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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轰隆!”
      一声闷雷响彻云霄。
      三伏天的雨来得凶,顷刻间,狂风大雨,豆大的雨滴砸在檐瓦上,噼啪作响。积水顺着檐角连成水线。
      传旨内监捧着明黄绫缎的圣旨,站在主殿的白玉高台上,随行扈从铁甲肃然。鎏金檐角衬得那卷圣旨华贵夺目。
      行宫内宫人尽数垂首跪地。
      萧隅跪在传旨内监下首,恭听圣谕。
      内监清了清嗓,朗声宣诏:
      “皇六子萧隅,性温行端,素守恭谨。久居别宫静养,朕经年未见,心念吾子,寿辰在即,普天同庆。今特传旨,令其即刻随传旨仪返京入宫。沿途官驿妥善护持,不得有误。钦此。”
      萧隅嘴角止不住上扬,叩首:“儿臣萧隅领旨,谢父皇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内监将圣旨递到他手中,含笑催促:“六殿下,圣命紧急,不可拖延。”
      萧隅告罪一声,心头那股欢喜憋不住,抬脚就要跑。
      “殿下且慢!”
      萧隅刹住脚步。
      姑姑把伞递给他,眉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不可冒雨奔跑,慢些,不着急,仔细淋坏身子。”
      “谢谢姑姑!”
      姑姑目送那柄桐油伞拐入廊角,融进雨幕里,再也看不见。
      传旨内监走到姑姑身边,同她一起望着那道背影,熟稔开口:“李司籍,一别数载,没想到还能相见。”
      李姑姑欠身,不见半分意外:“婢子早就不是司籍了。陈公公,多年未见,辛苦您冒雨远道而来。”
      “害,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陈公公转头看她,似提点,又似警告:“您也是吧。”
      “婢子省得。”
      李公公一掸浮尘:“叫殿下抓紧些,莫因久居此地,生出不该有的情分,白白耽误了时辰。”
      雨势陡然汹涌,“轰隆”又是一声惊雷。
      风卷着雨丝,落在少年微卷的发丝上,长靴踏过积起的水洼,溅起涟漪。
      萧隅撑开油伞,匆匆向着偏殿奔去。
      心里激动得发痒。
      他要告诉无恙,他要回京了!父皇心里有他,父皇一直记得他!
      “无恙!”萧隅推开寝殿木门,四处搜寻那道熟悉的身影。
      “无恙你在吗?”
      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帐幔晃荡,无人应答。
      他静了片刻,走到书桌前。
      时间不多,既然不能亲口说,就留张字条,免得无恙回来了找不见他。
      萧隅写得飞快:无恙,父皇召我回京,来东都寻我。勿念。萧隅。
      不等墨迹干透,他匆忙把纸折好,藏进窗塌下的暗格。又把暗格里的小物件都收拾出来,装进包袱里。
      萧隅与这里的每寸土地,在心里做了最后的告别,随即关上朱红大门,离开了生活十五年的别院。
      行宫大门外,仪仗车马早已整装待发。
      萧隅的脚步顿在门槛边,下意识回头。
      天色沉得像浸了水的灰帛,灰蒙蒙一片,只能看见层层雨帘。
      陈公公上前提醒:“六殿下,时辰不早了。”
      姑姑见他如此,拍拍他的肩头,“陛下还在等您呢。”
      萧隅闻言回神,轻轻颔首,抬步踏出宫门,弯腰登上厚重的乌木高车。
      随着一声起行号令,仪仗浩浩荡荡驶离行宫。
      这场大雨足足下了三天,车轮碾过泥泞官道,漫溢的泥水把土路泡得松软。
      夜深萧隅便会攥紧无恙送的玉坠子蜷缩着睡。无恙不在时,他都是这样睡着的。
      连日闷在潮湿中,萧隅没受住急赶的行程,染了风寒。昏昏沉沉捧着随行太医开的汤药,喉咙肿痛,每咽下去一口都是折磨。
      姑姑守在一旁,心疼得厉害。
      萧隅上一次得风寒还是五岁,那时她搂着小人,小人烧得糊涂,嘴里絮絮叨叨说了很多。
      后来的日子,身子虽不算强健,倒也没生过病。
