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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无边水域是由天术针法凝聚的深海囚牢。
      这里没有陆地,没有太阳,永远只有昏暗浮动的微光。往下是沉不见底的幽黑,往上是层叠厚重的浪花。
      囚禁者被直接投落海底,永远困在水层之下,心性不坚定的修士,不肖数年,便会被折磨疯癫。
      萧隅被传送阵直接抛落,窒息感轰然裹住他,刺骨的水流钻进每寸肌理。
      他下意识挥动手臂,蹬腿向上挣扎,拼尽全力往头顶游,直到力竭那一刻。
      意识没落,缓缓下沉。
      濒死之际,结界启动。肺腑里的水被强行抽干,只有恐惧全都保留。
      时间在这里失去意义,一次次濒死,一次次复活。
      循环往复。
      只要停下挣扎,便会向下沉。奋力向上,永远到不了水面。
      这便是无边水域。
      萧隅屏息内视。
      属于他的那枚内丹黯淡微弱,依旧是练气水准。灵海角落,一枚墨紫色内丹蛰伏,安安静静。
      方才濒死那刻,它极轻地颤了一下,萧隅才感觉到。
      无恙,你这个傻子…
      萧隅任由自己下沉,眼角的湿润,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海水,总之都那么咸涩。
      栖一隅,两相误。
      无花折枝伤彻腑,此世残生向谁诉。
      梦独回,寻何处。
      寸念沽于何岁暮,将湮未泯隐痛促。
      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尽负君与良缘路…
      .
      “噗通”一声
      五岁的萧隅尚不习水性。水疯狂往口鼻里钻,他手脚乱蹬,岸上的亭台树木扭曲成模糊影子。
      “救命!!”
      “姑姑!姑姑!”
      呼救声越来越小,渐渐消失,一双白嫩的胳膊划破浑浊池水。
      那双手看着也不大,是孩童的手,力道却异乎寻常的稳,硬生生将萧隅往水面上带。
      哗啦一声,两小儿浮上塘面。
      无恙喘着气,手臂箍紧怀里不断呛咳的小孩,带着他游到岸边,借着石沿的支撑,将萧隅推上岸。
      萧隅趴在青石板上,拼命咳嗽,一口一口往外吐池水,浑身湿透,冷得不停发抖。
      “你没事吧?”
      萧隅咳得泪眼朦胧,视线模糊,小手揉了揉眼睛。
      “你…是谁?”
      无恙还半泡在池水中,发丝湿漉漉贴在脸颊,墨紫色的眼瞳在水光里亮得惊人。
      “我是无恙。”
      春风掠过枝头,吹落几片桃花,浮在粼粼水面。
      小萧隅冻得牙齿打颤,牢牢记住了这张脸。
      “无恙,谢谢你救我。”
      无恙撑着石阶,一跃翻上岸边。
      哇!好厉害!萧隅在心里夸赞。
      “不用谢。只是你可别告诉别人,你看见了我。我不想被抓起来。”
      萧隅点头,郑重地说:“我不会说的。
      修身贵在知恩义,君子当存,一片怀恩本念真。
      恩人的要求,万死不辞。
      萧隅:“你去我的寝殿好不好?我给你拿衣裳换。”
      无恙看着比他年长几岁,他有无恙能穿的衣裳,是姑姑备的。
      姑姑总爱说些没头没脑的话,备了许多以后才能用得上的东西,说是未雨绸缪,今日倒是派上用场了。
      “嗯…行。”
      萧隅攥住无恙的手腕,抓得很紧。
      “我那还有很好吃的糕点,你放心,我的寝殿很少有内侍过来。”
      他拽着无恙往寝殿跑。
      两道脚印一路叠在一起,在石面上拖出长长的湿痕。繁茂的楸树层层叠叠,枝叶把一切笼在树荫里。
      殿门虚掩,萧隅小心探了个脑袋进去。
      “姑姑?姑姑你在吗?”
      确认无人,萧隅推开朱红大门,吱呀一声轻响。他飞快望了一圈,才拉着无恙跨进门,反手轻轻合上殿门。
      萧隅松开无恙的手腕,小跑着穿过外间。推开内侧的寝门,朝无恙招手。
      “快过来。”
      无恙四处打量这所宫殿,很一般,不如他的月冥轩,只多了花啊草啊什么的。
      萧隅阖上两扇寝门,取过沉木横闩,推入闩座。
      萧隅做完这一切,“你等下。”
      随后到靠墙的木柜前,往柜子深处翻找,扒出纱袍、中衣、小衫,最后又摸出一条亵裤。
      “给你。别穿湿衣裳,会着凉。”
      萧隅把衣衫递过去,又掀开矮几上的食盒盖子。
      蜜渍杏脯是他攒的,准备留着看书时吃。桂花糕,蒸栗,是姑姑今日做的,还热着呢。
      无恙接过衣裳,“你不换吗?”
