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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

  •   北境的冬天有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特点:明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所有东西却仍然像刚从冰窖里搬出来一样。
      阿什是在一阵铁锤敲击声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头顶低矮的木梁。昨晚驻军给他们安排了一间临时宿舍,屋里有六张窄床、两只铁皮火盆,以及一扇关不严实的窗户。北风整夜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框不时发出细小的响动。阿什睡前特意把自己的斗篷塞进缝隙,早晨起来却发现斗篷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仿佛一件可以直接拿去参加盔甲展览的作品。
      铁锤声还在继续。
      阿什翻身坐起,看见布洛克正坐在窗边,膝盖上放着自己的盾牌,手里握着一柄小锤。他正在修理昨天战斗时留下的凹痕,每敲一下,都要仔细检查金属边缘的变化。
      “几点了?”阿什揉着眼睛问。
      “七点。”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五点。”
      阿什看了看窗外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又看了看布洛克。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早起是一种很值得尊敬的品质。”
      布洛克没有抬头。“嗯。”
      “但我不认为它值得被推广。”
      铁锤再次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阿什把毯子拉过头顶,决定再尊敬一会儿。
      然而,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计划已经不可能实现。屋子另一侧,芬恩正在和莉安娜争论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驻军食堂的早餐究竟是否免费。
      “我昨晚明明听那个士兵说,所有客人都可以去吃饭。”芬恩一边穿靴子一边说道,“既然我们是客人,为什么还要付钱?”
      莉安娜坐在床边整理账本,金色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肩上披着一条厚羊毛披肩。她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回答:“因为他只说可以吃,没说不收费。”
      “这两件事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你昨晚吃了三碗炖肉。”
      芬恩想了想。“准确地说,是两碗半。”
      “第三碗你把汤喝完了。”
      “那是为了避免浪费。”
      莉安娜终于抬起头,蓝色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
      “芬恩,如果你愿意把对食物的热情用在赚钱上,我们的佣兵团现在应该已经拥有自己的城堡了。”
      阿什从毯子下面探出头。
      “真的吗?那我们能不能先拥有一间不漏风的宿舍?”
      莉安娜看向他。“可以。等你们两个学会控制伙食费的时候。”
      布洛克又敲了一下盾牌。
      “城堡需要很多钱。”
      “谢谢你的提醒。”阿什重新躺下,“我的梦想现在更加遥远了。”
      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瑟拉不在宿舍。她昨晚被安排住在隔壁的女兵休息室,莉安娜因为需要照看俘虏的伤势,直到深夜才回来。阿什原本想问她们睡得怎么样,却发现莉安娜眼下有淡淡的倦色,便没有再提。
      他翻身下床,踩进冰凉的靴子里,忽然觉得,如果以后石头佣兵团真的赚到了钱,第一件事应该是给每个人买一双厚实的冬靴。
      当然,这个愿望能否实现,取决于芬恩是否愿意减少每天的食物消耗。
      阿什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
      驻军食堂设在石堡东侧的一间长屋里。
      屋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烟囱冒出灰白色的炊烟。门口挂着一排沾满雪泥的斗篷,几名刚结束夜间巡逻的士兵正围着火盆烤手。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空气中混杂着热汤、烤面包、湿皮革和木柴燃烧的气味。
      阿什推门进去时,首先听见的是一阵低沉的笑声。
      十几名士兵坐在长桌旁,正在讨论昨天的巡逻。有人抱怨马厩里的水桶结了冰,有人说自己的靴子被一只山羊啃坏了,还有人正在向同伴讲述一件显然经过多次夸张的战斗经历。
      芬恩一进门就被食堂中央的大锅吸引了。
      “那是什么?”
      负责分餐的是一名身材圆胖的中年妇人,围裙上沾着面粉,脸颊被炉火烤得通红。
      “燕麦粥。”
      芬恩的热情明显下降了一些。
      “只有燕麦粥?”
      妇人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
      “还有黑麦面包、腌肉和热牛奶。”
      芬恩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我可以要两份吗?”
      妇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一只木碗放到他面前。
      “你多大?”
      “十八。”
      “还在长身体?”
