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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祖传的东西通常都很麻烦 阿什是在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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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什是在第二天早晨被一只狼崽舔醒的。
准确地说,是一只还没学会完全变成人形的小狼人。他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灰白色的头发乱蓬蓬的,两只耳朵从发间高高竖起,身后拖着一条比阿什的尾巴短得多、却同样蓬松的小尾巴。
阿什睁开眼睛时,那孩子正趴在床边,好奇地研究他的脸。
“你醒啦?”
阿什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想起自己昨晚住在月影林村落的客房里,而不是佣兵团常住的旅店。他揉了揉眼睛,刚想坐起来,小狼人便兴奋地扑了上来,差点把他重新压回枕头上。
“你就是那个会把耳朵变没的大哥哥!”
“……应该是我。”
“我叫卢卡!”孩子认真地宣布,“我妈妈说你很厉害,还说你救了米娅姐姐。”
阿什坐起身,伸手把快要爬到自己肩膀上的孩子抱下来。卢卡倒也不怕生,坐在床沿晃着两条腿,目光在阿什头顶来回寻找,显然对那对暂时隐藏起来的狼耳很感兴趣。
“你的耳朵真的不见了吗?”
“还在。”
“那我为什么看不到?”
“因为我把它们藏起来了。”
卢卡皱起眉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十分复杂的魔法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捂住自己的耳朵,用力闭上眼睛,整张小脸憋得通红。
阿什看得有些担心。
“你在做什么?”
“我也要把耳朵藏起来!”
孩子的尾巴随着用力而绷得笔直,两只狼耳却依旧好端端地立在头顶。卢卡坚持了将近半分钟,最后泄气地松开手,满脸沮丧地看着阿什。
“为什么不行?”
阿什忍着笑,想起自己昨天被加伦折腾了整整一天的经历,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因为你还太小。等长大一点,再请加伦爷爷教你。”
卢卡显然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他又尝试了两次,最后因为肚子饿而放弃,跳下床去寻找早餐。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提醒阿什,今天村里会做蜂蜜烤饼,如果起得太晚,芬恩哥哥就会把好吃的全部拿走。
阿什原本还想再睡一会儿,听见最后一句话,立刻掀开了被子。
这倒不是他特别在意蜂蜜烤饼。
主要是他相信芬恩真的做得出来。
村里的清晨比北境城镇热闹得多。
狼人们习惯早起,天刚亮,街道上便有了来往的行人。几个年轻人正抬着新砍下来的木料前往工坊,妇女们坐在屋檐下整理晾晒的药草,孩子们则追着一只毛色雪白的山羊满村乱跑。
阿什走进公共食堂时,芬恩已经坐在长桌旁,面前摆着一大盘蜂蜜烤饼。
他正把第三块送进嘴里。
阿什在他对面坐下,伸手拿走了盘子里剩下的两块。
芬恩瞪大眼睛,嘴里的烤饼还没咽下去,便含糊不清地表示抗议。阿什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发现烤饼外层酥脆,里面却十分柔软,蜂蜜的甜味与烘烤过的麦香混在一起,确实比普通干粮好吃得多。
“你已经吃了三块。”阿什提醒他。
芬恩终于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我昨天晚上消耗很大。你知道一个游侠要在树林里跑来跑去,还得保持箭术精准,需要多少体力吗?”
“你昨天回来之后还吃了两碗炖肉。”
“那是昨天的事情。”
“你睡前还吃了半块奶酪。”
芬恩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阿什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芬恩沉默片刻,忽然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差点忘了,你现在有狼鼻子。”
阿什咬着烤饼,懒得纠正他的说法。
布洛克端着一大碗热粥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他昨晚帮村里的木匠修理了一扇坏掉的仓库门,今天早晨又被请去检查水车的轴承,显然已经成为村民们眼中相当可靠的帮手。
莉安娜则正在与一位年长的药师讨论某种草药的保存方法。她面前摆着几包晒干的植物,旁边还有一张写满价格的纸。阿什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开始计算这些药草如果带到帝国南方出售,能够赚取多少差价。
“我们不是来度假的吗?”芬恩看着她的算盘,忍不住感叹,“为什么连在狼人村里都要做生意?”