      歇脚间隙,姑姑找到陈公公商议:“公公,殿下高烧未退。不如在此地多停留两日,等殿下身体好些,我们再启程赶路。”
      陈公公扬着下巴,一副你怎么那么糊涂的表情。
      “耽误陛下定好的日子,是你有多余的脑袋被砍,还是我有多余的脑袋被砍。”
      李姑姑闻言,再多的话也只能咽下,回到萧隅身边,替他掖好被角。
      “殿下,捂一捂,发了汗就好了。”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
      一路行来二十日,待到车马快要驶入东都地界时,萧隅头脑才清明,无恙自始至终没有出现过,还是第一次与无恙分开这么久,他不免担心。
      无恙有没有看到那张纸条?无恙进不进得去皇宫?以无恙的轻功应该可以吧,但万一有大内高人呢?无恙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仪仗沿着官道前行,皇家旌旗随风翻涌,队伍拉得很长,沿路百姓纷纷退到街边。
      人群里,扎着总角的孩童被母亲搂在怀里,仰着脸:“阿娘,好威风啊。”
      妇人连忙按下孩子的脑袋:“小声些,仔细冲撞贵人。”
      孩童忍不住偷偷抬眼,小声嘀咕:“贵人是那个六皇子吗?”
      “是。”妇人道:“莫多看,快低下头。”
      街头巷尾早有流言,六皇子自幼体弱,是娘胎里带的病根,陛下心疼幼子,只好让他在行宫静养。
      近来说是六皇子的病忽然好转,圣上得知消息,当即下旨,将他接回京城,还特意调拨亲兵沿路护送。
      百姓常私下感叹,他们的陛下是位难得的明君,体恤黎民,时不时下诏减免赋税,对官吏管束极严,严查贪墨,实实在在让他们过上了安稳日子。
      皇子公主也个个出众。
      前不久,三皇子晋王还亲自督办了一起官员强娶民女的案子,放言:律法面前无高低,谁若仗势欺人,本王必会将其绳之以法。
      四公主博陵公主每月都亲自去佛寺,看望收容的孤儿。
      就连最小的八皇子,听说长沙郡发了大水,要捐出自己的月给。
      金吾卫勒马止步,甲胄齐鸣,在离则天门百步远处,形成了一个方阵。
      仪仗停下,内侍搬来乘石,垫在车厢后门下。
      陈公公的声音自车外传来:“已达则天门,请六殿下降车。”
      萧隅走下高车。
      不远处的则天门巍峨高耸,宏大得令人心畏。
      内侍抬着一架精致的步辇上前,陈公公道:“殿下舟车劳顿,又染风寒,陛下特赐您步辇。”
      萧隅一怔,随后道:“多谢父皇体恤。”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
      队伍沿着御道向内宫行进,穿过重重门阙,越来越偏,萧隅心底疑惑:“陈公公,我不用去面见父皇吗?”
      “回六殿下,陛下正忙于寿典诸事,今日无暇召见。”
      一路风雨兼程,萧隅的期待又落了空,不过他很快哄好自己,父皇政务繁忙,他理应乖巧听话守规矩。
      不多时,步辇停下。
      “殿下,静思殿到了。”陈公公道:“此处便是殿下的居所,宫人内侍都已安排妥当。殿下安心在此养病。”
      萧隅被李姑姑扶着,踏入殿门。
      院落幽静,屋舍齐备,只是总感觉少了什么。
      殿内宫人跪地:“参见六殿下。”
      萧隅轻声唤他们起身,陈公公略一躬身,便要告退。
      “陈公公留步。”萧隅开口,“劳烦公公回禀父皇,儿臣会在此安心休养,静待父皇召见。寿典筹备辛苦,国事操劳,还望父皇千万保重自身,莫要过度劳神。”
      陈公公面上依旧是那副恭谨无波的模样:“殿下孝心可嘉,咱家会将您的话如实回奏。殿内供给缺什么短什么,您只管吩咐。只是宫中规矩繁多,还望殿下谨守,莫要随意外出走动。”
      “我记下了。”
      “那咱家便告退了,殿下好生歇息。”
      待脚步声远了,萧隅转头看向李姑姑。
      “姑姑,今日的归脾汤还没喝,我要快快把身体养好,体面地面见父皇。”
      李姑姑身子一僵,唇瓣反复开合。
      “姑姑?”萧隅见她好半晌都没说话,想到姑姑也是舟车劳顿跟着他入宫的,有些惭愧。
      “嗯…您歇着,我自己来。”
      “不可!”