      芬恩立即点头。
      “当然。”
      妇人又看了看他瘦削的肩膀,最后叹了口气,往碗里多舀了一勺粥。
      “吃吧。年轻人总是饿。”
      芬恩捧着木碗,神情庄严得仿佛刚刚获得了某种骑士勋章。
      “女士,您是我在北境见过最善良的人。”
      妇人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吃完记得把碗洗了。”
      芬恩的笑容僵住。
      阿什站在后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们找了一张靠近壁炉的长桌坐下。布洛克将盾牌靠在墙边,莉安娜从包里取出账本,开始计算接下来几天的开支。阿什则一边喝着热牛奶,一边观察周围的士兵。
      这座石堡并不大,驻军人数也有限,但每个人似乎都很熟悉彼此。有人会主动帮同伴取食物,有人会在经过时拍一下朋友的肩膀,还有两名年轻士兵因为谁应该负责清理马厩而争论不休。
      这种气氛让阿什想起骑士学院。
      当然,学院食堂的早餐远没有这里丰盛。
      他正想着,食堂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艾琳娜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深绿色军装,浅金棕色的长发重新束好,腰间仍然佩着长剑。与昨天在森林里相比,她看起来更加精神,举止也带着一种军官特有的利落。
      几名士兵向她打招呼,她一一点头回应,随后径直走向阿什他们所在的长桌。
      “早上好。”
      阿什抬起头。“早。”
      芬恩立即举起手里的面包。
      “要不要一起吃?这里的早餐非常不错。”
      艾琳娜看了一眼他面前已经空了的两个木碗。
      “看来你已经充分验证过了。”
      芬恩毫不羞愧地点头。
      “我认为对食物进行充分调查,是一名优秀侦察兵应有的职业素养。”
      艾琳娜在桌边坐下,嘴角微微扬起。
      “那你今天的调查结果是什么?”
      “北境驻军值得尊敬。”
      “因为他们给你吃的?”
      “因为他们懂得如何保持士气。”
      阿什低头喝了一口牛奶,努力忍住笑意。
      艾琳娜却没有继续开玩笑。她从怀里取出一封盖着红色蜡印的信,放在桌上。
      “灰河镇的回复到了。”
      阿什放下杯子。
      “这么快?”
      “昨晚派出的信使骑了快马。”艾琳娜说道,“莱昂已经收到消息。驻军会在明天上午派人来接走俘虏,同时带来新的补给。”
      莉安娜立即抬起头。
      “补给是免费的吗?”
      艾琳娜愣了一下。
      阿什忍不住笑了。
      “她是我们的财务官。”
      “也是治疗师。”莉安娜补充。
      艾琳娜看了看她,终于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
      “驻军会承担押送俘虏所需的基本物资。至于你们自己的补给,恐怕还得按照公会规定结算。”
      莉安娜点头,在账本上记下几笔。
      芬恩小声嘀咕:“真希望她算账的时候也能像治疗伤口一样温柔。”
      莉安娜没有抬头。
      “我听见了。”
      芬恩立即专心吃饭。
      上午的时间过得比阿什预想中更加平静。
      石堡暂时没有新的任务,艾琳娜需要整理昨夜的战斗报告,几名俘虏则被关押在地下储藏室改建的临时牢房里。驻军医师已经接手伤员的治疗,莉安娜终于能够稍微休息一下。
      布洛克借用了石堡后院的修理棚,继续处理盾牌上的裂痕。
      阿什原本打算帮忙。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天赋远不如想象中出色。
      修理棚里摆着各种工具,墙上挂着锤子、钳子和锉刀,角落里堆放着备用铁片与皮革。炉火烧得很旺,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受热后的气味。
      布洛克将盾牌放在工作台上,仔细观察裂纹的方向。
      “这里需要加一块铁片。”
      阿什点头。
      “我来。”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
      “你会吗?”
      “我在骑士学院学过基础装备维护。”
      “那你试试。”
      阿什拿起锤子,按照布洛克的指示,将一块小铁片固定在盾牌边缘。
      第一锤落下时,他觉得一切顺利。
      第二锤也还不错。
      第三锤却稍微偏了一点。
      铁片歪了。
      阿什停下动作。
      布洛克低头看了看。
      两人沉默了片刻。
      “还能救吗?”阿什问。
      布洛克想了想。
      “能。”
      阿什松了口气。
      “那就好。”
      “但你别再敲了。”
      阿什无奈地放下锤子。
      “我觉得你对我缺乏信心。”
      布洛克重新拿起工具,动作熟练地调整铁片的位置。
      “我对盾牌有信心。”
      阿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比直接说自己笨还要令人难受。
      不过,他很快被布洛克的手艺吸引了。
      这个平时话不多的高大男人,在修理装备时却表现出惊人的耐心。他会先仔细检查每一道裂纹,再根据受力方向调整金属片的位置,甚至连皮革绑带的松紧都要反复测试。
      阿什原本以为,布洛克只擅长战斗。
      现在才发现,自己对这个队友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你以前经常做这些?”他问。
      布洛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在哪儿学的?”