莉安娜头也不抬地回答:“因为我们还欠旅店老板两枚银币,而且上个月修理布洛克盾牌的费用也没有结清。”
布洛克放下木碗。
“盾牌我自己修的。”
“材料不是免费的。”
“……”
芬恩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阿什。
“队长,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真正有钱的佣兵团?”
阿什认真想了想。
“等我们不再把任务奖金全部花在修装备和吃饭上的时候。”
芬恩立刻反驳:“吃饭是必要开支!”
莉安娜终于抬起头。
“你上个月光是买零食就花了四枚银币。”
芬恩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决定把话题转向别处。
“对了,瑟拉呢?”
阿什这才发现,瑟拉今天早晨没有出现。
她平时虽然不算特别早起,但也很少错过早餐。尤其是最近几天,她似乎对月影林的古代文献产生了浓厚兴趣,经常在吃饭时一边翻书一边做笔记。
莉安娜把算盘收起来,回答说瑟拉天刚亮就去了长老的藏书室,似乎在研究昨天从黑鸦那里缴获的符号。
阿什点了点头,正准备继续吃饭,门口便传来加伦的声音。
“阿什,长老找你。”
老人站在门边,神情比平时严肃得多。
阿什放下烤饼。
“现在?”
“嗯。瑟拉也在那里。”
芬恩立刻站起来,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
“是不是有新任务?”
加伦看了他一眼。
“只是请阿什过去。”
芬恩失望地坐下。
“那看来没有奖金。”
莉安娜伸手拿走了他面前最后一块烤饼。
“你先把早餐吃完再想奖金吧。”
芬恩低头看着空盘子,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早晨受到了来自整个世界的恶意。
奥德里克长老的木屋位于村落北侧,背靠一片高大的杉树林。屋子外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门前摆着几只种满药草的陶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松脂香气。
阿什跟着加伦走进屋子时,瑟拉正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几卷古老的羊皮纸。
她今天穿着惯常的蓝色斗篷,红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金色眼睛专注地盯着一张布满符号的地图。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朝阿什轻轻点了点头。
“早。”
“早。”阿什走过去,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你们在研究旧圣地?”
瑟拉点头。
“黑鸦带来的那张纸上,有些符号与这张地图上的古代铭文非常相似。我想确认它们是不是出自同一种文字体系。”
阿什俯身看了看。
地图上画着月影林北部的群山,几条细线沿着山谷延伸,最终汇聚在一处被标记为旧圣地的地方。旁边写着几行已经褪色的古文字,阿什勉强认出了其中代表月亮和守护的两个符号,剩下的则完全看不懂。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骑士学院的古代史课程。
那门课的老师曾经评价过他,说他如果能把练习双斧的一半时间用来背诵古文字,考试成绩一定会好看得多。
阿什当时觉得很有道理。
但第二天还是去练了斧子。
“你看得懂这些?”他问瑟拉。
“部分能。”瑟拉指着其中一行文字,“这里提到了血脉与门,但后面的句子缺失得很严重。还有一些符号,我以前见过类似的写法,却不能确定它们的具体含义。”
她没有说的是,自己曾经在龙城的古籍里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文字。
那时候她还很小,偷偷溜进父亲的书房,翻开了一卷不允许普通龙族随意借阅的古代文献。书中记载着远古时期的几种封印仪式,其中有一种便需要特定血脉作为开启条件。
不过,龙城的古籍并没有详细解释这些仪式的起源,只说它们与某些已经消失的古老契约有关。
瑟拉记得自己当时还因为看不懂其中的几个字,跑去询问父亲。
父亲听完她的问题,神情变得异常严肃,随后把那卷书收了起来,告诉她有些东西不适合太早了解。
现在想来,父亲当时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紧张。
奥德里克长老从书架旁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狭长的木盒。
“阿什,有件东西,我想应该交给你了。”
老人将木盒放在桌上。
盒子由深色木材制成,边缘已经磨损,表面刻着一个熟悉的狼首纹章。阿什看着那个图案,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昨天刚刚得知父亲曾经是月影林的族长。
如今,眼前又出现了一件显然属于沃尔夫加德家族的旧物。
阿什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马上就要被告知还继承了一座城堡、三百名士兵,以及一笔足够偿还佣兵团所有债务的财产。
他当然知道这不太可能。
但人总要有点希望。
奥德里克打开木盒。
里面躺着一柄短刀。
刀身约有成年人的前臂那么长,刃口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刀柄由深色木材和兽骨制成,末端镶着一枚小小的月牙形金属片。刀鞘上刻着细密的狼族纹样,虽然已经有些年头,却仍然保存得相当完好。
阿什低头看了看。
随后,他忍不住问:“就这个?”
