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乌鸦的生意经 芬恩第 ...
-
芬恩第三次踩进泥坑的时候,终于开始认真考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职业。
月影林北部的夜晚潮湿得令人难受。前一天的雨水还积在林间低洼处,腐烂的落叶覆盖在泥浆上,看起来与普通地面没有任何区别。芬恩刚刚把左脚从泥坑里拔出来,右脚便又陷了进去,冰凉的泥水顺着靴筒灌进袜子,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我觉得面包师是个不错的职业。”他扶着旁边的树干,费力地拔出靴子,“每天待在暖和的屋子里,早上闻着面包香味起床,不用半夜在树林里追马车,更不用担心自己的脚什么时候会被泥潭吞掉。”
走在前面的阿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会烤面包?”
“不会,但我可以学。”
“你上次煮粥,差点把锅烧穿。”
“那是因为锅太薄了!”芬恩立刻抗议,“而且你们总拿那件事说我,明明布洛克也说过,锅的质量确实有问题。”
布洛克正好从旁边经过。他伸手抓住芬恩背包上的皮带,将这个还在抱怨的游侠从泥地里提了出来,等芬恩站稳后才不紧不慢地回答:“锅是我修的。烧坏之前,质量很好。”
莉安娜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防潮粉末递给芬恩,告诉他回去后可以撒在靴子里,至少能减轻潮湿带来的不适。芬恩感动地接过药包,正准备夸赞她的善良,莉安娜却补充说,这包药的成本是三个铜币,回去之后会从他的佣金里扣除。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芬恩痛心疾首地问。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莉安娜微笑着回答。
阿什听着身后的争论,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他走在队伍最前方,深棕色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腰间两柄短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经过昨天的训练,他已经能够在大多数时候维持人类的外表,至少不必再担心一高兴就从头发里冒出两只狼耳朵。
不过,月息术远没有加伦说得那么容易。
尤其是在芬恩突然问他,狼人是不是能够通过气味判断谁偷吃了厨房里的熏肉时,阿什差点当场失去控制。更糟糕的是,他确实闻得出来,而且芬恩本人显然就是那个偷吃熏肉的人。
幸好,今晚没有人继续追究这个问题。
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下午在月影林村落里受伤的狼人男孩诺亚,仍然躺在药师的小屋中。他的妹妹米娅被黑鸦的人抓走,连同其他几名兽人一起关进囚车,正沿着北方的旧猎道运往某个未知的地方。
阿什答应过诺亚,会把他的妹妹带回来。
对他而言,这不是一句可以随便说出口的安慰。
月光穿过杉树的枝叶,在潮湿的地面上留下斑驳的银色光影。阿什忽然停住脚步,抬手示意其他人安静。他蹲下身,拨开覆盖在泥土上的落叶,露出两道很浅的车辙。车轮的铁箍在松软的地面上压出清晰的痕迹,旁边还散落着几根被马蹄踩断的草茎。
芬恩立刻收起了玩笑的神情,来到他身边检查痕迹。
“至少两辆车,其中一辆载重很大。”他伸手量了量车辙之间的距离,又查看了附近的马蹄印,“四匹马拉车,还有几匹骑乘用的马。人应该不少。”
阿什点了点头。他已经闻到空气中混杂着马汗、潮湿皮革和铁锈的气味,其中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味。那味道顺着夜风从北边飘来,时断时续,却足以让他判断出目标并没有走远。
“前面就是旧石桥。”阿什站起身,压低声音说道,“先不要靠近,看看他们有多少人。”
五个人离开猎道,沿着一片长满蕨类植物的缓坡向前移动。布洛克走在最后,尽量用身体挡住低垂的树枝,免得它们反弹时发出声响。芬恩则提前绕到右侧,凭借游侠的经验寻找能够观察桥面的高处。
瑟拉走在阿什身旁,注意到他比平时沉默得多。她知道阿什在担心那个失踪的孩子,也知道他对黑鸦的憎恶远不只是普通佣兵对奴隶贩子的反感。昨天在狼人村落里,阿什第一次向他们讲述了自己的童年,那些关于采石场、铁链以及父母死亡的往事,让瑟拉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会在涉及兽人奴役的事情上表现得格外执拗。
她没有劝他冷静,也没有说那些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值得再想。对于阿什而言,它们从来没有真正过去。
瑟拉只是放慢脚步,轻声提醒他:“等会儿如果需要动手,先确认囚车里的人在哪里。黑鸦既然敢把孩子带进月影林,应该已经准备好应付追兵。”
阿什侧头看向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们先把人救出来,其他事情之后再说。”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平稳,但瑟拉仍然看见,他握着斧柄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
旧石桥横跨在一条狭窄的山涧上,桥面由粗糙的灰色石板铺成,边缘的护栏早已残破。桥下溪水流得很急,撞在岩石上发出连续不断的声响。几棵高大的杉树生长在桥边,枝叶几乎遮住了半个桥头。
两辆马车停在桥南侧的空地上。
其中一辆装着粮食、帐篷和杂物,另一辆则是封闭式的囚车。厚重的铁栅栏嵌在木质车厢两侧,外面覆盖着一层脏兮兮的油布,只有靠近车顶的位置留着几道狭窄的通风口。
三个男人围着篝火吃晚饭,另有两人分别守在马车和桥头。阿什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其中一个守卫的视线总会不自觉地扫向树林,显然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芬恩很快从另一侧绕了回来。
“树上还有一个弓手,桥对面的石头后面也藏着人。”他压低声音,向阿什比画了两个位置,“总共七个。树上那个藏得不错,要不是他刚才伸手挠脖子,我差点没发现。”
阿什看了看桥面,又望向下方的溪流。石桥的南侧有一条很窄的碎石坡,沿着坡道可以绕到囚车后面,只是那里靠近水边,石头湿滑,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声响。
瑟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很快明白了他的打算。
“我可以用风声和水声掩护你。”她轻声说道,“但你得等我准备好再过去。”
阿什点了点头,随后与其他人商量了行动顺序。芬恩负责解决暗哨,布洛克从正面吸引守卫的注意,莉安娜在后方支援。瑟拉除了为阿什提供掩护,还要留意囚车周围是否有魔法陷阱。
他们没有急着动手。
在确认了各自的位置后,阿什才沿着缓坡慢慢向桥下移动。
夜风吹过河谷,芦苇在风中摇晃,溪水拍打岩石的声音渐渐变大。阿什踩过几块湿滑的石头,左手扶住桥墩,借着一处凸起的岩石跃上岸边。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惊动附近的水鸟。
囚车就在前方十几步远的地方。
他刚准备继续靠近,便听见车厢里传来一阵细小的哭声。
“闭嘴!”守在车后的男人用刀柄敲了敲铁栅栏,“再哭就把你扔到河里去!”