      李姑姑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自己失态。找补道:“殿下万金之躯,怎可亲自熬药。方才替殿下高兴,一时失神。老奴这就去,殿下稍候片刻。”
      说完李姑姑就走了。
      萧隅望着仓促离去的背影,姑姑鲜少有失态的时候,转念想,坐这么久的车,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在旁候着的内侍上前,深深鞠躬作揖:“恭问六殿下安!奴才王顺,是静思殿的掌事。”
      这动静给萧隅吓了一跳,他刚还在想别的事呢。
      “王公公不必如此。”
      王顺脸上堆着殷勤谄媚的笑。
      “殿下叫奴才小顺子就好,您有任何吩咐,只管使唤奴才。奴才必定尽心竭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话重得让萧隅汗颜,他哪有什么让人需要死而后已的事。
      “往后辛苦王公公。”
      “殿下折杀奴才,能伺候您是奴才天大的福气!”
      王顺的眼神炽热得过分,萧隅只好转移视线,看向最靠前的侍女,“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跪地磕了个响头,惶恐道:“回…回殿下,婢子阿杏。”
      萧隅伸手扶她:“快起来,正常回话就好。”
      “是,殿下。”
      阿杏垂着头不敢抬眼,她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是这群宫人中年纪最小的。
      萧隅又看向她身侧的侍女,“你叫什么?”
      那侍女屈膝行礼,“婢子阿桃。”
      萧隅点点头,这样才对嘛,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你呢?”
      “婢子阿鸯。”
      萧隅一怔,问道:“那个yang?”
      “鸳鸯的鸯。”
      阿鸯…阿恙…萧隅想着想着笑出声。
      阿鸯忐忑开口:“殿下,婢子名字可有不妥?”
      “没有,很好听。”
      萧隅一一问完了所有侍女内侍的名字,并且全部记下。
      他没什么皇子的架子,久离宫廷森严的规矩,已习惯以平常心待人。
      他嘱咐道:“往后你们只管安心当差,不必动不动就跪拜行礼,寻常说话便好。若是有什么难处,也可以同我说。”
      王顺附和道:“殿下仁厚,是我们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对上王顺,萧隅总是没话说,他实在不知怎么应付这种热情,只好遣散众人,歇了逛逛静心殿的心思,独自回到寝卧。
      萧隅坐在案前,想给无恙写封信,提笔才惊觉,能寄往哪里,无恙从没告诉他,自己家在何处,他也从没问过。
      原来他对无恙,知之甚少。
      案前烛火摇曳,笔尖悬得久了,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晕开好大一片。
      萧隅搁下笔,出去找到王顺,把他拉的一处无人角落,问:“王公公,假设,我是说假设,一个男子若想长久待在皇子身边,有哪些法子?”
      王顺上下飞快打量了萧隅的神色,斟酌着字句回话:“殿下,若是寻常男子,想要长久随侍皇子,门路不外两样。”
      “细说。”
      “若是府属僚佐,要有才学本事。若是内侍,便要足够忠心,眼明嘴紧。”
      他顿了顿,小心补充:“无诏外男不可久留宫内,这是宫规,半点逾越不得。唯有等殿下日后出阁开府,才能征辟属官,留做亲信。所以按照殿下目前的情况,只能将他收做内监。”
      萧隅想了想,无恙以后还要娶妻生子,做不得内侍。可等自己出阁开府,还不知哪年哪月。
      他低声追问:“那侍读呢?”
      “侍读也要等殿下出阁开府后,才能久伴。”
      萧隅很失望,难不成以后当真只能偷偷摸摸了?
      “我方才说的都是假设,知道吗,假设就是本无此事。”
      “殿下放心,奴才半个字都不会说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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