奥德里克愣了一下。
“什么?”
“我是说……没有别的了吗?”
老人疑惑地看着他。
“你还想要什么?”
阿什犹豫了一下。
“比如,一点家族财产?”
瑟拉低头翻书,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
加伦则直接笑出了声。
奥德里克沉默片刻,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沃尔夫加德家族的旧领地在十八年前就已经毁了。至于财产,大部分都在那场袭击中遗失,剩下的也早已用来帮助幸存的族人重建村落。”
阿什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加伦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你至少继承了一柄不错的刀。”
阿什拿起短刀,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刀身比他惯用的短斧轻得多,重心靠近刀柄,适合近距离快速出手。虽然不是他最擅长的武器,但从做工来看,显然出自一位技艺高超的工匠之手。
“这是你父亲年轻时使用过的武器。”奥德里克说道,“在成为族长之前,他曾经带着这柄刀巡守月影林。后来他有了你,便把它留在了这里。”
阿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刀柄。
他想起父亲在采石场里那双布满伤痕的手。
那些手曾经握过这柄刀。
也曾经在冰冷的矿石上磨出一道道血口。
阿什慢慢把短刀放回刀鞘。
“谢谢您。”
这一次,他的语气十分认真。
奥德里克点了点头,随后将一张折好的羊皮纸推到他面前。
“不过,比这柄刀更重要的,是这个。”
阿什打开羊皮纸,发现上面画着一条通往旧圣地的隐秘道路。路线并不完整,某些地方甚至只有简单的文字标记,但至少能够看出,它绕过了大部分危险的山谷,最终通向地图北端的那座古老石门。
“这是雷恩留下的。”老人缓缓说道,“十八年前,他曾经担心旧圣地的秘密会被外人发现,所以将通往那里的一部分路线单独记录下来,交给我保管。”
阿什抬起头。
“您昨天为什么没有给我?”
奥德里克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因为我还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承担与它有关的责任。”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什低头看着地图,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他刚刚得知父亲的过去,又被告知自己拥有某种能够开启古代封印的血脉。如今,长老似乎还希望他继承某种古老的使命。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成为族长。
也不想因为一个姓氏,就被迫走上一条自己并不了解的道路。
“如果我不愿意呢?”阿什问。
奥德里克看着他。
“那也没有关系。”
阿什愣住。
老人慢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短刀上。
“雷恩是我的朋友,也是月影林曾经的守护者。我知道他有多么重视自己的职责,但我同样知道,他最希望的事情,是让自己的孩子能够自由地活着。”
奥德里克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十八年前,他把这份地图交给我时,并没有要求我一定要把它传给他的后代。他只是说,如果有一天沃尔夫加德家族还有人回来,希望我能让他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阿什低头看着地图。
老人没有催促他。
窗外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几只鸟停在屋檐下,啄食木板缝隙里的种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柄古老的短刀上。
过了很久,阿什才轻声说道:“我想去看看。”
奥德里克抬起头。
“旧圣地?”
“嗯。”
阿什把地图重新折好。
“不是因为我是沃尔夫加德家族的人,也不是因为有人要求我去守护什么。我只是想知道,黑鸦为什么一直在找我们家族的血脉,以及我父亲当年究竟在保护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如果我们不去,黑鸦迟早也会找到那里。”
奥德里克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你和雷恩年轻时很像。”
阿什有些意外。
“真的?”
“真的。”老人点头,“他年轻时也总喜欢先做决定,再考虑后果。”
瑟拉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阿什看向她。
“你笑什么?”
“没什么。”瑟拉努力恢复平静,“只是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
阿什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村子里的威严,恐怕已经所剩无几了。
午后,石头佣兵团召开了一场简短的会议。
地点选在村落中央的公共食堂,因为芬恩坚持认为,任何重要的讨论都应该在能够随时获得食物的地方进行。
莉安娜原本想反对,但考虑到那里确实有足够大的桌子,最终还是同意了。
阿什将地图铺在桌上,把长老告诉他的事情向队友们解释了一遍。
芬恩听完之后,首先提出的问题是:“所以,我们要去探索一座古代遗迹?”