一个孩子抽噎着请求他给一点水喝。男人不耐烦地骂了几句,掀开油布,伸手去抓铁栅栏后面的某个人。
阿什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见男人从腰间抽出短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冷光。车厢里传来惊恐的骚动,几个孩子似乎挤到了另一边。
阿什没有再等。
他从车轮后方猛地跃起,左手扣住男人握刀的手腕,顺势将其向外扭去。对方甚至来不及叫喊,短刀便脱手落地。阿什用肩膀撞上他的后背,将他压在车厢旁边,随后用斧柄击中后颈。男人挣扎了两下,便失去了意识。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桥头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
布洛克已经从树林里走了出去。
他举着盾牌,径直朝篝火旁的三个男人走去。对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纷纷站起身,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拔出长刀,厉声喝问他的来意。
布洛克没有解释,只是要求他们打开囚车。
壮汉显然不打算照做。他骂了一句,提刀冲上前去,刀刃狠狠砍在盾面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布洛克稳稳挡住这一击,向前踏出半步,用整面盾牌撞上对方胸口。壮汉被撞得连连后退,最后摔进篝火旁的一堆木箱里,木板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另外两名守卫立刻拔出武器。
然而,他们刚准备围攻布洛克,树林里便响起弓弦轻颤的声音。芬恩的第一支箭射中了树上暗哨的肩膀,第二支箭则钉在桥头守卫的脚边,迫使他停住了前进的脚步。
芬恩从树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已经搭上第三支箭。他的表情难得十分认真,甚至没有趁机说什么俏皮话。
桥边的守卫试图绕到布洛克身后,却被莉安娜扔出的一只药瓶砸中了面门。瓶子碎裂后,一股淡黄色的粉末迅速散开,男人捂着眼睛连连后退,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出来。布洛克抓住机会,用盾牌边缘撞上他的肩膀,将他彻底放倒。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很快。
黑鸦的护卫虽然人数占优,但他们显然没有料到会在月影林深处遭遇一支配合如此默契的佣兵团。等最后一名守卫扔下武器投降时,阿什已经从车厢后面取出了锁链,正在检查囚车的门锁。
瑟拉赶到他身边,见那把铁锁异常厚重,便用法杖在锁扣上凝结出一层冰霜。寒气迅速渗入金属,阿什用斧背敲击了两下,冻脆的锁扣便应声裂开。
车门缓缓打开,一股潮湿、沉闷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关着六名兽人。
两个年纪稍大的少年,一名手臂受伤的狐族女人,以及三个孩子。最小的孩子看起来只有六七岁,蜷缩在女人身旁,眼睛里满是惊恐。
一个有着灰白色狼耳的小女孩坐在车厢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布兔子。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颊上有一道擦伤,脚踝处挂着一副沉重的铁环。
阿什蹲在车门前,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们平齐。
“你们安全了。”他放轻声音,“我们是来带你们回去的。”
没有人立刻相信他。
狐族女人把两个孩子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那两个少年也没有动,只是紧紧盯着他腰间的短斧。
阿什知道他们为什么害怕。
一个看起来像人类的年轻佣兵,突然打开囚车,说自己是来救人的。对于长期生活在奴役阴影中的兽人而言,这种事情实在太像某种残酷的玩笑。
他犹豫了一下,随后慢慢放松呼吸。
头顶传来一阵熟悉的温热感,一对灰色狼耳从深棕色的头发间显露出来。
车厢里的小女孩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你也是狼人?”
阿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布兔子上。
“你叫米娅,对吗?”
女孩抱紧兔子,小心翼翼地点头。
“你怎么知道?”
