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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关于队长突然长出耳朵这件事   清晨, ...

  •   清晨,芬恩发现自己的面包又少了一块。
      他站在北境哨站的厨房门口,盯着桌上那个空荡荡的盘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遭遇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我昨晚明明留了两块。”
      没有人回答他。
      “我还特意把它们放在最高的架子上。”
      莉安娜正往药箱里塞绷带,头也不抬。
      “那你应该问问昨天晚上谁把椅子搬进了厨房。”
      芬恩缓缓转头。
      厨房窗台上,一只白鹅正昂首挺胸地梳理羽毛。
      它的嘴边还沾着一点面包屑。
      “雪将军!”
      白鹅抬起头。
      “嘎。”
      “你居然还敢承认!”
      芬恩冲了过去。
      白鹅展开翅膀,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穿过他的双腿,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厨房。
      芬恩追到门口,又停住了。
      院子里,布洛克正蹲在一辆旧马车旁,检查车轮上的铁箍。那只鹅走到他身边,伸长脖子叫了一声。
      布洛克从口袋里掏出半片菜叶,递给了它。
      “你还喂它?”芬恩难以置信。
      “它饿了。”
      “它刚吃了我的早饭!”
      布洛克想了想。
      “那它现在应该不饿了。”
      芬恩张了张嘴,最后决定不跟一个认为鹅和人拥有同等早餐权利的盾战士争论。
      阿什坐在院子另一头的台阶上,正在给自己的两柄短斧上油。
      听见芬恩的叫声,他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早晨刚睡醒的沙哑。
      瑟拉从他身边经过,手里拿着一卷地图。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昨天也被鹅抢了半块饼。”
      “所以今天轮到别人,我很高兴。”
      瑟拉看了他一眼。
      “你的同情心真令人敬佩。”
      阿什一本正经地点头。
      “谢谢。”
      瑟拉没有继续理他。
      她在台阶上摊开地图,指尖落在北境边缘的一片深绿色区域。
      月影林。
      阿什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今天,他们就要出发前往那里。
      昨夜,他几乎没有睡着。
      倒不是因为害怕。
      至少,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只是那封信、白桦林里的相遇,以及那个名叫加伦的老狼人说过的话,总在他脑海里转来转去。
      ——月影林里还有人记得沃尔夫加德这个姓氏。
      阿什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银坠。
      那是一枚磨损得很厉害的旧饰物,上面刻着弯月和狼首。银色早已不如从前明亮,边缘还有一道很浅的裂纹。
      他小时候就有它。
      至于它究竟来自哪里,阿什从来没有得到过完整的答案。
      他知道自己是狼人。
      这件事从来不是秘密,至少对他自己而言。
      他也知道父亲曾经叫雷恩,母亲有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他知道采石场的灰尘是什么味道,知道湿冷的铁链会把皮肤磨破,知道鞭子落下来之前,监工总会先深吸一口气。
      但他不知道沃尔夫加德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更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在十八年后,仍然寻找一个早已离开故乡的狼人孩子。
      “阿什。”
      瑟拉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
      “我说了什么?”
      阿什看了看地图。
      “……今天出发?”
      瑟拉把地图卷了起来。
      “看来你确实听见了一部分。”
      她没有追问。
      阿什有时候觉得,瑟拉最厉害的地方并不是魔法。
      而是她总能看出别人什么时候不想说话。
      艾琳娜·维斯特在他们出发前赶到了哨站。
      她骑着一匹灰马,肩上披着深蓝色的骑士斗篷,马鞍旁挂着一只装满干粮的皮袋。
      “这是你们要的东西。”
      她把皮袋扔给阿什。
      芬恩眼睛一亮。
      “吃的?”
      “地图、干粮和两瓶驱虫药。”
      芬恩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为什么没有肉?”
      艾琳娜看着他。
      “因为你们不是去郊游。”
      “可我们也要吃饭。”
      “林子里有鹿。”
      芬恩转向布洛克。
      “听见了吗?她说有鹿。”
      布洛克点头。
      “听见了。”
      “你会抓吗?”
      “会。”
      芬恩重新高兴起来。
      艾琳娜没有再理会他们。
      她看向阿什。
      “我已经向驻军报备,你们会在五天之内返回。如果超过时间,我会派人沿外围寻找。”
      “谢谢。”
      “还有一件事。”
      她压低声音。
      “黑鸦的人最近活动得很频繁。我们昨天在北边的旧商道上发现了两辆被遗弃的马车,车厢里有锁链和铁笼。”
      阿什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人吗?”
      “没有。只找到一些血迹。”
      “兽人的?”