“差不多。”
“里面可能有宝藏吗?”
阿什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
“古代遗迹通常都有宝藏吧?”芬恩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以前听过一个故事,有个佣兵团在山里发现了一座古代神殿,最后带回来整整三箱金币。”
莉安娜立刻抬起头。
“三箱?”
“对!”
“有多大?”
芬恩比画了一下。
“差不多这么大。”
莉安娜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什看着他们,忽然有些后悔提起这件事。
“我先说清楚,我们不是去寻宝的。”
芬恩立刻点头。
“当然,我们是去调查黑鸦。”
莉安娜也点头。
“顺便确认一下遗迹里有没有值得带走的古代文物。”
布洛克看了看地图。
“路不好走。”
阿什终于听见了一个比较实际的问题。
“嗯。加伦说北边山谷里有不少危险的魔兽,而且旧圣地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进去过了。”
布洛克伸手指向地图上的一处狭窄山道。
“这里太窄,马车过不去。”
“我们只能步行。”
“那就要减少行李。”
芬恩的表情立刻变得警惕。
“减少多少?”
“至少一半。”
“包括食物?”
布洛克点头。
芬恩像是听见了什么可怕的消息。
“那我们会饿死的!”
莉安娜叹了口气。
“我们只需要走两三天,不是去横穿整个大陆。”
“你不懂。”芬恩认真地说道,“人在山里会消耗更多体力,必须及时补充营养。”
阿什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刚吃了四碗炖肉。”
“那是为了恢复体力。”
“你今天早上又吃了五块烤饼。”
“那是为了储备体力。”
“你现在还在吃。”
芬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包。
“……这是为了保持体力。”
布洛克默默把桌上的面包篮挪远了一些。
芬恩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露出一种被背叛的神情。
瑟拉坐在旁边,听着他们的争论,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
明明讨论的是一件可能涉及古代封印、神秘血脉和危险遗迹的大事,最后却总会变成芬恩与食物之间的战争。
这支佣兵团有时候确实不像一支正经的佣兵团。
但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待在这里十分轻松。
等芬恩终于接受了不能带整锅炖肉上山的现实,阿什才重新把话题拉回地图。
他们决定第二天一早出发。
加伦会作为向导同行,带他们穿过月影林北部的旧猎道。奥德里克长老则留在村里,负责组织守卫,加强对黑鸦运输路线的巡查。
莉安娜需要准备足够的伤药和解毒剂,布洛克负责检查装备,芬恩则要提前侦察北部山谷的地形。
至于瑟拉,她准备再花一个晚上研究地图上的古代铭文。
阿什看着大家各自忙碌起来,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几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刚刚离开骑士学院、口袋里没多少金币的年轻佣兵。
那时候,他组建石头佣兵团的理由十分简单。
赚钱。
旅行。
最好还能做点值得骄傲的事情。
可现在,他的队友们正准备陪他前往一座古老的狼人圣地,调查一个可能与自己家族命运有关的秘密。
阿什忽然觉得,这支佣兵团似乎正在一步步走向某个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向。
不过,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傍晚,阿什独自来到村落后方的河边。
这里的溪水比石桥下的山涧平缓许多,河床上铺满了圆润的鹅卵石。夕阳穿过杉树林,在水面上洒下一片温暖的金色光芒。
阿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取出父亲留下的圆石,轻轻放在掌心。
活下去。
那三个字已经被他摩挲得有些模糊,却仍然清晰可辨。
他想起昨天救回的米娅,想起诺亚抱着妹妹哭泣的模样,也想起那些被黑鸦关在囚车里的兽人。
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这一切会说些什么?
