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槐公寓（规则怪谈）》墨玉有宝

5、第 5 章 七楼那件事

　　七楼那件事之后，沈渡没有立刻搬回302。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很体面——后堂那张折叠床离电梯近，万一七楼再出问题，我能第一时间跑下来"。陆衍没拆穿他，只是把吧台后面那卷地铺收了，自己搬到二楼的一间储物间去睡，把后堂整个留给沈渡。白天他们一起开店，陆衍煮咖啡，沈渡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改他没改完的期末论文，阳光透过蒙雾的玻璃洒在他的键盘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那种日子有一种不真实的、近乎居家的温度。

　　沈渡很久没有过这种温度了。父母走后他一个人住了五年，吃饭是食堂，睡觉是那张硬板床，家里的锅具从来没用开过火。可在白岛这几天，他学会了一件事——陆衍煮咖啡的时候，会顺手给他也做一份早餐，吐司烤到微焦，煎蛋的蛋黄是流心的，放在他桌前，不说一句话。他习惯了每天早上九点，那杯美式准时出现在他右手边，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他习惯了陆衍擦吧台的时候，嘴里哼一段不成调的曲子，那曲子沈渡没听过，像是很多年前的老歌。

　　他甚至开始习惯陆衍站在吧台后面的样子。皮夹克，挽起的袖子，虎口那道发白的旧疤。他发现自己观察陆衍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有一次陆衍忽然抬头，两人的目光在蒙雾的玻璃前撞个正着，沈渡慌忙低头去看键盘，耳朵烧了起来。

　　陆衍没说什么。可那天下午，他往沈渡桌上放咖啡的时候，多放了一颗水果糖。

　　——和小萤吃的那种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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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是第三天夜里来的。

　　沈渡是被雷声惊醒的。后堂没有窗，只有一台旧空调在头顶嗡嗡响。他坐起来，听见雨砸在铁皮雨棚上的声音，噼里啪啦，像有人在外面倒豆子。他看了一眼表，凌晨一点四十。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302的阳台上，还晾着他昨天下午洗的一件衬衫。

　　他本来想上楼收的，可白天改论文改得忘了。他掀开毯子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守则第八条说，雨天不要收取阳台上晾着的、不是你挂的衣服。可那是他自己挂的。自己挂的，总可以收吧？

　　他上楼。

　　三楼的走廊声控灯坏了一半，他跺了一下脚，只有头顶那盏亮起来，昏黄。302的门他没锁——他在白岛这几天，门都没锁，反正这楼里能进他房间的人，锁也锁不住。

　　他推开门。

　　客厅里很暗。他摸黑走到阳台，推开玻璃门——
　　雨丝一下子扑到他脸上。

　　他摸到自己挂的那件衬衫，还在。他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正要转身——
　　他的手停住了。

　　衣架上，除了他的衬衫，还挂着另一件东西。

　　一件女式的开衫。浅灰色的，羊毛的，上面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他没挂过这件衣服。他根本没有这件衣服。

　　沈渡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他想起守则第八条——雨天不要收取阳台上晾着的、不是你挂的衣服。"

　　他没有碰那件开衫。他抱着自己的衬衫，一步步后退，退出阳台，带上玻璃门。他的心跳在耳朵里轰鸣，他转身要往门口走——
　　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那种拖沓的、声控灯闪三次的脚步声。是很轻的、穿着拖鞋的脚步声，从楼梯口那一头，慢慢地，向302走过来。

　　沈渡的手在门把上攥紧了。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沈渡。"是陆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开门。是我。"

　　沈渡几乎是扑过去开的门。

　　陆衍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薄毛衣，外面披了件防水的外套，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一眼看到沈渡惨白的脸，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到阳台那件开衫，脸色一下子沉了。

　　"你碰了？"

　　"没有。"

　　"跟我走。"

　　陆衍没给他再多看一眼的机会，一把握住他的手腕——还是那种凉的、铁箍似的手——把他从302拽了出来。两人站在走廊里，声控灯被他们的脚步声吵醒，亮了一下，又灭了。

　　"那件开衫，"沈渡压低声音，"是什么？"

　　"这楼里的人，"陆衍一边拉着他往楼下走，一边说，"走的时候会留下东西。不是你的，别碰。碰了，它就会跟着你。"

　　"跟着我？"

　　"跟着你，直到你穿上它。"陆衍的声音很紧，"穿上了，你就是下一个留下来的。"