      “很可能。”
      阿什没有立刻说话。
      艾琳娜注意到了他的神情。
      “你们之前在乌鸦岭已经做得够多了。月影林的事情如果涉及黑鸦,不要贸然行动。”
      “我知道。”
      “你每次这么说的时候,都不太像真的知道。”
      阿什笑了一下。
      “那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一点。”
      艾琳娜摇了摇头。
      “祝你们好运。”
      她翻身上马。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头佣兵团。
      “还有,芬恩。”
      “什么?”
      “那只鹅不是你们的。”
      芬恩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要带它?”
      “因为它现在就在你的背包里。”
      众人一起看向芬恩。
      他的背包突然动了一下。
      “嘎。”
      芬恩闭上眼睛。
      “……我只是想给它一个更广阔的世界。”
      最终,雪将军被留在了哨站。
      芬恩对此表示了长达半个时辰的遗憾。
      直到布洛克告诉他,森林里可能有野猪。
      他的遗憾才结束。
      进入月影林的第一天,阿什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危险。
      而是声音。
      风穿过树叶的细响,远处溪水撞击石块的声音,林间松鼠啃咬坚果的声音,甚至芬恩背包里铜锅轻轻碰撞的声音,都比平时清晰得多。
      他能够分辨几十步外落叶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爬动。
      也能闻到湿土、松脂、苔藓,以及某种很淡的、属于野兽的气息。
      这些感觉原本就比普通人敏锐。
      但今天,它们变得过于清晰了。
      阿什停下脚步,揉了揉太阳穴。
      “怎么了?”
      走在旁边的瑟拉问。
      “没什么。”
      “你今天已经说了三次没什么。”
      “那说明真的没什么。”
      瑟拉没有反驳。
      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树冠间的天空。
      白天还看不见月亮。
      但她知道,今晚是满月。
      阿什也知道。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满月之夜离开过人类城镇。
      小时候,他总会提前找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躲起来。
      有时是废弃的仓库。
      有时是马厩。
      有一次,他甚至在一座倒塌的钟楼里待了整整一夜。
      因为月圆的时候,他的耳朵和尾巴会比平时更难隐藏。
      这种变化并不危险。
      至少对他自己而言不危险。
      可对一个在人类社会生活的狼人来说,它可能意味着死亡。
      “队长!”
      芬恩在前面喊。
      “你看这个!”
      阿什抬起头。
      芬恩蹲在一棵倒下的树旁,手里举着一朵红色蘑菇。
      “能吃吗?”
      莉安娜走过去,看了一眼。
      “能。”
      芬恩眼睛一亮。
      “真的?”
      “吃完以后你大概会看见十二个布洛克。”
      芬恩沉默片刻。
      “那还是算了。”
      布洛克从旁边经过。
      “一个就够了。”
      阿什笑了起来。
      那阵笑声让他稍微放松了一些。
      至少现在,他不是独自一人在森林里。
      黄昏时,他们在一条浅溪旁见到了加伦。
      老人穿着灰色的旧皮甲,头发已经花白,头顶露着一对灰色狼耳。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狼人,名叫伊沃。
      伊沃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背着短弓,腰间挂着两把小刀。
      他见到阿什时,先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胸前的银坠。
      “真像。”
      阿什一愣。
      “像什么?”
      伊沃还没回答,加伦便开口了。
      “像你父亲。”
      阿什没有说话。
      加伦看着他。
      “准备好了吗?”
      阿什点头。
      “走吧。”
      一行人沿着溪流向森林深处走去。
      加伦走得不快。
      他偶尔会停下来辨认树干上的刻痕,有时会弯腰拨开落叶,露出下面一块刻着古老符号的石头。
      那些符号很简单。
      一轮弯月。
      三道爪痕。
      以及一条指向森林深处的细线。
      “这是族人留下的路标。”加伦解释。
      “为什么不用普通的木牌?”芬恩问。
      “因为木牌会被人发现。”
      “那石头就不会?”
      加伦看了他一眼。
      “普通人不会仔细看每一块石头。”
      芬恩低头看着自己脚边。
      “我现在开始觉得,每块石头都很可疑。”
      布洛克说:“那你今晚有得忙了。”
      走了一段,加伦忽然放慢脚步,来到阿什身旁。
      “今晚是满月。”
      “我知道。”
      “你学过月息术吗?”
      阿什摇头。
      加伦停住了。
      “没有?”
      “没有。”
      “你小时候是谁教你控制耳朵和尾巴的?”
      阿什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教。”
      加伦的表情变了。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
      “自己摸索。”
      “从什么时候开始?”
      “很小的时候。”
      “多小?”
      阿什看着前面的路。
      “记不清了。”
      加伦没有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
      “那你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
      阿什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老人会惊讶,会责备他没有接受过正统训练,或者告诉他某种更高明的方法。
      他没想到加伦会说这句话。
      “还好。”
      阿什回答。
      加伦没有拆穿他。
      月影林的狼人村落藏在一片古老的杉树林后。
      他们穿过一条狭窄的山谷,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几十座木屋沿着缓坡错落分布,屋顶铺着厚厚的树皮和干草。村子中央有一片宽阔的空地,几名老人坐在火堆旁削木头,孩子们追逐着跑过草地。
      一只棕色狼耳的小女孩从他们面前跑过。
      她身后的尾巴摇得飞快。
      另一个男孩追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根树枝,大喊:
      “站住!我是森林骑士!”