阿什不知道。
但他想,父亲大概会很高兴,至少自己的孩子已经有能力去帮助别人。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石头,忽然轻轻笑了。
“父亲,我现在过得还不错。”
河水缓缓流过脚边。
“虽然佣兵团还是很穷,芬恩又特别能吃,莉安娜每天都在算账,布洛克修东西比说话还多……”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得更明显了一些。
“不过,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阿什抬起头,望向远处逐渐暗下来的天空。
“还有瑟拉。”
他停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提到这个名字时,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瑟拉很聪明,魔法也很厉害,平时看起来总是冷静得不像话。可阿什已经发现,她其实也会因为一些小事露出很有趣的表情。
比如看见毛茸茸的小动物时。
又比如昨天晚上,她明明一直在偷偷看自己的狼耳,却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阿什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他并不讨厌瑟拉看自己的耳朵。
事实上,知道她对自己的狼人特征并不排斥,反而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只是尾巴不一样。
狼人对尾巴的触碰有着很深的禁忌,阿什从小就知道这一点。即使在奴隶营里,父亲也曾经认真告诉他,不能让陌生人随意碰自己的尾巴,更不能因为害怕而允许别人越过自己的界限。
至于腹部,那更是狼人最不愿轻易暴露的地方。
阿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忽然觉得自己想得有点远。
瑟拉又没有提出过要摸他的尾巴。
他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些?
阿什轻轻摇头,把圆石重新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瑟拉正沿着河岸走过来。
夕阳落在她的红发上,映出柔和的金色光泽。蓝色斗篷随着晚风轻轻摆动,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古籍,显然刚从长老的藏书室出来。
“原来你在这里。”她走到阿什身旁,低头看了看河水,“我找了你好一会儿。”
阿什有些意外。
“找我?”
“嗯。关于明天的路线,我有些事情想跟你商量。”
她在旁边坐下,把古籍放在膝盖上,翻到其中一页。阿什凑过去看了看,发现上面画着一座古老的石门,门上刻着弯月与狼首,旁边还有几行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什么?”
“我在藏书室里找到的一份旧记录。”瑟拉指着其中一个符号,“它提到旧圣地的封印可能不只是为了阻止外人进入,也可能是在封锁某种东西。”
阿什皱起眉头。
“封锁什么?”
“还不知道。”瑟拉摇头,“这份记录缺失了很多内容,而且文字非常古老,我需要更多时间才能确认。”
阿什看着那幅石门图案,心里隐约升起一丝不安。
如果旧圣地不仅是一处古代遗迹,而是某种封印,那么黑鸦寻找沃尔夫加德血脉的目的,恐怕就更加危险了。
他正准备继续询问,瑟拉却忽然停住了翻书的动作。
阿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自己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露了出来。
灰色的毛发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尾尖正轻轻扫过旁边的草叶。
阿什愣了一下。
“……又出来了。”
瑟拉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没关系。”
阿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加伦说我现在的控制还不够稳定,尤其是放松的时候,很容易忘记维持月息术。”
瑟拉点了点头。
她觉得这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一个人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想着自己的耳朵和尾巴。
而且,阿什现在看起来确实很放松。
他的狼耳也慢慢从头发里露了出来,随着河边的风声轻轻转动。
瑟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那里。
她想起昨天加伦说过的话。
耳朵虽然敏感,但并不像尾巴那样私密。熟悉的人如果得到允许,偶尔触碰也并非完全不可以。
她犹豫了一下。
“阿什。”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阿什转头看她。
“当然。”
瑟拉的手指轻轻压在书页上。
她原本打算问一个十分普通的问题,比如狼人耳朵的听力是否比人类更好,或者月息术是否会影响感官。
可不知道为什么,真正开口时,她却问出了另一句话。
“你的耳朵……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阿什愣住了。
瑟拉也愣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把心里真正想问的问题说了出来。
两人对视片刻。
阿什的狼耳轻轻动了一下。
瑟拉的耳根开始发热,但她仍然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从生理结构上来说,狼人耳朵的触觉应该与人类有所不同。我只是对这种差异有些好奇。”
阿什看着她,似乎正在认真思考这个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笑了。
“你想摸?”
瑟拉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
“有一点。”
阿什低头想了想。
他并不讨厌瑟拉。
也不介意她对自己的狼人特征感到好奇。
而且,耳朵确实不像尾巴那样私密。
不过,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可以。”他最后说道,“但只能轻轻碰一下。”
瑟拉抬起头。
“真的?”