      “角斗场。”
      阿什抬起头。
      布洛克没有看他,只是继续修理盾牌。
      “那时候装备坏了,没人会给我们换新的。修不好,下一场就可能死。”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阿什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修理棚外,风吹过屋檐,几粒雪落在门口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布洛克重新开口。
      “后来我发现,修东西比打人有意思。”
      阿什愣了一下。
      “为什么?”
      布洛克抬起盾牌,仔细看了看刚刚修好的边缘。
      “东西修好了,还能继续用。”
      阿什看着他。
      布洛克补充道:“人打坏了,就不一定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阿什心里微微一动。
      他忽然想起,布洛克曾经说过,自己最想要的不是荣誉,也不是金钱,而是能够自由决定每天做什么。
      也许对他而言,坐在一间温暖的修理棚里,安安静静地修好一面盾牌,比赢得一场角斗更加珍贵。
      阿什没有继续追问过去。
      他只是重新拿起一块皮革。
      “那你教我做点简单的吧。”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
      “这个可以。”
      于是,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石头佣兵团的团长开始认真学习如何缝补盾牌背面的皮革绑带。
      他的第一针扎进了自己的手指。
      第二针缝歪了。
      第三针终于勉强像样。
      布洛克看了看,点头表示认可。
      阿什立刻觉得自己在手工方面取得了重大突破。
      与此同时,莉安娜和瑟拉正在石堡外的小集市上闲逛。
      这座集市并不大,只有十几间木屋和几排临时摊位,主要为附近的猎人、矿工和驻军提供日用品。冬季的生意并不算好,但今天恰好有一支从南方来的商队经过,因此街道上比平时热闹许多。
      雪地被来往的车轮压出深深的辙痕,几匹矮壮的北境马站在木棚下打着响鼻。空气里飘着烤栗子、热蜂蜜酒和皮革制品的气味,偶尔还能听见商贩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帝国语招呼客人。
      莉安娜的目标十分明确。
      她需要购买绷带、药草、针线,以及几双适合雪地行走的厚袜子。
      瑟拉则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她只是喜欢这样的地方。
      对许多旅行者而言,北境集市不过是一个补充物资的地方。但在瑟拉眼里,这些看似普通的摊位却有一种独特的吸引力。不同地区的人们会用不同的方式制作衣服、食物和饰品,即使只是最简单的木杯,也可能刻着当地特有的花纹。
      她曾经见过比这里繁华百倍的城市,也曾在古老的殿堂里欣赏过价值连城的珍宝。
      可那些东西与眼前的生活并不相同。
      这里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带着使用者真实的痕迹。
      她在一个卖手工饰品的摊位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一位年迈的妇人,头上包着深蓝色的羊毛头巾,面前摆着许多用木头、骨片和金属丝制作的小饰品。
      其中一枚银色胸针吸引了瑟拉的注意。
      那是一只小小的雪雀,翅膀微微张开,尾羽上刻着细致的纹路。
      “喜欢这个?”妇人问。
      瑟拉点头。
      “做得很漂亮。”
      妇人笑了。
      “我孙女画的图样。她说雪雀是北境最勇敢的鸟,因为冬天最冷的时候,只有它们还愿意唱歌。”
      瑟拉将胸针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多少钱?”
      “三枚银币。”
      莉安娜听见价格,立即转过头。
      “三枚?”
      妇人点头。
      “纯银的,手工做的。”
      莉安娜看了看胸针,又看了看瑟拉。
      “如果你只是想要一个装饰品,旁边那枚木头的也很好看。”
      瑟拉笑了笑。
      “我知道。”
      她并不缺少辨别饰品价值的能力。事实上,胸针上的银并不纯,雕刻也有几处不太规整的地方。若放在某些贵族的收藏室里,恐怕连展示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喜欢那只雪雀。
      喜欢它微微张开的翅膀,也喜欢那个关于冬天唱歌的故事。
      最终,她还是买下了胸针。
      莉安娜看着她付钱,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知道吗,三枚银币足够我们买不少绷带了。”
      瑟拉将胸针别在斗篷上,低头看了看。
      “但我们现在还有绷带。”
      “暂时有。”
      “那就等需要的时候再买。”
      莉安娜看着她,终于笑了。
      “你花钱的时候,比阿什还要理直气壮。”
      瑟拉微微扬起眉毛。
      “这是夸奖吗?”