      小女孩回头做了个鬼脸。
      “骑士抓不到我!”
      她跳过一块石头,钻进了两座木屋之间。
      男孩追过去,却被自己的尾巴绊了一下,扑通摔在地上。
      周围的大人笑了起来。
      男孩爬起来,拍了拍膝盖,继续追。
      阿什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个孩子。
      不是因为孩子摔倒。
      而是因为所有人都在笑。
      没有人惊慌。
      没有人指着他的尾巴。
      没有人喊守卫。
      更没有人拿出锁链。
      这里的孩子可以露着狼耳在阳光下奔跑。
      阿什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阿什?”
      瑟拉轻声叫他。
      “怎么了?”
      他摇了摇头。
      “没什么。”
      瑟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些孩子。
      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这里很好。”
      阿什点头。
      “嗯。”
      村民们很快围了过来。
      他们对阿什的到来显然早有耳闻。
      有人认出了他胸前的银坠。
      有人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还有一个年纪很大的狼人老妇人,伸出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这双眼睛……”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跟雷恩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什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妇人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拍了拍他的手。
      “回来就好。”
      这句话让阿什的心微微一颤。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对他说“回来”了。
      村落最里面的一座木屋里,阿什见到了奥德里克长老。
      老人头发雪白,左耳缺了一小块,脸上有许多深深的皱纹。
      他坐在壁炉旁,膝盖上盖着一条厚毯子。
      看见阿什进来,他慢慢站起身。
      “沃尔夫加德家的孩子。”
      阿什停在门口。
      “您好。”
      老人看着他。
      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头发,又落在那枚银坠上。
      “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总喜欢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阿什下意识摸了摸头。
      芬恩在后面小声说:
      “原来是遗传的。”
      莉安娜踩了他一脚。
      “嘶——”
      奥德里克笑了笑。
      “坐吧。”
      众人围着壁炉坐下。
      屋子里有淡淡的松木香气。
      墙上挂着几幅旧画,画中有森林、山谷,还有一群站在雪地里的狼人。
      最中间的一幅画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有深棕色的头发,琥珀色的眼睛,灰色狼耳,肩上披着深色皮毛斗篷。
      胸前挂着一枚银坠。
      和阿什的一模一样。
      阿什盯着那幅画。
      “这是……”
      “雷恩·沃尔夫加德。”
      奥德里克说。
      “你的父亲。”
      屋子里安静下来。
      阿什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画前。
      画中的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岁,神情坚定,嘴角却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阿什认得那双眼睛。
      也认得那张脸。
      只是他记忆中的父亲,比画上瘦得多。
      头发总是沾着灰。
      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石粉。
      背上还有一道很长的鞭痕。
      阿什记得,父亲弯腰抱他的时候,有时会突然停住,像是背上的伤又疼了。
      可画上的雷恩站得笔直。
      肩膀宽阔。
      没有锁链。
      没有伤口。
      阿什看了很久。
      “原来他以前是这个样子。”
      奥德里克怔住。
      “你见过他?”
      阿什转过身。
      “当然。”
      老人慢慢坐直了身体。
      “雷恩还活着的时候,你应该很小……”
      “我八岁以前一直跟他在一起。”
      奥德里克的手指僵住。
      加伦也抬起了头。
      阿什看着他们的反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些人知道父亲曾经是族长。
      知道他带领族人抵抗过敌人。
      知道他在那场灾难之后消失。
      但他们不知道父亲后来去了哪里。
      他们不知道他曾经被人锁在采石场里。
      也不知道,他最终死在了那里。
      “你们不知道?”
      阿什问。
      奥德里克缓缓摇头。
      “十八年前,月影林遭到袭击。雷恩带领守护者抵抗,最后被敌人俘虏。我们寻找过很多年,但始终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阿什沉默了。
      壁炉里的木柴轻轻爆开。
      芬恩原本还想说些什么,此刻却闭上了嘴。
      阿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他被卖进了奴隶营。”
      奥德里克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什么?”
      “帝国南边的一座采石场。”
      阿什的声音很平静。
      “他在那里干活。每天搬石头,运矿车。有时候还要替别人干活。”
      加伦握紧了拳头。
      “雷恩……被当作奴隶?”
      “嗯。”
      阿什抬起头,看向那幅画。
      “我以前不知道他是族长。”
      “他从来没告诉过我。”
      “我只知道他是我父亲。”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他死的时候,我八岁。”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奥德里克闭上眼睛。
      许久,他才低声问:
      “你的母亲呢?”