      “哦!对对对。”
      萧隅又屁颠屁颠地去翻木柜。
      无恙视线扫过屋内陈设,也很一般。他走到屏风后面,片刻之后走出来,长发已经不再湿漉漉了。
      无恙坐到矮几旁,好奇地戳了戳黄黄的蒸栗,有点烫,这是吃的?
      他捏起一块蒸栗,送入口中。
      清甜绵密的滋味在舌尖漾开,无恙弯起眼,好吃!很不一般!
      萧隅换好衣服后挨着他坐下,睁着清澈的眼睛望向无恙。
      “我叫萧隅。偏安一隅的隅。你叫无恙,是安然无恙的无恙吗?”
      “嗯。”无恙又吃了一块桂花糕,这个也很不一般!
      萧隅心里其实有些害怕,无恙应该不是坏小孩吧。据他有限的阅历所知,行宫,外人应当是不能随意进出的吧。
      “你…是怎么进来的啊?”
      无恙嘴里被糕点塞得嘟嘟囔囔。
      “翻墙。”
      萧隅圆眼睁得更大了,墙那么高。
      “翻墙不会被抓到吗?”
      无恙咽下嘴里的糕点。
      “抓不到我。”
      萧隅又小声问:“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很远很远的地方。”
      “很远?”萧隅小手撑着脸,满眼好奇,“比东都还远吗?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那里没有这样软的吃食。到处都很辽阔,河流是黑的,没有太阳,到处都是山脉。”
      萧隅想象不出那番景象。他从来没踏出过行宫,不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听起来好陌生。”
      “嗯。”
      几块点心很快被吃完,无恙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糕屑。
      “我该走了。”
      萧隅连忙仰起脸看他,“你下次还来吗?”
      见人不说话又道:“我姑姑会做很多好吃的糕点,我都留给你!”
      无恙看着他眼里的祈求多得快漫出来,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来,不过现在我要出去玩。”
      “出去玩?”萧隅羡慕道。
      “嗯。”无恙拉开木门,往外面大殿望了一眼。回头叮嘱道:“千万别和别人说起我,等今夜天黑了,我再来找你。”
      萧隅用力点头:“我不说,我乖乖在这里等你。”
      朱红大门紧闭着,无恙本来想直接穿过去,但还是不要吓到这个凡界小孩了。
      萧隅扒在窗沿上,睁圆了眼睛望着他。
      只见无恙径直走到墙下的树旁,足尖轻点,身形腾空,衣袂被风刮起,越过院墙。
      萧隅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无恙…会飞…
      外殿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伴着姑姑的唤声:“殿下?殿下您在吗?”
      萧隅立刻从矮凳上跳下来,把无恙刚刚换下的衣服藏在床底下。
      姑姑手里端着温好的蜜水,已经推开寝殿大门。
      “姑姑。”
      萧隅有些心虚,生怕姑姑察觉出什么。
      “哎哟,您这头发怎么还是湿的?”
      衣裳能藏,头发可怎么藏。
      “方才在池边…沾了水。”萧隅含糊搪塞,不想让姑姑担心。他是想摘荷叶,不慎跌落。
      姑姑把蜜水搁在矮几上。
      “这怎么行,头发湿久了要发热生病的。老奴给您擦擦。”
      萧隅乖乖坐着,姑姑动作轻柔,嘴里絮絮念叨:“池边青苔滑,殿下往后可不许再靠近水边玩耍了,掉下去可怎么得了。”
      “嗯。”
      姑姑擦着头发,随口问:“方才老奴没找见您,您去哪儿了?”
      “回房了。”萧隅低声答。
      “点心可吃完了?”
      萧隅的心又提起来:“吃完了,特别好吃。”
      “吃了点心就不能吃蜜饯了,当心牙疼。老奴先回去收拾,晚些再来伺候您歇下。”
      “记下了,姑姑,晚膳可否加碗姜汤?”
      “殿下不说老奴也是要备的。”
      姑姑笑了笑,擦到发丝半干,又嘱咐两句,才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萧隅才松了口气,悄悄掩上门。
      他重新搬回矮凳坐到窗边。
      天黑得再快些吧。
      夕阳落下,月色的微光落满大地,树影浓得如泼了墨。
      墙头枝叶忽然一动。
      无恙落了地,抬眼往窗口望去,只见一张小脸歪着,支在窗沿睡着了。
      无恙走到窗下,“萧隅?”