　　沈渡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们走到二楼，陆衍没停下，继续往一楼走。可就在他们转过二楼拐角的时候，沈渡猛地停住了——
　　二楼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不是那道拖沓的影子。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开衫，背对着他们，站在201的门口，一动不动。

　　沈渡的呼吸停了。

　　陆衍反应极快，他一把把沈渡拽进旁边的楼梯间，用身体挡住他，背靠着墙。两人挤在窄窄的楼梯间里，沈渡的后背贴着陆衍的胸膛，他能听到陆衍的心跳——很快，很快，和他一样快。

　　"别出声。"陆衍的嘴唇贴着他的耳廓，热气扫过沈渡的耳尖。沈渡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女人在201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沈渡的腿都麻了。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身——
　　沈渡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陆衍的锁骨。

　　他不敢看。他能感觉到那个女人的目光扫过楼梯间的入口，扫过他们藏身的方向，停了几秒。然后，拖鞋的声音又响起来，慢慢地，走回了走廊深处。

　　声控灯灭了。

　　世界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在楼梯间里交叠的呼吸。

　　陆衍没动。沈渡也没动。沈渡的脸还埋在陆衍的锁骨上，他能闻到陆衍身上的味道——咖啡、烟草、雨，还有一点很淡的、像是洗衣液的味道。那味道让他莫名地安心，安心到他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陆衍毛衣的下摆。

　　过了很久，陆衍才轻轻动了一下。

　　"她走了。"他说。

　　沈渡抬起头。两人的脸离得极近，近到沈渡能数清陆衍睫毛上挂的那一滴雨。陆衍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深棕色的，像浸在水里的琥珀。

　　他们就那么对视了大概三秒。

　　然后陆衍先移开了视线。他直起身，把自己那件防水外套脱下来，披在沈渡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裹住沈渡的那一刻，沈渡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

　　"冷？"陆衍问。

　　"嗯。"

　　陆衍没说话。他蹲下来，在沈渡面前，把他的裤脚卷起来——沈渡穿着拖鞋下楼，脚踝全湿了。陆衍的手很凉，可他碰到沈渡脚踝的时候，动作却很轻，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上楼。"陆衍说，"去我储物间。你今晚别回后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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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衍在二楼的储物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盏昏黄的台灯。陆衍让沈渡坐在床上，自己翻出一条干毛巾，扔给他。

　　"擦擦。"

　　沈渡擦头发的时候，陆衍蹲在小电炉前煮热水。那电炉是那种老式的，红红的线圈，水壶坐在上面，慢慢开始冒气。储物间里很暖，和外面的暴雨隔着一道薄薄的墙。

　　沈渡擦着擦着，忽然觉得头很重。

　　他没当回事。他以为是吓的。可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上一阵阵发冷，冷到他裹着陆衍的外套还在抖。

　　"陆衍。"他说。

　　"嗯？"

　　"我冷。"

　　陆衍回头看他。他走过来，伸出手背，贴在沈渡的额头上。

　　那只手很凉，贴在滚烫的额头上，沈渡舒服得忍不住哼了一声。

　　"你发烧了。"陆衍的眉头皱起来，"下午还好好的——"

　　"可能是七楼那次。"沈渡的声音发虚，"我以为没事。"

　　陆衍没说话。他把水壶提下来，倒了一杯热水，又从衣柜里翻出一只小药箱，找出退烧药，让沈渡就着水吃了。然后他把储物间里唯一的一床被子，整个盖在沈渡身上，自己在床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床沿。

　　"睡吧。"他说，"我在这儿。"

　　沈渡躺在被子里。药效上来了，他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可他不想睡。他侧过身，从被子边缘看着陆衍的侧影——台灯昏黄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他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

　　"陆衍。"沈渡迷迷糊糊地叫他。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衍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怕吵醒他。

　　"因为你像一个人。"他说。

　　"我知道。"沈渡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黏，"我姐姐。"

　　"不是。"

　　沈渡愣了一下。他费力地睁开眼，想看清陆衍的表情。可陆衍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那像谁。"

　　陆衍没回答。

　　沈渡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陆衍睡着了。他的意识开始往下沉，像被水淹没。在彻底沉下去之前，他感觉到一只手，从被子边缘伸进来，轻轻握住了他露在外面的手。

　　那只手很凉。可握得很紧。

　　沈渡在半梦半醒间，把那只手攥住了。

　　他听到陆衍在他耳边，用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被埋在雨声和电炉的嗡鸣里，沈渡没听清。可他感觉到，那只被他攥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睡着了。

　　外面的暴雨下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