      阿什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即回答。
      记忆里,一扇木门被人踹开。
      铁链拖过地面。
      女人的声音。
      监工的笑声。
      还有一双在黑暗里望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不要出来。
      不要出声。
      活下去。
      阿什深吸了一口气。
      “她也死了。”
      奥德里克的嘴唇微微颤抖。
      “怎么死的?”
      阿什没有看他。
      “被人类贵族杀的。”
      他的语气仍然平静。
      平静得让芬恩觉得陌生。
      “我亲眼看见的。”
      很长一段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壁炉燃烧的声音。
      奥德里克低着头。
      加伦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伊沃年纪还小,显然第一次听见这些往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阿什重新坐下。
      他并不喜欢谈论童年。
      不是因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
      恰恰相反。
      有些事情过去得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
      可只要闻到潮湿的石灰味,听见铁链碰撞的声音,或者看见贵族衣服上那种精致的金色纹章,记忆就会突然变得清晰。
      他记得父亲。
      记得母亲。
      也记得布伦。
      那个比他大两岁的半人马男孩。
      布伦总是很饿。
      阿什也总是很饿。
      他们曾经为一块发霉的面包争论半天,最后布伦把面包掰成两半,递给他较大的一块。
      阿什说自己不饿。
      布伦说:
      “那你把它还给我。”
      阿什立刻把面包塞进了嘴里。
      布伦笑得差点从木箱上摔下来。
      后来,他们一起在采石场搬石头。
      布伦的四条腿上套着铁链。
      那铁链很短,每迈一步都会发出刺耳的声音。
      阿什曾经偷偷帮他松开过锁扣。
      只能松一点。
      不过半步的距离。
      布伦却高兴了很久。
      他说,等以后没有铁链了,他一定要跑得比风还快。
      阿什问他跑那么快干什么。
      布伦想了想。
      “去看看山那边有什么。”
      “山那边还是山。”
      “那就再跑远一点。”
      “你不累?”
      “我有四条腿。”
      “那又怎么样?”
      “你只有两条。”
      阿什气得踢了他一脚。
      布伦笑得更大声了。
      那时候,他们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自由究竟有多远。
      他们只知道,等有一天离开那个地方,一定要去一个没有铁链的地方生活。
      阿什答应过布伦。
      他会帮他解开锁链。
      可后来,阿什先逃了出去。
      布伦留在了那里。
      这么多年过去,他仍然不知道布伦是否还活着。
      “阿什。”
      奥德里克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老人看着他。
      “对不起。”
      阿什摇头。
      “您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们没有找到你们。”
      “那不是您的错。”
      “雷恩曾经救过很多人。可最后……”
      老人没有说下去。
      阿什看向画中的父亲。
      “他也救过我。”
      他说。
      “我记得。”
      晚饭是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吃的。
      村民们点起了三堆篝火。
      有人烤鹿肉,有人煮蘑菇汤,还有几名年轻狼人抬出了一桶自酿的果酒。
      芬恩在闻到烤肉香气的瞬间,恢复了全部精神。
      “我喜欢这里。”
      莉安娜看着他。
      “你刚才还说这里的路太难走。”
      “那是刚才。”
      “你还说树太多。”
      “现在我觉得树很多也挺好。”
      “为什么?”
      “因为树多,鹿就多。”
      布洛克正在帮一名老人修理断掉的木凳。
      他把松动的榫头重新敲紧,又找来一小块木片垫在下面。
      老人试着坐了坐。
      “结实多了。”
      布洛克点头。
      “还能用几年。”
      “你是木匠?”
      “不是。”
      “那你怎么这么会修?”
      布洛克想了想。
      “以前住的地方,东西坏了没人给换。”
      老人没有再问。
      他只是给布洛克盛了满满一碗热汤。
      莉安娜则被村里的药师拉去看药草。
      两人蹲在木屋旁边,对着一株长着银白色叶片的植物讨论了半天。
      芬恩经过时,听见莉安娜说:
      “如果晒干以后研成粉末,应该能用于止血。”
      村里的药师点头。
      “但不能直接敷在伤口上。”
      芬恩忍不住插嘴。
      “为什么?”
      两人同时看向他。
      莉安娜说:
      “因为会很疼。”
      “有多疼?”
      “你想试试?”
      芬恩立刻走了。
      瑟拉坐在篝火旁,听一位狼人老妇人讲北方冬季的故事。
      老妇人说,月影林最冷的时候,雪会埋到屋檐下。
      孩子们会在雪地里挖洞,躲进去吓唬路过的大人。
      “你小时候也这样玩吗?”老妇人问。
      瑟拉摇头。
      “没有。”
      “那你小时候玩什么?”
      瑟拉想了想。
      “看书。”
      老妇人笑了。
      “只看书?”