“你哥哥诺亚让我来找你。他受了点伤,现在正在村里休息。”
米娅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似乎想问哥哥是不是还活着,却又害怕听见自己不愿意听到的答案。阿什看出了她的担忧,主动告诉她,诺亚的伤已经有人照顾,虽然暂时不能下床,但并没有生命危险。
女孩怔怔地望着他,眼泪终于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我以为他死了。”她小声说道,“那些人说,他追过来的时候被夹子夹住了,肯定活不了。”
阿什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他还活着,而且一直在等你。”
米娅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并不响亮,却让阿什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想起那个同样被关在铁笼里的孩子,也想起了当年始终没有等到的父母。
瑟拉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没有打断他们。直到米娅稍稍平静下来,她才与阿什一起将孩子们从囚车里扶出来。
阿什逐一检查他们的锁链,用短刀和斧背拆开那些已经生锈的铁环。米娅的脚镣尤其紧,铁环边缘磨破了皮肤,留下两道鲜红的伤口。阿什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告诉她自己准备做什么,等她点头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撬开锁扣。
铁环落地时,米娅低头看了很久。
她慢慢抬起脚,试着向前迈了一步。脚踝上的疼痛让她皱起眉头,但她没有停下,而是又走了一步,随后抬头望向阿什,露出一个带着泪痕的笑容。
“我可以自己走了。”
阿什看着她,轻轻点头。
“当然可以。”
等所有人都被带到篝火旁,莉安娜立刻开始处理伤口。
狐族女人的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鞭伤,伤口已经发炎,需要尽快清洗。两个年纪较大的少年虽然没有严重外伤,却因为长时间缺水而显得十分虚弱。米娅和另外两个孩子则饿得厉害,芬恩把自己的干粮全部翻了出来,连原本准备留到第二天早晨的奶酪也拿了出来。
布洛克看着那块奶酪,沉默了一会儿。
芬恩有些心虚地解释:“我知道这是你的,不过孩子们应该更需要它。回去之后,我会想办法赔你一块。”
布洛克摇了摇头,把奶酪切成几份,分别递给孩子们。他又从行囊里找出一只干净的木碗,盛了些热水,让他们慢慢喝下去。
“别吃太快。”他提醒其中一个狼吞虎咽的孩子,“饿得太久,突然吃太多会难受。”
芬恩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盾战士耐心地照顾孩子,忍不住感叹:“你有时候还挺像个好人的。”
布洛克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
芬恩立刻改口:“一直都是。尤其是愿意把奶酪借给我的时候。”
“以后不借。”
“……你这人真记仇。”
莉安娜听见他们的争论,忍不住笑了笑,随后又低头继续包扎伤口。她虽然嘴上总爱计较药材的价格,但真正需要救人的时候,从来没有因为成本犹豫过。
瑟拉则用风系魔法驱散了车厢里残留的污浊气味,又在篝火旁布下一道简单的保温法阵。孩子们围坐在火边,渐渐恢复了精神,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男孩甚至开始好奇地打量布洛克那面巨大的盾牌。
阿什没有参与他们的闲聊。
他正在检查囚车里找到的东西。
黑鸦的护卫已经被绑在桥边,武器全部收缴。阿什从车厢底部翻出了一本用粗糙皮革包着的账册,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里面却记录得异常详细。
日期、人数、种族、年龄、价格,以及最终交付的地点。
阿什翻了几页,发现这些记录几乎全部与兽人有关。有些人被送往矿场,有些被卖给贵族庄园,还有一些被标注为“特殊货物”,价格远高于普通奴隶。
他翻到最近的一页。
这次运输的六名兽人被分成了不同的等级。米娅因为年纪小、血统纯正,被单独标注了较高的价格;那名受伤的狐族女人则因为年龄和伤势,被估出了一个低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
阿什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
他小时候就知道,人类贵族会给兽人定价。
可真正长大以后,再次看见这些记录,他仍然觉得难以忍受。
他想起父亲在采石场搬运石头时,监工曾经抱怨过一件事:一个成年狼人奴隶如果因为过度劳累而死,主人就要损失好几枚金币。那时候阿什还不懂,为什么一个人的死亡可以被换算成金币。
后来他懂了。
但他从来没有接受过。
阿什继续翻阅账册,在最后几页发现了一张折起来的纸。纸张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画着一枚黑色乌鸦纹章,纹章下方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
弯月、狼首,以及三道向下延伸的爪痕。
阿什的目光停住了。
他认得这个图案。
就在昨天,奥德里克长老向他展示沃尔夫加德家族的旧地图时,地图上也出现过类似的符号。唯一不同的是,这张纸上的狼首被一道横线贯穿,像是某种刻意留下的标记。
纸张背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字迹。
月影林外围已确认。
旧圣地入口尚未找到。
沃尔夫加德血脉目标仍在搜寻中。
阿什将纸翻过来,又仔细看了一遍。
他的父亲雷恩·沃尔夫加德,曾经是月影林的族长,也是旧圣地的守护者。十八年前,月影林遭到袭击,雷恩被敌人俘虏,最终流落到帝国南方的奴隶营。
现在,黑鸦的人又在寻找沃尔夫加德家族的血脉。
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阿什将账册合上,站起身走向桥边。
几个被捆住的黑鸦成员正靠在树干上,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看见他过来,立刻露出不屑的笑容。
“你们这些佣兵最好想清楚,黑鸦的生意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插手的。今天你们救走几个兽人,明天就可能有人来找你们算账。”
阿什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只是蹲下身,将那张纸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壮汉低头看了一眼,神情微微变化,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我不知道。”
“你是这支运输队的负责人?”