      “当然不是。”
      两人相视而笑。
      她们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在一家小面包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里飘出浓郁的黄油香气。
      橱窗里摆着几种刚出炉的点心,其中一种做成小小的圆形,表面撒着糖粉,中间夹着深红色的果酱。
      瑟拉看了很久。
      莉安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想吃?”
      瑟拉点头。
      “看起来不错。”
      莉安娜看了看价格牌。
      “一枚银币六个。”
      她认真计算了片刻。
      “如果买六个,我们每人可以分一个,还能多一个。”
      瑟拉想了想。
      “多出来的那个给谁?”
      莉安娜沉默片刻。
      随后,两人几乎同时说道:
      “不能给芬恩。”
      她们笑得停不下来。
      下午,石堡里发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
      芬恩决定帮食堂的厨娘搬运柴火。
      这个决定最初出于善意,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希望通过劳动换取额外的晚餐。
      然而,他在搬运第三捆柴火时,不小心踩到了一块结冰的木板。
      整个人连同柴火一起滑进了旁边的雪堆。
      当阿什和布洛克赶到时,芬恩正坐在雪里,头发上沾满雪粉,怀里还抱着两根木柴。
      阿什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你在干什么?”
      芬恩抬起头,神情十分严肃。
      “我在检查这里的地面是否安全。”
      阿什点头。
      “结果呢?”
      “不安全。”
      布洛克走过去,将他从雪堆里拉起来。
      芬恩拍了拍身上的雪,试图恢复一点尊严。
      “至少我没有把柴火弄丢。”
      阿什看了看他怀里的两根木柴。
      “你确实很有职业精神。”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石堡。
      到了晚餐时间,连负责守门的士兵都知道,新来的年轻弓箭手为了帮厨娘搬柴火,差点把自己埋进雪里。
      芬恩对此非常不满。
      “你们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阿什认真地点头。
      “当然。”
      片刻之后,他又问:“不过,你现在还打算申请加入北境驻军吗?”
      芬恩把面包扔向他。
      阿什灵活地躲开。
      面包落在布洛克面前。
      布洛克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继续吃。
      莉安娜扶着额头,决定暂时不去计算这场食物浪费的损失。
      晚餐后,五个人围坐在壁炉旁。
      外面的风雪渐渐大了起来,窗户被吹得轻轻震动。石堡里的士兵已经陆续回到各自的岗位,长屋里只剩下几盏油灯和壁炉里的火光。
      莉安娜将今天买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
      绷带、药草、针线、厚袜子,还有一小包北境特产的干果。
      芬恩看见干果,立即伸手。
      莉安娜毫不犹豫地拍开他的手。
      “等我分完。”
      “我只是看看。”
      “你每次都这么说。”
      阿什坐在旁边,正在研究布洛克教他缝补的皮革绑带。那条绑带虽然勉强修好了,但针脚歪歪扭扭,看起来像是一条喝醉的蛇。
      瑟拉看见以后,忍不住笑了。
      “这是你缝的?”
      阿什抬起头。
      “怎么样?”
      瑟拉认真看了看。
      “很有……个人风格。”
      芬恩立即凑过来。
      “让我看看。”
      他看了一眼,随即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阿什,你是不是闭着眼睛缝的?”
      “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每一针都像在逃跑?”
      阿什决定不再向任何人展示自己的手工作品。
      布洛克却伸手接过绑带,仔细检查了一下。
      “能用。”
      阿什立即重新挺直了腰。
      “听见没有?能用。”
      芬恩笑得更厉害了。
      瑟拉则从包里取出白天买来的果酱点心,放在桌上。
      “好了,先吃这个吧。”
      芬恩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这是什么?”
      “北境果酱饼。”
      “多少钱?”
      莉安娜看了他一眼。
      “你不需要知道。”
      芬恩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片刻之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这个太好吃了!”