      “偶尔也练习魔法。”
      “那可真是个乖孩子。”
      瑟拉低头喝了一口热茶。
      她没有解释,自己小时候练习魔法时,曾经烧掉过父亲书房里一整排珍贵的古籍。
      虽然那次事故严格来说并不是她的错。
      至少她一直这么认为。
      阿什坐在稍远的地方。
      他手里拿着一块烤肉,却没有怎么吃。
      周围很热闹。
      孩子们跑来跑去。
      有人唱歌。
      有人随着鼓声跳舞。
      一只灰耳朵的小狼人爬到父亲肩膀上,抓着他的头发,大喊自己是森林之王。
      父亲笑着把他举得更高。
      阿什看着他们。
      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曾经这样抱过他。
      那时候父亲的肩膀没有这么宽。
      因为常年劳动,他瘦得厉害。
      可阿什仍然觉得,坐在父亲肩膀上时,自己比任何人都高。
      他低头咬了一口烤肉。
      肉已经有些凉了。
      “你怎么不吃?”
      芬恩端着第三盘鹿肉坐到他旁边。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没什么。”
      芬恩嚼了两口肉。
      “你今天特别喜欢说没什么。”
      阿什笑了笑。
      “你们怎么都这么说?”
      “因为你真的说了很多次。”
      芬恩看着他。
      “不过,你不想说就算了。”
      阿什有些意外。
      芬恩继续吃肉。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
      “但如果你是在想怎么抢我盘子里的肉,那就不行。”
      阿什伸手拿了一块。
      “现在呢?”
      芬恩瞪大眼睛。
      “队长!”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阿什开始觉得不舒服。
      最先出现的是耳鸣。
      随后是声音。
      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孩子们跑动时踩碎枯叶的声音,远处溪水流过石缝的声音,一层一层涌进他的耳朵。
      他甚至能听见远处树林里,一只夜鸟拍打翅膀。
      气味也变得浓烈。
      烤肉、烟雾、泥土、松脂、湿木头,还有周围几十名狼人身上各不相同的气息。
      阿什放下盘子。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胸口的心跳越来越快。
      耳朵根部开始发痒。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他伸手摸向头顶。
      还没有。
      但快了。
      阿什站起身。
      “我出去走走。”
      芬恩抬头。
      “要我陪你吗?”
      “不用。”
      他转身朝村外走去。
      然而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了加伦的声音。
      “阿什。”
      阿什停住。
      老人看了看天空。
      一轮圆月正悬在树梢上方。
      “来不及了。”
      阿什的身体微微僵住。
      “什么?”
      “你没有学过月息术。”
      加伦的声音很轻。
      “你现在压不住它们。”
      阿什下意识伸手按住头顶。
      但已经晚了。
      一种熟悉的温热感从耳后蔓延开来。
      下一刻,他深棕色的头发间,缓缓露出了一对灰色狼耳。
      耳尖微微颤动。
      与此同时,斗篷后面有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一条蓬松的灰色狼尾从衣摆下露了出来。
      阿什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芬恩手里的叉子掉进了盘子。
      叮。
      莉安娜缓缓抬起头。
      布洛克停下了正在擦拭盾牌的动作。
      瑟拉望着阿什。
      篝火仍然燃烧着。
      村民们仍然在说笑。
      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狼人少年在满月之夜露出了耳朵和尾巴。
      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
      但对石头佣兵团的四个人来说,这一刻却完全不同。
      芬恩第一个开口。
      “……队长?”
      阿什没有转身。
      他能听见芬恩的心跳。
      能听见莉安娜轻轻吸气的声音。
      能听见布洛克放下盾牌时,金属边缘碰到石头的细响。
      他甚至能听见瑟拉向前走了一步。
      “阿什。”
      瑟拉叫他。
      阿什缓缓转过身。
      他的耳朵微微向后压着。
      尾巴僵硬地垂在身后。
      “抱歉。”
      他说。
      芬恩愣了一下。
      “啊?”
      “我一直没告诉你们。”
      阿什低下头。
      “我是狼人。”
      没有人说话。
      阿什握紧了拳头。
      他曾经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队友们发现他的身份,会是什么反应。
      惊讶。
      愤怒。
      恐惧。
      也许会有人离开。
      也许会有人告诉佣兵公会。
      甚至可能有人会觉得,自己一直在欺骗他们。
      他并不责怪任何人。
      因为他知道,在人类社会里,狼人意味着什么。
      奴隶。
      危险。
      低等种族。
      某些贵族眼里可以用金币衡量的财产。
      他曾经亲眼见过,一个半人马孩子仅仅因为跑得太快,就被监工用铁链锁住四条腿。
      他也见过母亲跪在地上,恳求那些人不要把他带走。
      那些记忆太深了。
      深到即使现在,他已经拥有了自己的佣兵团,仍然不敢轻易相信,别人知道真相后会继续留下。
      “所以……”
      阿什艰难地开口。
      “如果你们觉得……”
      “等一下。”
      布洛克打断了他。
      阿什抬头。
      布洛克走到他面前。
      这个高大的男人低头看着他,脸上的旧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明显。
      “你刚才为什么道歉?”