“只是个护卫。”
阿什没有急着反驳。他仔细打量着对方的装备,发现这个男人的皮甲比其他人精良,靴子上的铜扣也刻着不同的纹章。更重要的是,刚才其他护卫遇到袭击时,都曾下意识地看向他所在的位置,显然在等待他的命令。
“普通护卫不会随身携带运输账册,也不会知道旧圣地的事情。”阿什把纸往前推了推,“你们为什么要找沃尔夫加德家族?”
壮汉原本还想继续装傻,但听见这个姓氏后,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怎么知道沃尔夫加德?”
阿什没有回答。
壮汉盯着他看了片刻,视线从他的头发移到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最后落在他胸前露出一角的银坠上。
他的脸色慢慢变了。
“等等……那东西是哪里来的?”
阿什低头看了一眼银坠,没有说话。
壮汉忽然向前挣扎了一下,绳索勒得他肩膀发疼,他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
“你是狼人?”
阿什仍然没有回答。
对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惊讶与兴奋的神情。
“沃尔夫加德……原来你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阿什握着纸张的手微微收紧。
“谁要找我?”
壮汉没有立即回答。他似乎正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年轻人的价值,目光中甚至多出了一丝贪婪。
“你知道自己值多少钱吗?”他压低声音,嘴角慢慢咧开,“如果我能把你活着送回去,得到的赏金足够买下一整座庄园。那些普通兽人跟你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阿什看着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壮汉却把这种沉默当成了恐惧,继续说道:“你最好识相一点。我们要找的只是沃尔夫加德家族的血脉,只要你愿意跟我们走,今天的事情完全可以一笔勾销。至于那些孩子,你想带走就带走,我甚至可以替你把账册上的记录改掉。”
阿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壮汉莫名感到不安。
“你觉得我会相信你?”
“你没有别的选择。”
“是吗?”
阿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账册,随后把它翻到记录米娅的那一页。
“这个孩子,九岁。你们给她定了十二枚金币的价格。”
壮汉皱起眉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那又怎么样?”
“还有这个狐族女人。因为受伤,你们只给她定了三枚金币。”
阿什的声音仍然平静。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念出那些被记录在纸上的名字、年龄和价格,仿佛正在核对一份普通的货物清单。
壮汉渐渐不耐烦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什合上账册,抬起头看着他。
“我小时候也被人这样写进过账册。”
壮汉愣住。
“我不知道他们当时给我定了多少钱,也不知道后来有没有人觉得那笔买卖划算。”阿什的语气没有变化,“我只记得,他们把我和其他孩子关在一起,给我们戴上铁链,然后讨论谁比较值钱。”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某个遥远的画面。
“我父亲就在那个奴隶营里。他以前也是狼人族长,可那些人不在乎。他们只关心他一天能搬多少石头,还能替主人赚多少钱。”
壮汉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阿什看着他,继续说道:“所以,你刚才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值多少钱。这个问题我小时候就听过很多次了。”
他将账册放到一旁,缓缓站起身。
“现在我只想知道,谁让你们来找沃尔夫加德家族,以及你们打算把这些孩子送到哪里。”
壮汉没有回答。
阿什也没有立刻动手。他只是示意芬恩取来绳索,将几个俘虏分开看管,又让布洛克去检查他们的行李和随身信件。
这种处理方式显然出乎壮汉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个年轻狼人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甚至直接杀死自己。那样一来,他至少还有机会利用对方的冲动,寻找逃脱的空隙。
可阿什没有。
他只是像一名经验丰富的佣兵团长那样,有条不紊地搜集证据,核对情报,安排同伴。
壮汉第一次感到,自己可能真的遇到了麻烦。
审讯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最先开口的不是壮汉,而是负责驾驶囚车的年轻护卫。
他显然没有其他人那么坚定,在得知自己可能被移交给月影林的狼人守卫后,很快便交代了运输队的路线。
按照他的说法,这支队伍原本应该绕过狼人村落,从北边的旧商道进入矿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尽可能抓捕年轻的狼人,尤其是拥有灰色毛发和琥珀色眼睛的个体。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并不知道。
他只听说,黑鸦的上层正在寻找某个古老家族的后裔。
阿什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黑鸦在寻找沃尔夫加德血脉,却并不清楚目标的具体身份。因此,他们才会在月影林周围大肆抓捕狼人,试图从中筛选出符合条件的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米娅会被标注出比其他孩子更高的价格。
她的灰白色狼耳和浅色眼睛,可能让那些奴隶贩子误以为她与沃尔夫加德家族有关。
想到这里,阿什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愤怒。
这些孩子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
他们只是恰好生在这里,拥有某种与他相似的外貌,便被人当成了可以随意买卖、筛选和丢弃的货物。
瑟拉一直站在他身旁,听完护卫的供述后,轻轻皱起眉头。
“他们不只是想打开旧圣地。”她低声说道,“如果只是寻找入口,没必要抓这么多普通狼人。除非他们还在尝试确认某种血脉特征。”
阿什看向她。
“你知道些什么?”
