父皇恩典!”
“你身子尚未康健,不必再赴宴,回你的寝宫歇息去吧。”
“儿臣告退。”
皇帝摆摆手,萧隅退到一半,回头道:“父皇日理万机,还请保重龙体。儿臣告退。”
待萧隅出去,皇帝轻轻摩挲画卷中的人,喃喃道:“真是和你一个性子…”
萧隅从大业殿出来就赶紧去找小内侍,半个时辰过去,不知道小内侍还在没在等他,无恙还在没在等他。
宫廊灯火绵延,光影在他脸上一圈圈打转。脚下步子越走越急,又谨记宫规,左脚绊右脚,眼看摔倒,一只有力的胳膊及时拉住他。
“慢点,跑什么。”
萧隅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反驳道:“我没跑。”
无恙还是一身白袍,站在那儿,高挺的身型把廊下的风挡去大半。
巡夜禁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这也不是说话的地。若是被人撞见,于萧隅,于无恙,都是祸事。
“此地人多眼杂,你先偷偷地,在暗处跟紧我,去我寝殿细说。”
无恙乖乖照做,身形一晃,便退入浓黑的阴影里。
萧隅不紧不慢走着,转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九州池,沿途遇上几名行礼的宫人,萧隅颔首应付过去。
路越来越窄,终于,到了静思殿。
萧隅一进去便挥退守门的内侍,让他们都回去休息,李姑姑一堆话挂在嘴边,也被他搪塞过去。
萧隅坐在小榻上静等,白袍身影从窗沿轻巧翻入,动作还是那么熟练。
萧隅急急迎上去,二十四天,他们分开了整整二十四天!
“总算见到你了!我都担心死了。”
“我无事。”无恙早早闻到萧隅身上的酒气,“倒是你,回宫路上染了风寒,宫宴上又和兄长相谈甚欢,喝那么多酒,现在难受不?”
萧隅反问道:“啊?你怎么知道我饮酒了,你在宫宴?”
“嗯。”
萧隅一转欣喜的表情,无恙胆子真大,宫宴都敢混进去。他压低嗓音道:“宴会上人那么多,你潜藏其间,就不怕出事。”
“我没藏。”无恙神情淡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萧隅眼睛瞪得老大,“你真是…”
“我父亲是左相。”无恙说,“我跟着他进殿,礼部给的牌子,正经走的宫门,宫宴的名单上有我,名正言顺。”
萧隅愣了。
无恙继续道:“宫宴上我一直看着你,你没发现,才让内侍去找你。”
萧隅确实没注意,宴会上他的心思一直都在父皇和兄弟上。但无恙从前为什么不和他说他爹是左相,是怕他想拉拢勾结?有些委屈。
转念一想,堂堂重臣家子弟,陪着他在行宫,无恙更委屈。
萧隅还在想着,无恙道:“你今日也累了,满身酒气,沐浴更衣早点歇着。”
萧隅提起自己的圆领闻了闻,确实很大味。“你嫌我臭?”
不等无恙回答,萧隅贴近无恙,小孩子心性挂在他身上:“臭死你臭死你。”
屏风后李姑姑早已命人备下浴汤。无恙走到浴桶边才把萧隅放下来,解开他的盘结衣扣。
温水漫过肩背,酒意渐渐被暖意化开。萧隅靠在桶沿,眼皮沉甸甸的。
无恙舀起温水,淋在他肩头,升腾的水雾模糊了两人眉眼
“无恙。”
“嗯?”
“你爹是左相。”
“嗯。”
萧隅把下半张脸潜进水里,闷了会儿,又抬起来。
“你下来一起洗。”
“不了,我等…”
没等无恙说出拒绝的话,萧隅突然控制不住脾气。
“等什么等,以前都能,现在不能。”
他转过身,双臂搭在桶边。水波晃动,花瓣散开。
“你从前为何不与我说你家世,是不是怕我利用你,拉拢你爹?”
无恙动作一滞,别开视线,“你这是又看了什么话本子。”
“我几番想给你写封信都没处寄,你知不知道,我日日都很害怕,怕你没看到我留的纸条,怕你不知道我在哪儿,怕你进不来皇宫,怕以后都找不见你。”
桶中热水氤氲,将他的容貌衬得娇艳。一张小脸上写满错付,借着酒劲一吐为快,越说越委屈。
“你还瞒了我多少事,是不是从未将我视为挚友。”
“…”
无恙没想好措辞。
总不能说,自己是冒充的吧。萧隅要是问他怎么冒充的,总不能说自己不是常人吧。
没有一件是能回答的。
不如闭嘴。
无恙把架上的巾子取下来,“起来吧。”
“哼。”
“我亦牵挂你。”
“我原谅你啦。”
萧隅穿戴完毕,坐在床边。无恙正在替他擦头发。
擦了一会儿,萧隅闷声道:“我困了。”
无恙把巾子从他头上拿下来,站起身,“我走了。”
“又要走?”萧隅急了,跟着站起来。他还有好多话要说,打算今晚和无恙说到天亮。
“这是皇宫,不比行宫。”
“我已经吩咐过了,没有我的传唤,任何人都不许踏入内殿,不会被发现的。”
萧隅的领口还敞着,刚才穿得急,没理整齐,现在大动作一扯,领口敞得更开。
无恙看着萧隅,他何曾不想留在这。
“我家中还有事。”
萧隅肩膀塌下来,“…那你走吧。”
无恙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将胳膊伸出去。不多时,一只鸟扑棱棱落在他臂弯。
那鸟通体墨黑,翅尖泛着幽金的光,白嘴白眼睛,歪头看着屋里两个人。
无恙指了指鸟腿的信筒,“以后写信,塞到这里面。”他把鸟往萧隅那边送,“它认得路,也知道找谁。”
萧隅伸出手。鸟在他指头上啄了一下,然后跳到手腕上站稳了。
“它叫什么?”
“没名字。你起一个。”
萧隅想了想。“就叫小黑吧。”
它乃上古神兽金乌是也,怎能用这般有辱斯文的名字。
金乌不满。
金乌用力扑闪翅膀。
金乌啄了萧隅一口。
萧隅“哎呦”一声。
金乌被无恙拍头。
小黑满意,小黑安分。
“夜深了,你早些安寝。”说完便跳窗离开。
萧隅站在窗前听了会儿,风吹草叶沙沙声,像以前等无恙来找他的每个夜晚。
他低头看手腕上的小黑,小黑也正看他。指尖抚过它的羽翼,“你主人为什么不跟我解释…”
萧隅暗下决心,他也要保持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