      阿什愣住。
      “因为我……”
      “因为你是狼人?”
      “不是,我是说……”
      “还是因为你没告诉我们?”
      阿什沉默。
      布洛克看了他一会儿。
      “你没说,不等于你做错了事。”
      阿什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布洛克继续说:
      “我以前也有很多事情没告诉你们。”
      他说得很平静。
      “不是因为我不信任你们。”
      “只是有些事情,说出来很难。”
      阿什看着他。
      布洛克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是队长。”
      “耳朵多了两只而已。”
      芬恩终于回过神来。
      “等一下!”
      众人看向他。
      芬恩指着阿什的耳朵。
      “所以你以前每次都能听见我在背后说你坏话?”
      阿什眨了眨眼。
      “差不多。”
      芬恩脸色变了。
      “全部?”
      “差不多。”
      “包括我说你做饭难吃?”
      “包括。”
      “包括我说你睡觉打呼噜?”
      “包括。”
      芬恩沉默了。
      随后,他缓缓转向莉安娜。
      “我是不是应该现在就道歉?”
      莉安娜叹了口气。
      “你早就应该道歉。”
      她走到阿什面前。
      目光落在他的耳朵上,又移回他的脸。
      “你一直是一个人藏着这些?”
      阿什点头。
      “从小?”
      “嗯。”
      莉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那一定很累。”
      阿什没有回答。
      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变化而滑落的斗篷。
      “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可以说。”
      “比如满月的时候。”
      她顿了顿。
      “我们至少能帮你找个安全的地方。”
      阿什看着她。
      “你不害怕?”
      莉安娜皱眉。
      “怕什么?”
      “我是狼人。”
      “我知道。”
      “我是说……”
      “阿什。”
      她打断了他。
      “你觉得我会因为你长了尾巴,就忘记你在乌鸦岭替我挡过一刀?”
      阿什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话。
      莉安娜轻轻笑了一下。
      “而且,说实话,我见过比你可怕得多的病人。”
      芬恩立刻问:
      “比如?”
      “比如你。”
      “为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上次发烧,还坚持要吃三碗炖肉。”
      “那是为了恢复体力!”
      众人笑了起来。
      阿什也笑了。
      只是笑到一半,他忽然发现自己眼眶有些发热。
      他低下头。
      不想让别人看见。
      这时,一只手将他掉在地上的斗篷捡了起来。
      瑟拉站在他面前。
      她把斗篷递给他。
      “给。”
      阿什接过。
      “谢谢。”
      瑟拉没有立即离开。
      她看着他头顶的狼耳。
      “所以你之前一直在用某种方法压制它们?”
      “嗯。”
      “满月的时候会失效?”
      “有时候。”
      “疼吗?”
      阿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不疼。”
      “只是很难受。”
      瑟拉点头。
      “那就好。”
      她转身准备离开。
      阿什忽然叫住她。
      “瑟拉。”
      她回头。
      “怎么?”
      阿什看着她。
      “你真的不介意?”
      瑟拉沉默了片刻。
      篝火的光落在她的红发上。
      “阿什。”
      她轻声说。
      “一个人是什么种族,并不能决定他是什么样的人。”
      阿什没有说话。
      瑟拉继续道:
      “至少我认识的阿什,是那个会为了陌生人冲进危险里、明明没钱还总想请大家吃饭、每次说自己有计划却总把事情弄得更乱的人。”
      芬恩立刻举手。
      “这一点我可以作证。”
      瑟拉没有理他。
      “至于你有没有狼耳。”
      她看了一眼。
      “我觉得并不重要。”
      阿什望着她。
      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瑟拉没有再说什么。
      她走回篝火旁坐下。
      只是她握着茶杯的手,比平时稍微紧了一些。
      因为她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并没有那么容易做到。
      狼人在人类社会里遭受歧视与奴役。
      而龙族,则被视为人类的敌人。
      如果有一天,阿什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瑟拉垂下眼睛。
      茶杯里的热气缓缓升起。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
      那天夜里,阿什没有立刻回屋。
      他独自坐在村外的一块大石头上。
      月光落在肩头。
      灰色的狼耳轻轻转动,捕捉着树林里的声音。
      尾巴垂在石头边缘,偶尔随着风晃一下。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月光下了。
      不用戴兜帽。
      不用刻意控制呼吸。
      不用担心有人突然走过来,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甚至有些不习惯。
      加伦走了过来。
      “感觉怎么样?”