瑟拉沉默片刻,斟酌着措辞。
“古代有些封印会对特定血脉产生反应。守护者家族的后裔可能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或者能够在不使用钥匙的情况下进入封印区域。”
她没有提及自己曾经在龙族的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只是将这些知识解释为魔法研究中的常识。
阿什并没有怀疑。
他知道瑟拉读过很多书,尤其擅长那些晦涩难懂的古代魔法知识。相比之下,他自己在骑士学院里最喜欢的课程始终是实战训练,至于古代文字和魔法理论,他通常只能勉强及格。
“那他们为什么非要活捉我?”阿什问。
瑟拉想了想。
“也许只有活着的血脉继承者,才能完成他们想做的事情。”
阿什沉默下来。
他想起乌鸦岭的战斗,想起那些黑鸦成员曾经明确要求手下不要杀死他。现在看来,那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某个更大计划的一部分。
布洛克这时从马车旁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小木盒。
“找到这个。”
阿什接过木盒,打开后发现里面放着几枚刻有乌鸦纹章的铜牌,以及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通行文书。
文书上写着一处帝国北境的矿场名称。
阿什对那个名字并不熟悉,但莉安娜看过之后,脸色却变得凝重起来。
“这是帝国贵族经营的矿区。”她解释道,“名义上是私人产业,但矿石主要供应北境驻军。这样的地方不可能完全脱离帝国官员的监管。”
芬恩原本正在检查缴获的弓箭,听见这句话,也抬起了头。
“你的意思是,黑鸦可能跟帝国的人有关系?”
莉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仔细看了看文书上的印章,才缓缓说道:“至少有人在替他们提供便利。否则,一辆装着六名兽人奴隶的囚车,不可能拿着正规通行文书穿过北境。”
阿什将文书收好。
他早就知道奴隶贩子与贵族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帝国的奴隶制度本身便允许兽人被当作财产买卖,许多贵族庄园和矿场都依赖廉价的奴隶劳动力。黑鸦只是其中最肮脏、也最善于钻营的一部分。
然而,眼前的证据仍然让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敌人远比一群普通奴隶贩子复杂。
他们拥有资金、运输路线、合法文书,甚至可能得到某些帝国官员的默许。
如果只是杀死这七名护卫,根本无法阻止下一辆囚车出现。
阿什低头看着那张通行文书,忽然想起小时候与布伦的约定。
那时候,他们曾经坐在采石场旁边的河岸上,讨论离开奴隶营之后要去哪里。
布伦说,哪里都行,只要没有铁链。
阿什答应过他,总有一天会帮他解开腿上的锁链。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甚至不知道布伦是否还活着。
他救出了眼前的六个人,却仍然有无数兽人被关在其他地方,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救援。
阿什把文书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立刻决定要推翻整个帝国的奴隶制度。
十八岁的他还没有那样的力量。
但他已经开始明白,自己真正想要做的事情,恐怕远不止完成一份佣兵委托那么简单。
后半夜,石头佣兵团决定暂时留在石桥附近休息。
获救的兽人大多身体虚弱,不适合连夜赶路。莉安娜检查过他们的伤势后,建议至少等到天亮再返回村落。
布洛克在树林边缘搭起了两顶简易帐篷,芬恩负责收集柴火,瑟拉则在营地周围布置了几道简单的警戒法阵。那些被俘虏的黑鸦成员被分开绑在不同的树旁,由布洛克轮流看守。
阿什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那本账册。
他已经把里面所有涉及月影林的记录都仔细抄写了一遍,准备回村之后交给奥德里克长老。至于原本的账册,他打算暂时保留,等有机会再查清楚黑鸦与帝国矿场之间的关系。
米娅抱着布兔子走了过来。
她已经换上了莉安娜提供的干净衣服,脚踝上的伤口也重新包扎过。虽然走路还有些不方便,但精神明显比刚被救出来时好了许多。
“阿什哥哥。”
阿什抬起头。
“怎么还不睡?”
米娅在他旁边坐下,把布兔子放在膝盖上。
“睡不着。”
“因为害怕?”
女孩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阿什没有急着劝她。他把篝火旁的一块木头拨正,又添了几根干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我小时候也经常睡不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总觉得有人会突然把门打开。”
米娅抬起头。
“你也被抓过吗?”
阿什点头。
“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女孩看着他,似乎有些难以想象,眼前这个能够打败黑鸦护卫的年轻人,竟然也曾经被关在铁笼里。
“后来呢?”
“后来我逃出来了。”
“你一个人?”
阿什想了想,轻轻摇头。
“有人帮过我。”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也想起布伦。那些人有的已经永远离开了他,有的则不知身在何处,但他们曾经给予他的帮助,始终没有消失。
米娅低头摸了摸布兔子的耳朵。
“我哥哥也帮过我很多次。”
“我知道。”
“他总说,等长大以后,要带我去南边看海。”
阿什笑了笑。
“那你们以后可以一起去。”
“真的吗?”
“当然。”
米娅认真地想了一会儿,随后又问:“海是不是很大?”
“很大。”
“比月影林还大?”
阿什犹豫了一下。
实际上,他自己也还没有真正见过大海。
骑士学院里的地图上,海洋是一片辽阔的蓝色,几乎占据了大陆边缘之外所有的空间。老师曾经说过,海面在晴天时会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而暴风雨来临时,巨浪能够轻易吞没一艘巨大的商船。
但地图终究只是地图。
他不知道真正的大海是什么样子。
“应该比月影林大得多。”阿什最后回答。
米娅睁大眼睛,似乎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
“那我一定要去看看。”
“嗯。”
“阿什哥哥,你去过吗?”