      阿什也拿起一个。
      果酱酸甜适中,外层的面皮松软酥脆,带着淡淡的黄油香气。对于连续几天只能吃干粮和炖肉的佣兵而言,这样的小点心几乎算得上奢侈。
      “确实不错。”阿什说道。
      瑟拉笑了笑。
      “我就说值得买。”
      莉安娜轻轻叹气。
      “希望你们以后赚钱的时候也能这么积极。”
      五个人一边吃着点心,一边聊起各自小时候的事情。
      芬恩讲起自己第一次学射箭时,误把邻居家的稻草人射得满身是洞,结果被迫帮人家收割了三天麦子。
      莉安娜则说,自己小时候曾经偷偷研究父亲的药剂配方,结果把厨房里所有的铜锅都染成了蓝色。
      布洛克没有讲太多过去,只说自己小时候很喜欢木工,曾经用废木头做过一只小马。
      阿什听得十分惊讶。
      “你还会做玩具?”
      布洛克点头。
      “会。”
      “那以后能不能给我们做一个石头佣兵团的标志?”
      布洛克想了想。
      “可以。”
      芬恩立即说道:“我要一个拿着弓的英雄雕像。”
      莉安娜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先学会不要摔进雪堆。”
      阿什笑得直拍桌子。
      瑟拉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争论,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
      她没有讲太多自己的童年。
      当芬恩问她小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特别丢脸的事情时,她想了想,最后说道:“有一次,我把一间书房弄得一团糟。”
      “怎么弄的?”阿什好奇地问。
      瑟拉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想找一本书,结果把整面书架都弄倒了。”
      芬恩忍不住笑了。
      “你小时候一定很调皮。”
      瑟拉也笑了。
      “也许吧。”
      她没有告诉他们,那间书房其实位于一座古老的龙族宫殿里,书架足有三层楼高,而她当时为了寻找一本关于古代契约的书,直接使用了龙族的力量。
      结果确实把整面书架弄倒了。
      只是那场事故的规模,远比她现在描述的要惊人得多。
      想到这里,她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有些回忆,即使不能完整地告诉别人,也仍然值得珍惜。
      夜渐渐深了。
      阿什最后一个离开长屋。
      他站在石堡外的走廊上,望着远处被月光照亮的山脉。风雪已经停了,天空变得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深蓝色的夜幕上。
      北境的夜晚很安静。
      安静得让人能够听见远处树林里偶尔传来的狼嚎。
      阿什轻轻摸了摸胸前的银坠。
      今天一整天,他几乎没有想起黑鸦组织,也没有想起那些关于自己身世的问题。
      这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喜欢这支小小的佣兵团。
      并不是因为他们已经取得了多少成就。
      也不是因为他们未来一定能够成为传奇。
      而是因为和这些人在一起时,他可以暂时不去想那些复杂而危险的事情。
      可以为一块面包争论,可以因为一条缝歪的皮革绑带被嘲笑,也可以坐在温暖的壁炉旁,听朋友讲述一些毫无意义却令人开心的往事。
      这样的生活,似乎已经足够好了。
      至少在这一刻,他真心这么觉得。
      就在这时,远处的山谷里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
      阿什抬起头。
      那声音与普通野狼的叫声略有不同。
      低沉、悠远,带着一种奇特的节奏。
      他听了片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解释的熟悉感。
      仿佛很久以前,曾经有人在类似的夜晚,用同样的声音呼唤过他。
      阿什轻轻皱起眉。
      但很快,狼嚎声便消失在夜风里。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转身回到宿舍。
      同一时间,月影林深处。
      一名披着灰色斗篷的年轻狼人正站在山坡上,遥望南方的石堡。
      他的耳朵微微竖起,鼻翼轻轻翕动,似乎正在辨认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身后,一名年长的狼人缓缓走来。
      “怎么样?”
      年轻狼人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说道:“我闻到了。”
      年长狼人停下脚步。
      “确定吗?”
      “很淡,但不会错。”
      年轻狼人抬起头,目光穿过远处的树林。
      “那是狼的气息。”
      年长狼人沉默了很久。
      随后,他缓缓说道:“长老让我们继续观察。”
      年轻狼人点头。
      “我知道。”
      “不要惊动他。”
      “为什么?”
      年长狼人望向南方。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他究竟是自己回来的,还是被人引回来的。”
      年轻狼人微微一怔。
      “有什么区别?”