      阿什想了想。
      “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耳朵露在外面。”
      加伦笑了。
      “那本来就是你的耳朵。”
      “我知道。”
      “你只是不习惯。”
      阿什没有反驳。
      老人坐到他身旁。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村民唱歌的声音。
      加伦望着月亮。
      “狼人并不会因为满月就失去理智。”
      “我知道。”
      “但满月会让我们的感官和血脉力量变得更强。”
      “嗯。”
      “如果没有接受过训练,就很难继续压制外形。”
      阿什低头看着自己的尾巴。
      “所以我一直做得不太好?”
      加伦摇头。
      “恰恰相反。”
      阿什抬头。
      “什么?”
      “你没有人教,却能独自控制这么多年。”
      加伦看着他。
      “这很了不起。”
      阿什怔住。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些年费尽力气隐藏身份的经历,会被人称作了不起。
      在他看来,那只是为了活下去。
      加伦继续说:
      “明天开始,我教你月息术。”
      “学了以后,满月也能藏住耳朵?”
      “可以。”
      “尾巴呢?”
      “也可以。”
      阿什松了一口气。
      加伦看着他。
      “不过,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
      “学会隐藏,不代表你必须永远隐藏。”
      阿什沉默。
      老人望着远处的村庄。
      “在这里,你不需要。”
      阿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村子里仍然亮着灯。
      有孩子在屋前追逐。
      有人坐在门口聊天。
      一只年轻狼人正因为尾巴扫翻了水桶,被母亲追着骂。
      阿什忽然笑了。
      “我知道。”
      第二天清晨,阿什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尾巴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睁开眼睛。
      芬恩正坐在床边,盯着那条尾巴。
      阿什沉默了两秒。
      “你在干什么?”
      芬恩抬头。
      “研究。”
      “研究什么?”
      “你平时怎么睡觉。”
      阿什看着他。
      “……正常睡。”
      “可是你有尾巴。”
      “所以?”
      “不会压到吗?”
      阿什想了想。
      “会。”
      芬恩露出了发现重大秘密的表情。
      “我就知道!”
      阿什翻了个身。
      “出去。”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的耳朵能单独转吗?”
      阿什闭上眼睛。
      “芬恩。”
      “最后一个问题。”
      “出去。”
      “如果我在你左边说话,你右边的耳朵会不会也动?”
      阿什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只靴子。
      芬恩立刻跑了。
      靴子砸在门上。
      砰。
      门外传来芬恩的笑声。
      “我就知道你听得见!”
      阿什躺在床上,望着木屋的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也笑了。
      这是他很多年来第一次在满月后的清晨醒来,没有第一时间检查自己的耳朵是否藏好。
      上午,奥德里克长老将阿什叫到了村落最深处的石屋。
      石屋里没有窗户。
      墙壁上刻着古老的纹路。
      中央摆着一张石桌,上面铺着一幅已经泛黄的地图。
      加伦、瑟拉和其他三名队员也在。
      奥德里克指着地图北端。
      “这是月影林以北的旧圣地。”
      阿什低头看去。
      地图上画着一片被群山包围的雪原。
      雪原中央,有一道狭长的裂谷。
      裂谷尽头,是一座古老的石门。
      门上刻着弯月、狼首,以及许多难以辨认的文字。
      “沃尔夫加德家族曾经世代守护这里。”
      奥德里克说。
      “你的父亲是最后一位守护者。”
      阿什皱眉。
      “这里有什么?”
      “我们不知道全部答案。”
      老人缓缓摇头。
      “只知道那扇门比现存的许多王国都更加古老。”
      “门后面呢?”
      “没有人进去过。”
      芬恩忍不住问:
      “既然没人进去过,为什么还要守着?”
      奥德里克看向他。
      “因为曾经有人试图打开它。”
      “然后呢?”
      “那一年,北方下了整整三个月的黑雪。”
      芬恩沉默了。
      “……听起来确实应该锁着。”
      奥德里克从木盒里取出一块刻着纹路的铜片。
      铜片上有一道弯月形凹槽。
      他又拿出一柄短小的银色匕首。
      “这些东西曾经属于雷恩。”
      阿什接过匕首。
      刀柄上刻着沃尔夫加德家族的纹章。
      他轻轻摩挲着那些刻痕。
      “为什么黑鸦要找这里?”
      “我们怀疑,他们真正想要的并不是狼人奴隶。”
      奥德里克说。
      “至少不只是奴隶。”
      阿什抬起头。
      “什么意思?”
      “十八年前袭击月影林的人,曾经反复寻找沃尔夫加德家族的血脉。”
      老人看着他。
      “他们似乎认为,只有你的家族才能开启那扇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
      阿什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匕首。
      他忽然想起,乌鸦岭那些人曾经下令要活捉他。
      不是杀死。
      而是活捉。
      “所以他们找我……”
      “很可能是为了圣地。”
      奥德里克点头。
      瑟拉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停留在地图上的那些文字上。
      那不是普通的古代文字。
      她曾经在父亲的藏书中见过相似的符号。
      与古老的神殿有关。
      与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历史有关。
      她的指尖轻轻收紧。
      但她没有说出自己的发现。
      现在还不是时候。
      阿什则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去呢?”