“嗯。”
阿什稍稍低下脑袋,让她更容易碰到自己的耳朵。
瑟拉看着那对近在咫尺的灰色狼耳,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慢慢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到了耳朵外侧的绒毛。
柔软。
温暖。
比她想象中还要柔软。
瑟拉几乎在触碰的瞬间就明白,为什么龙城那些长老会为了争夺一只长毛兔的拥抱权而争论不休。
这实在是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感觉。
她轻轻顺着毛发的方向摸了一下。
阿什的耳朵微微颤动。
“有点痒。”他说。
瑟拉立刻收回手。
“抱歉。”
“没事。”阿什笑了笑,“只是我不太习惯。”
瑟拉点头,努力压下心里那种想再摸一下的冲动。
她已经得到了一次允许。
不能得寸进尺。
这是基本的礼貌。
阿什抬起头,重新望向河面。
“其实小时候,我母亲经常帮我整理耳朵上的毛。那时候我总是到处乱跑,耳朵里会沾上草屑和灰尘。”
他的声音渐渐柔和下来。
“后来长大一点,就没人帮我弄了。”
瑟拉听着,没有打断。
阿什想起母亲温暖的手,想起她替自己整理头发时轻声哼唱的歌,也想起那些早已无法回去的日子。
过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瑟拉。
“不过,刚才那样也挺好的。”
瑟拉微微一怔。
阿什笑了笑。
“谢谢你先问我。”
瑟拉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暖。
她没有再伸手。
只是轻轻点头。
“应该的。”
夕阳渐渐沉入远处的山林。
河面上的金色光芒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暮色。两人并肩坐在石头上,继续讨论第二天的路线,偶尔被远处传来的鸟鸣打断。
阿什的尾巴仍然安静地搭在草地上。
瑟拉没有碰它。
她知道,那是属于阿什的界限。
而她愿意等到他真正愿意的那一天。
至于那一天究竟会不会到来,她现在还不知道。
不过,她已经觉得,今天是个很不错的日子。
第二天清晨,月影林北部的山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
石头佣兵团整理好装备,在村口与奥德里克长老告别。加伦背着一只旧皮包,手里握着一根雕刻着狼族纹样的木杖,准备带他们穿过北部猎道。
芬恩的背包明显比其他人鼓得多。
莉安娜看了他一眼。
“你带了什么?”
“必要物资。”
“打开。”
芬恩犹豫了一下。
莉安娜伸出手。
芬恩只好不情不愿地打开背包。
里面除了正常的干粮,还有两大块熏肉、一整袋蜂蜜烤饼、三根香肠,以及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小铁锅。
阿什看着那只锅,沉默了很久。
“芬恩。”
“嗯?”
“我们昨天是不是说好了,不带锅?”
芬恩抱紧背包。
“可是万一我们在山里发现了野蘑菇呢?”
莉安娜立刻回答:“那就不要吃。”
“为什么?”
“因为你分不清哪些有毒。”
芬恩不服气地说道:“我现在已经认识好几种蘑菇了!”
阿什想起昨天他差点把毒蘑菇放进汤里的事情,忍不住揉了揉额头。
“把锅留下。”
芬恩叹了口气,最后还是把小铁锅交给了村里的孩子。
布洛克则默默从自己的背包里取出一只更小的折叠水壶,递给芬恩。
“这个够用。”
芬恩感动得差点扑上去抱住他。
布洛克及时后退一步。
“别抱。”
“为什么?”
“你背包太重。”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阿什看着自己的队友们,忽然觉得心情轻松了不少。
即使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古代遗迹、危险的魔兽,以及黑鸦正在寻找的某种秘密,至少此刻,他们仍然能够像往常一样,为一只锅争论半天。
这大概就是石头佣兵团最特别的地方。
他们并不总是可靠。
有时候甚至相当吵闹。
但只要大家还在一起,阿什便觉得,无论前方是什么,都可以试着面对。
加伦站在村口,望着这群年轻人,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走吧。”
他转身朝北方的山道走去。
阿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月影林村落。
晨光照亮了木屋的屋顶,孩子们站在村口向他们挥手。米娅和诺亚也在人群中,前者抱着布兔子,后者拄着一根临时做成的木杖。
“阿什哥哥!”米娅大声喊道,“记得回来!”
阿什笑着挥了挥手。
“会的!”
随后,他转过身,跟上了队伍。
北方的群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山谷深处,一条古老的道路正通向被岁月遗忘的圣地。
而在那里,某个沉睡了许多年的秘密,正等待着沃尔夫加德家族最后的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