阿什笑了。
“还没有。”
女孩认真地看着他。
“那你也应该去。”
阿什愣了一下。
米娅把布兔子抱进怀里,继续说道:“你救了我们,应该也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阿什看着她,一时间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奥德里克长老昨天说过的话。
父亲曾经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去很远的地方,看看大海,看看南方的花,看看那些他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过的城市。
阿什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走得足够远了。
可此刻,他才发现,这个世界仍然有太多地方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米娅的头发。
“好。”他笑着说道,“以后有机会,我也去看看。”
米娅满意地点点头,抱着兔子回帐篷睡觉去了。
阿什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瑟拉找到阿什的时候,已经接近黎明。
篝火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远处的山涧仍然传来潺潺水声。大多数人都已经睡下,只有布洛克坐在营地另一侧,默默守着那些俘虏。
阿什独自坐在石桥边缘,双腿垂在桥外,望着下方缓缓流淌的溪水。
他的狼耳露在头发间。
灰色的尾巴也没有收起来,安静地搭在身旁的石板上。
瑟拉停下脚步。
她原本想问他为什么还不休息,却在看见那条尾巴时,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
月光落在柔软的灰色毛发上,细密的绒毛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尾巴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偶尔扫过石板,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瑟拉觉得自己的注意力正在受到某种非常严峻的考验。
她很清楚,狼人对尾巴的触碰有着特殊的禁忌。
加伦已经解释过,那是非常私密的部位,只有获得极深信任的人才可能被允许触碰。她当然不会因为自己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就擅自越过这样的界限。
可不碰是一回事。
不看又是另一回事。
瑟拉在心里认真区分了这两件事,随后决定将目光移回阿什的脸上。
“你还没睡?”
阿什回过头,看见是她,神情稍稍放松。
“睡不着。你呢?”
“刚检查完警戒法阵。”
瑟拉走到他旁边,在距离那条尾巴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坐下。她特意把斗篷整理好,免得布料不小心碰到阿什。
阿什注意到了她的动作,却没有多想,只以为她是在避开桥边潮湿的石头。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东方的天空已经隐约泛白,远处的树林仍然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溪水沿着岩石流过,偶尔有夜鸟从头顶飞过,翅膀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声。
“你在想黑鸦的事情?”瑟拉问。
阿什点头。
“还有我父亲。”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银坠,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狼首纹章。
“昨天在村里,我第一次知道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今天又发现黑鸦可能一直在寻找我们家族的血脉。”他苦笑了一下,“我以前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父亲了。现在才发现,我知道的事情其实很少。”
瑟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昨天在长老木屋里看到的那幅画像。画中的雷恩高大而威严,披着狼族守护者的斗篷,站在月影林的雪地里。那确实与阿什记忆中那个被迫在采石场劳动的父亲截然不同。
“你认识的父亲,也是真实的他。”瑟拉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曾经是族长,也曾经是守护者。但他后来在奴隶营里照顾你、保护你,那些事情并不会因为他过去的身份而改变。”
阿什侧头看向她。
瑟拉继续说道:“也许你现在知道的只是他人生的一部分,但那一部分对你而言,已经足够重要了。”
阿什沉默了片刻,轻轻笑了。
“你说得对。”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一块圆润的石头。
石头不大,表面被河水冲刷得十分光滑,边缘却有几道浅浅的刻痕。瑟拉凑近看了看,发现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三个字。
活下去。
“这是我父亲给我的。”阿什说,“他以前不识字,也不允许奴隶学认字。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这三个字,就偷偷刻在石头上。”
瑟拉小心地接过石头。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借着微弱的晨光仔细端详。那三个字刻得并不好,有些笔画甚至歪到了石头边缘,显然不是出自熟练的工匠之手。
但她能够想象,一个在采石场日夜劳作的狼人,怎样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偷偷把这些字一点点刻上去。
他或许没有足够的力量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无法保证孩子将来不会遭遇同样的苦难。
所以,他只能留下这三个字。
瑟拉把石头还给阿什。
“他一定很爱你。”
阿什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圆石。
“嗯。”
他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瑟拉注意到他的尾巴轻轻动了一下。
那条灰色尾巴原本安静地搭在石板上,此刻却缓缓向她所在的方向偏了偏,尾尖扫过一片落叶。
瑟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阿什察觉到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尾巴往自己身边收了收。
“抱歉。”
瑟拉抬起头。
“为什么道歉?”
“尾巴有时候不太听话。”
“它没有碰到我。”
“我知道,只是……”
阿什停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瑟拉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昨天才在狼人村落里第一次毫无顾忌地露出耳朵和尾巴,今天他就已经开始为尾巴偶尔晃动而道歉了。
“阿什,你不用一直担心这个。”她轻声说道,“至少在我们面前,你可以放松一点。”
阿什愣了一下。
随后,他慢慢笑了。
“我会试试。”
瑟拉点头,重新望向溪水。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十分平静。
然而,片刻之后,她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看了一眼那条尾巴。
真的很蓬松。
她想。
而且比昨天看起来还要软。
她迅速收回目光,决定不再继续想这件事。
至少今晚不想。
天亮之后,石头佣兵团带着六名获救的兽人返回月影林村落。
回程比来时慢了许多。
几个孩子走不了太远,布洛克便把最小的男孩背在肩上。米娅坚持要自己走,但脚踝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恢复,走了半个时辰便开始一瘸一拐。
芬恩见状,主动提出背她一段路。
米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什,最后选择了阿什。
芬恩受到了沉重的打击。
“为什么?”他难以置信地问,“我明明比队长更擅长照顾小孩子!”