      年长狼人没有立即回答。
      夜风吹过山坡,卷起一层细碎的雪粉。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道:
      “如果是自己回来,他也许能找到家。”
      “如果是被人引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
      “那就说明,有人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年轻狼人没有再问。
      两人静静站在雪地里,望着远处的灯火。
      而在他们身后的森林深处,一只灰色的狼缓缓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
      声音穿过山谷,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阿什回到宿舍时,屋里已经安静下来。
      芬恩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伸出了毯子,床边还放着半块没吃完的黑麦面包。布洛克背对着房门侧躺,呼吸平稳,修好的盾牌靠在床头。壁炉里的木柴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阿什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正准备脱下外套,却发现自己的枕头上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
      信封由普通的灰黄色纸张折成,没有火漆,没有邮戳,也没有任何能够辨认寄信者身份的标记。封面只写着一个名字。
      阿什·沃尔夫加德。
      字迹端正而陌生。
      阿什拿起信封,翻过来检查了一遍。纸张十分干燥,边缘没有被雪水浸湿的痕迹,显然不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送来的。更奇怪的是,他离开宿舍之前,床上明明没有这封信。
      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门。门闩完好,窗户也关着,只有靠近墙角的地方漏进一丝冷风。白天这里有驻军士兵进出,想要趁他们不在时放下一封信,似乎并不困难。
      但为什么偏偏是他?
      阿什走到壁炉旁,借着余烬的微光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纸。
      “沃尔夫加德:
      如果你想知道那枚银坠的来历,明晚月亮升起时,独自前往石堡北面的白桦林。
      不要告诉驻军。
      也不要相信那些声称能够带你回家的人。”
      没有落款。
      阿什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原本因晚餐而放松下来的神情渐渐凝重。
      对方知道他的姓氏,这并不奇怪。黑鸦组织已经不止一次叫出这个名字,驻军的登记簿上也写着他的全名。可那枚银坠不同。它一直贴身藏在衣领下面,除了极少数熟悉他的人,几乎没人知道它的存在,更不用说它可能与他的身世有关。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胸口。
      冰凉的银饰隔着衣料贴在皮肤上,熟悉的轮廓让他稍稍安定了一些。小时候,他曾经无数次握着这枚银坠入睡,却从来没有人向他解释过上面的纹章。后来他渐渐长大,也学会了不再追问那些得不到答案的事情。
      如今,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却告诉他,只要独自走进白桦林,就能知道银坠的来历。
      这样的诱惑实在太明显了。
      明显得让他几乎能够想象,对方正躲在某个地方,等着看他会不会上钩。
      阿什把信纸重新折好,靠着壁炉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断断续续,远处偶尔传来巡逻士兵换岗时的脚步声。他想起黑松林里的那次失误:自己因为急于抓住线索,贸然追进敌人的陷阱,最后害得莉安娜受伤。
      那时候,他也以为只要动作足够快,就能赶在危险发生之前解决问题。
      事实证明,危险往往比他想得更加周到。
      “又有什么麻烦?”
      身后忽然响起布洛克低沉的声音。
      阿什吓了一跳,转过头,发现那个高大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了起来,正披着毯子看着他。
      “你不是睡了吗?”
      “睡了。”布洛克回答,“又醒了。”
      阿什看了看手里的信,犹豫片刻,最终还是递了过去。
      布洛克接过信纸,借着炉火仔细读完。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看完最后一句后,抬头望向阿什。
      “你要去?”
      “我还没决定。”
      “信上说让你一个人去。”
      “我看见了。”
      布洛克将信还给他。“那就别一个人去。”
      阿什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这建议是不是有点太简单了?”
      “简单的建议不一定错。”
      阿什无法反驳。
      布洛克重新躺下之前,又补充了一句:“明天告诉其他人。”
      “我会的。”
      “还有,别自己偷偷走。”
      阿什抬起头。“你觉得我会?”
      布洛克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阿什想起了自己过去几次不太光彩的临时决定。
      “……好吧。”他举起双手,“我保证。”
      布洛克这才重新拉好毯子。
      阿什低头看着信纸,心情却没有因此轻松多少。他可以把信交给队友商量,也可以请艾琳娜帮忙调查是谁进入过宿舍,但有一件事,他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如果芬恩问起那枚银坠,或者瑟拉想知道为什么有人声称能够带他回家,他应该告诉他们多少?
      他信任自己的队友。
      只是有些秘密藏得太久,久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阿什将信纸收进腰包,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屋子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照着地板上一小块银白色的方形。
      他躺到床上,听着芬恩均匀的鼾声,忽然想起信里的最后一句话。
      也不要相信那些声称能够带你回家的人。
      阿什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不知道写信的人究竟是谁,更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特意留下这句警告。
      但有一点,他已经决定了。
      明晚的白桦林,他会去看看。
      只不过,去的人恐怕不会只有他一个。
      想到这里,他终于闭上眼睛。
      而那封没有署名的信,静静躺在他的腰包深处,等待着第二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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