      萧隅没有应声,只是眉头轻蹙了下。
      无恙撑住窗沿,身子轻巧一翻,悄无声息落进内室。
      “萧隅,醒醒。”
      回应他的是一点含糊的气音,人却没有睁开眼。
      无恙咧嘴笑出声,伸出指尖,掐住萧隅的鼻子。
      “别睡啦,小鱼儿,我来了。”
      呼吸受阻,小鱼儿睫毛扑扇了好几下,才掀开眼皮,眼神朦胧涣散,还裹着一层睡意。
      “无恙?”萧隅揉了揉眼睛,好半晌才聚焦。夜被他眼里的欢喜撕开了一条口子。
      “你真的来了!”
      “我自然不会骗你。”
      萧隅想起什么,拉着无恙落座。
      “姜汤,驱寒的,你尝尝?”萧隅把瓷碗推过去。
      无恙瞧着棕褐色的汤水,看上去就不好喝。
      “这是什么?”
      “姜汤。着凉了要喝姜汤,才不会得风寒。”
      无恙端起瓷碗,鼻头动了动:“好难闻。”
      萧隅有点失落:“放太久,冷了不好喝,姑姑睡了,没法再去热…”
      无恙看着他垂下去的眉眼,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滋味直冲喉咙,忍着恶心灌进胃里。
      “味道怪怪的,不过也还好。下次要是有热的,再给我尝尝。”
      萧隅见他喝了,眼睛又亮起来。
      “方才我去外面,见识到了好多新鲜东西。”
      “外面是什么样子?”萧隅往无恙身边挪了挪。
      无恙说着,手探进衣襟里,掏出来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给你的。”
      萧隅接过油纸包,拆开,小金鱼模样的糖画,晶莹的糖壳在窗漏进来的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这叫糖画,”无恙撑着下巴看他,“我见好多小孩围着买,顺手买了一个。”
      “好漂亮。像池子里的金鱼。”
      “可以吃的。”无恙笑着说,“甜的。”
      萧隅有些迟疑,姑姑不让他吃外面的东西,可糖画已经带到里头来了,不算外面的吧。
      思及此,他咬了一小口,糖在舌尖化开,甜得鲜亮。
      他把糖画递回无恙:“你也尝。”
      无恙一口就咬掉了小金鱼的头。甜味混着姜汤的辛辣,怪有意思。
      “外面有好多好多新鲜玩意儿,有捏泥人的,五颜六色,有老虎,还有小人儿!还有卖花灯的,各式各样亮堂堂的。等下回,我再给你带一个。”
      萧隅捧着糖画静静听着。
      无恙又往怀里一探,这次摸出一卷薄薄的话本,纸页边缘微微卷起。
      “还有这个。我瞧着上面画了好多人,许多人买了,我挤了好久才买到的。”他把话本递过去,“只是这些我看不明白。”
      萧隅眼睛一亮,“话本子!”
      纸页粗糙,里面夹着不少插图,笔墨不算精细,好在画得传神。
      无恙问:“什么是话本子?”
      “话本子就是写故事的。里面有人物,有奇遇。”
      无恙凑近过来,脑袋挨到萧隅肩头,密密麻麻的墨字令他满眼茫然。
      “这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就是故事?”
      “嗯嗯。”萧隅点头。
      “我们去床上,躲进被子里,我小声念给你听好不好?”
      “好。”
      两人踮着脚,轻手轻脚挪到床榻。
      被子蒙住头顶,搭成小帐篷。
      被子一遮,四下昏沉,字画融进暗影里,根本看不清纸上写了什么。
      萧隅正犯难,无恙从怀里掏出一颗圆润流转彩光的珠子。
      “用这个。”无恙把七彩灵珠搁在话本旁。
      五颜六色的流光在珠内回旋,光华不刺眼,刚好照亮一小片纸面。
      萧隅低声惊叹:“好漂亮…这是什么?”
      “照明的。”无恙大方地说:“我还有很多,这颗送你了。”
      “谢谢你!无恙!”
      话本摆在两人中间,纸页带着夜里街市的凉意。
      白嫩的指尖点在一行行字迹上,低声诵读。
      故事讲一名独行侠客,背着长剑闯荡江湖,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
      无恙听到侠客孤身闯山寨那段,忍不住插话。
      “这人武功虽好,还差我一截。若是我去,不必费这么多功夫!”
      萧隅慌忙捂住他的嘴,“嘘,小声些。”
      一页又一页。
      萧隅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咬字越来越模糊。
      下一句还没念出口,指尖依旧点在纸上。头一歪,靠在了无恙肩头。
      无恙等了片刻,没听见声音,侧头看去,才发现萧隅已经睡着了。
      萧隅脸颊带着婴儿肥,肉乎乎鼓着,像醒发好的面团,戳一下带回弹那种。
      这个也很不一般。
      无恙把话本往边上挪,又将七彩灵珠推出被窝。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
      万物都敛了声息,守护寝殿中,独属于孩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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