莉安娜忍不住提醒他:“你昨天还跟一个七岁的孩子争论,究竟谁应该吃最后一块面包。”
“那是因为他想把面包喂给松鼠!”
“所以呢?”
“所以松鼠根本不需要吃我们的面包!”
布洛克背上的小男孩忽然笑了起来。
芬恩抬头看向他。
“你笑什么?”
男孩认真地回答:“你很像我哥哥。”
芬恩愣了一下。
“真的?”
“嗯。他也总是说很多话。”
芬恩高兴起来。
“那你哥哥一定很聪明。”
男孩想了想。
“妈妈说他很吵。”
布洛克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芬恩觉得,自己今天可能不适合继续说话。
阿什背着米娅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争论,也忍不住笑了。他的步伐很稳,尽量避开地上的碎石和泥坑。米娅趴在他背上,怀里仍然抱着那只布兔子,偶尔会伸手替他拨开垂到肩上的树枝。
“阿什哥哥。”
“嗯?”
“你的耳朵呢?”
阿什稍稍一愣。
“藏起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习惯了。”
米娅想了一会儿,似乎不太理解。
“可是耳朵很好看呀。”
阿什笑了笑,没有立即回答。
女孩又问:“那你以后还会藏起来吗?”
阿什望着前方的林道。
阳光穿过树叶,在地面留下温暖的光斑。远处已经能够看见月影林村落外围的山坡,几只小鸟在枝头跳来跳去,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香气。
“有时候还是要藏的。”他最后回答,“不过,在安全的地方,应该不用了。”
米娅满意地点点头。
“那就好。”
她把脸颊靠在阿什肩上,过了一会儿便睡着了。
阿什放慢脚步,免得把她吵醒。
瑟拉走在他身旁,望着这一幕,嘴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笑意。
她忽然觉得,阿什其实很适合照顾孩子。
虽然他平时总喜欢跟芬恩一起闯祸,有时候也会做出一些让莉安娜头疼的决定,但真正需要照顾别人的时候,他总是格外耐心。
而且,米娅刚才说得确实没错。
他的狼耳很好看。
瑟拉想到这里,忽然又觉得自己似乎有点过于在意这件事了。
她轻轻咳嗽一声,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前方的道路上。
村落里的重逢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热闹。
诺亚听见妹妹回来的消息,几乎是从药师的小屋里跳了出来。如果不是莉安娜及时拦住,他恐怕会拖着那条尚未痊愈的伤腿一路跑到村口。
米娅看见哥哥时,立刻从阿什背上下来,一瘸一拐地朝他跑过去。
兄妹俩紧紧抱在一起,哭得谁也说不出完整的话。
周围的村民纷纷围了过来,有人替孩子们送来热汤,有人帮忙安置其他获救的兽人。奥德里克长老听完事情经过后,脸色变得十分凝重,当即召集村中的守卫,决定加强北部猎道的巡查。
阿什将缴获的账册和通行文书交给长老。
老人仔细翻阅之后,久久没有说话。
“黑鸦已经不满足于在外围抓捕落单的兽人了。”奥德里克缓缓合上账册,“他们正在试探月影林的防线。”
加伦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张画着狼首符号的纸上。
“而且,他们还在找旧圣地。”
阿什点头。
“其中一个护卫认出了我的姓氏。他说,黑鸦一直在寻找活着的沃尔夫加德后裔。”
奥德里克抬起头,神情愈发凝重。
“看来,十八年前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阿什望着老人。
“您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我们家族的人吗?”
奥德里克沉默片刻,随后缓缓摇头。
“我只知道,旧圣地的封印与沃尔夫加德家族有关。至于具体原因,雷恩从来没有向我们详细解释过。”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古老的地图前。
“不过,如果黑鸦已经找到月影林,那么我们恐怕没有太多时间了。”
阿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地图北端,那座被群山环绕的旧圣地仍然静静地躺在泛黄的羊皮纸上。狭长的裂谷通向一扇古老的石门,门上刻着弯月与狼首,仿佛在等待某个迟迟没有归来的人。
阿什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圆石。
那上面只有三个字。
活下去。
他不知道父亲当年是否已经预见到,自己有一天会重新回到月影林,也不知道沃尔夫加德家族究竟守护着什么秘密。
但他已经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过去与眼前发生的一切之间,存在着某种尚未被揭开的联系。
而这条联系,正在将他一步步引向北方。
当天傍晚,石头佣兵团终于有机会好好休息。
村民们为了感谢他们救回孩子,特意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烤鹿肉、蘑菇汤、蜂蜜面包和新鲜的浆果摆满了长桌,芬恩几乎在看见食物的瞬间便忘记了前一晚的辛苦。
布洛克被几个村里的年轻人拉去讨论盾牌的制作工艺,莉安娜则与药师交换了几种北境特有的草药配方。瑟拉坐在篝火旁,听一位年长的狼人讲述月影林冬季的故事,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
阿什原本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会儿,却被米娅和几个孩子围住了。
他们显然对这个能够把耳朵藏起来的狼人哥哥充满了好奇。
“你真的能把耳朵变没吗?”