      奥德里克抬起头。
      “什么?”
      “如果我不想打开那扇门。”
      阿什看着老人。
      “如果我只想继续当佣兵呢?”
      奥德里克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轻轻笑了。
      “那就继续当佣兵。”
      阿什愣住。
      “可是我父亲……”
      “你父亲守护这里,是他的选择。”
      老人说。
      “不是你的枷锁。”
      阿什看着他。
      奥德里克继续道:
      “雷恩曾经告诉过我,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去很远的地方。”
      “看看大海。”
      “看看南方的花。”
      “看看那些他一辈子都没机会见过的城市。”
      老人望着阿什。
      “他不希望你永远被困在一片森林里。”
      阿什低下头。
      他想起父亲曾经给他的那块石头。
      圆圆的。
      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
      上面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活下去。
      父亲从来没有要求他复仇。
      没有要求他重建家族。
      也没有要求他继承什么使命。
      他只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活下去。
      阿什握紧了手中的银匕首。
      “我会弄清楚这件事。”
      他说。
      “但不是现在。”
      奥德里克点头。
      “我明白。”
      “我还要回去。”
      阿什转头看向身后的四个人。
      芬恩正在偷偷研究地图边缘画着的某种野兽,似乎想知道能不能吃。
      莉安娜已经开始询问月影林药草的价格。
      布洛克站在门口,肩膀几乎挡住了半扇门。
      瑟拉安静地看着他。
      阿什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我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说。
      奥德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过了一会儿,老人微笑起来。
      “看来,你已经有自己的家了。”
      阿什怔了一下。
      他望着那四个人。
      想起第一次成立佣兵团时,大家连像样的住处都没有。
      想起芬恩因为一顿饭跟人讨价还价。
      想起莉安娜为了省钱,连药箱上的皮扣都舍不得换。
      想起布洛克在寒冷的夜里默默替所有人添柴。
      想起瑟拉坐在篝火旁,低着头看书,红发被火光映得很亮。
      然后,他笑了。
      “嗯。”
      他说。
      “我想是的。”
      那天晚上,阿什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窗外,月亮已经不再那么圆。
      他的耳朵仍然露在头发间。
      尾巴安静地搭在被子外面。
      但他没有急着把它们藏起来。
      隔壁房间传来芬恩的鼾声。
      更远一点,莉安娜似乎还在整理药材。
      布洛克正在院子里劈柴。
      瑟拉房间的灯仍然亮着。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得像一个普通的夜晚。
      阿什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采石场。
      那条河很浅。
      河水清澈。
      布伦坐在岸边,四条腿上的铁链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阿什!”
      九岁的半人马男孩朝他挥手。
      “你以后要去哪?”
      七岁的阿什坐在河边,抱着膝盖。
      “哪儿都行。”
      “带上我。”
      “你太重了。”
      “我自己跑。”
      “你腿上还有铁链。”
      布伦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起头,笑得很大声。
      “那你帮我解开。”
      阿什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好。”
      梦里的河水缓缓流淌。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
      阿什想告诉布伦,自己已经长大了。
      想告诉他,自己现在有一支佣兵团。
      想告诉他,他终于找到了一个不用隐藏耳朵的地方。
      可是梦里的布伦已经转过身。
      沿着河岸慢慢走远。
      铁链拖在石头上。
      哗啦。
      哗啦。
      阿什想追过去。
      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远处。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遥远的声音。
      “阿什。”
      那是母亲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月光透过窗户,落在床边的地板上。
      阿什坐起来,摸了摸胸前的银坠。
      又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块圆石。
      石头已经被他握得温热。
      他低头看着上面浅浅的刻痕。
      “活下去。”
      他轻声念了一遍。
      随后,他将石头重新放回口袋。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阿什起身走到窗前。
      村子的空地上,几个狼人孩子正在月光下追逐。
      他们跑得很快。
      耳朵迎着风。
      尾巴在身后摇晃。
      没有人追赶他们。
      没有人挥舞鞭子。
      更没有铁链的声音。
      阿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关上窗户。
      他还不知道,很多年后,自己会在另一片土地上建立一座村庄。
      那里会有来自不同地方的兽人。
      有老人。
      有孩子。
      有失去家人的流浪者。
      也有曾经被锁在铁笼里、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大声说出来的人。
      他会为那座村庄取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石村。
      而那座村庄最初的梦想,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诞生在一条浅浅的河边。
      诞生在两个戴着铁链的孩子之间。
      只是此刻,十八岁的阿什还不知道这些。
      他只是望着月光,忽然很想念一个人。
      “布伦。”
      他轻声说。
      “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夜风吹过杉树林。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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