“能。”
“那尾巴呢?”
“也能。”
“可以变成真正的狼吗?”
阿什想了想。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没人教过我。”
孩子们立刻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说村里的加伦爷爷一定知道怎么变成狼,也有人说真正厉害的狼人可以在月光下跑得比马还快。
米娅坐在最前面,抱着她那只破旧的布兔子,认真听着大家的讨论。
阿什看着这些孩子,忽然觉得心里十分平静。
他们可以自由地讨论自己的耳朵、尾巴和狼人的能力,不必担心有人因此责罚他们。
在这里,兽人的身份不是需要隐藏的秘密。
而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阿什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米娅忽然问他:“阿什哥哥,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阿什愣了一下。
他原本打算在月影林多待几天,等月息术练得更熟练一些,再带着队友继续北上的旅程。可黑鸦与旧圣地之间的联系,让原本简单的计划变得复杂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离开,也不知道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回到这里。
不过,看着米娅充满期待的眼睛,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会的。”
女孩高兴地笑了起来。
“那你下次来,我带你去看村子后面的花田!”
“好。”
“还有河边的大石头!”
“好。”
“还有我哥哥养的小羊!”
阿什笑着答应下来。
瑟拉坐在不远处,听见他们的对话,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阿什正被几个孩子围在中间,脸上带着难得轻松的笑容。晚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一对灰色狼耳从发间露出来,随着孩子们的声音轻轻转动。
瑟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那里。
她原本已经决定,今天不再想关于狼耳的事情。
可惜,这个决定似乎并不容易坚持。
尤其是当阿什笑起来的时候,那对耳朵会微微向前倾斜,看起来格外柔软。
瑟拉低头喝了一口茶,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向村里的药师请教一下,有没有什么能够让人集中注意力的草药。
毕竟,她最近确实有些容易分心。
而且原因非常明确。
就在她抬头时,阿什也恰好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篝火上方相遇。
阿什笑着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过去一起吃东西。
瑟拉微微一怔,随后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向那群孩子。
她当然不是为了更近距离地观察阿什的狼耳。
她只是有点饿了。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深夜,月影林逐渐安静下来。
石头佣兵团的五个人各自回到住处,准备迎接第二天的训练与调查。芬恩因为晚饭吃得太多,躺在床上不停地翻身,最后被布洛克赶到了另一张床上。莉安娜整理完药箱后,很快便熄灯休息。
瑟拉却没有立刻睡下。
她坐在窗边,翻开白天记录的笔记,目光停留在其中一页古代符号的临摹图上。
那是从黑鸦运输队的文书上抄下来的。
弯月、狼首,以及三道向下延伸的爪痕。
她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些符号并不完全属于狼人传统的文字体系,其中某些线条的组合方式,反而更接近她曾经在龙族古籍中见过的古代封印铭文。
那些古籍大多被收藏在龙城最古老的图书馆里,只有少数人能够借阅。瑟拉小时候曾经偷偷翻看过其中几卷,记得里面提到过一些与神明、血脉和远古契约有关的传说。
当时,她只觉得那些故事离自己十分遥远。
可现在,它们似乎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瑟拉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月亮已经升到树梢上方,银白色的光洒在村落的屋顶上。远处的森林沉浸在夜色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
她忽然想起阿什。
想起他在囚车前露出狼耳,安抚那些惊恐的兽人孩子;想起他坐在石桥边,低头摩挲父亲留下的圆石;也想起他在晚餐时被孩子们围住,笑得毫无防备的模样。
瑟拉轻轻叹了口气。
她越来越觉得,阿什身上有许多自己还不了解的事情。
那些关于奴隶营的过去,关于沃尔夫加德家族的秘密,以及他始终不愿轻易向别人展示的脆弱。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知道自己是半龙。
知道体内流淌着龙族的血脉,也知道那份血脉所带来的力量与危险。她早已掌握金色龙焰,却始终在外人面前使用冰与风的魔法,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怀疑。
她同样有着不能轻易说出口的秘密。
瑟拉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起昨天阿什问过她的那句话。
如果你们知道我是狼人,会不会介意?
当时,她回答得十分自然。
一个人的种族,并不能决定他是什么样的人。
那确实是她的真实想法。
可如果有一天,阿什知道她并不是普通的人类魔法师,而是一名拥有龙族血脉的半龙,又会是什么反应?
瑟拉不知道。
她只是希望,等到那一天真正到来时,自己也能像昨晚的阿什一样,鼓起勇气说出真相。
窗外,一阵微风吹过杉树林。
远处传来某个年轻狼人练习月息术时发出的懊恼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孩子们压低的笑声。
瑟拉听了一会儿,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她把笔记本收进抽屉,吹熄桌上的蜡烛,终于准备休息。
而在月影林以北的群山深处,一只漆黑的乌鸦正停在古老石门上方的枯树枝上。
它低头望着山谷,猩红色的眼睛映出石门上模糊的狼首纹章。
片刻之后,乌鸦展开翅膀,消失在夜色之中。
石门依旧紧闭。
但在那道布满苔藓的古老门缝深处,一点极其微弱的银色光芒,正随着月光缓缓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