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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桂花糕那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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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糕那件事之后,公寓像是暂时收起了它的獠牙。
接下来的三天,白槐公寓平静得几乎让人疑心之前那些都是错觉。沈渡每天早上七点下楼,白岛的门都已经开了,吧台上永远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美式,杯壁上凝着水珠。陆衍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不抬头,只是用抹布擦那个已经亮得能照出人影的吧台,嘴里叼着那支永远不点的烟;不在的时候,字条压在杯底,还是那手瘦长的钢笔字,写着"今天的咖啡豆换了,别皱眉"。
沈渡一开始是端着架子的。姐姐的笔记还在他内侧口袋里,那行"别信他"像一根小刺,扎在他心口。可他是研究存在主义的人,他知道"怀疑"不能代替"观察"——萨特说人是通过选择定义自己的,不是通过别人的判断。于是他每天下楼,每天喝那杯咖啡,每天在陆衍擦吧台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一句这楼里的事。
"201的周姨是什么人?"
"住了十一年的老人。"陆衍头也不抬,"这楼里她比我熟。"
"她为什么住这么久?"
陆衍的抹布停了一下。"因为她走不出去。"他说,"也可能,是不想走。"
沈渡没追问。他学会了在这楼里问问题的方式——问得太快,对方会闭嘴;问得太直接,对方会用笑话挡回来。你得等,等他自己把话漏出来一点,像等一锅汤开锅,急不得。
第四天下午,陆衍难得早早关了店。他拎着一袋橘子上楼,敲开302的门。
"教你认认门。"他把橘子往沈渡书桌上一放,自己径直走进去,像进自己家一样自然,"这楼里你得知道哪几户能敲,哪几户不能。"
沈渡靠在门框上看他。陆衍在他那间小客厅里转了一圈,手指划过窗台那盆吊兰,又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巷子,最后在书桌前坐下,拿起沈渡摊在桌上的守则,翻了翻。
"你划了线。"他说。
"我在分类。"沈渡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摊着他自己画的一张表,三列:保护型、陷阱型、测试型,"第一条、第二条、第五条、第六条,这几条我猜是保护型——它们让你别做什么,是为了让你活下来。第三条、第八条、第九条,可能是陷阱型,因为它们的惩罚不是即时的,是慢慢的。剩下的——"
"剩下的你分不清。"陆衍替他说完。
"嗯。"
陆衍笑了一下。他拿起笔,在沈渡那张表的"测试型"那一列,慢慢写了两个字:十一。
"第十一条?"
"'公寓欢迎你,但请不要爱上这里。'"陆衍念了一遍,"这不是保护,也不是陷阱。这是测试。"
"测什么?"
"测你,"陆衍抬眼看他,"会不会把这里当家。"
沈渡被他那双眼睛看得一僵。那双眼是深棕色的,很静,静得像你往一口老井里扔石头,半天听不到回声。沈渡忽然想起小萤说的话——陆衍哥很少拉人。一般人遇到声控灯,自己就退回房间了。他冲下去拉你,是头一回。"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陆衍已经站起来了。
"走。"他说,"我带你认认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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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槐公寓的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轿厢四壁是磨得发亮的木饰面,楼层按钮从B1一直到6——没有7。
"看到了?"陆衍站在轿厢里,用手指点了点那排按钮,"按钮最高到六。七楼不存在。"
"那守则第七条——"
"说的就是这个。"陆衍按下一楼的按钮,铁栅栏哗啦一声合上,"这楼有时候会出问题。电梯自己会停。停在哪一层,不是你能选的。"
轿厢缓缓下降。沈渡靠在木壁上,看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跳——、4、3、2——
"今天我自己下去。"沈渡忽然说。
陆衍看了他一眼。
"你在楼下等我。"沈渡说,"我想自己试试。"
陆衍沉默了两秒。他没有反对,只是在一楼的门打开的时候,走出去,转身靠在大厅的墙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我在这儿。"他说,"不管听到什么,别抬头,别出去。"
沈渡点了点头。
铁栅栏在他面前合上。轿厢又开始上升。他一个人站在那个小小的木盒子里,听着钢索在头顶上嗡嗡地响。指示灯一格一格跳——、3、4、5——他没按任何按钮。轿厢到了六,没有停。
指示灯跳过了6。
跳到了7。
那一格没有数字。它只是亮着,惨白的,像一只睁开的眼。
轿厢顿住了。
铁栅栏门,哗啦一声,自己向两边滑开。
沈渡的呼吸停了。
门外是一条走廊。
不是他住的三楼走廊。那条走廊很白,白得不像话,白得像医院的走廊,像他小时候生病住过的那个病房。灯管是冷白色的,照得一切都没有影子。走廊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一模一样的白门,门上没有门牌。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着,穿一件米白色的风衣。
沈渡的手死死攥住了轿厢里的扶手。
那件风衣。
姐姐失踪那天,监控里穿的就是这件。
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半步——
"沈渡。"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不是轿厢里的声音,是从电梯井的深处、从楼下、从很远的地方,陆衍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直接贴在他耳膜上说的——
"别出去。"
沈渡像被一盆冷水浇醒。他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轿厢。他踉跄着退回来,铁栅栏在他面前哗啦一声合上,指示灯从那格惨白的"7"跳回了6,然后是5、4、3——
轿厢下降的时候,他的腿是软的。
一楼的门打开,陆衍就站在门外,靠墙等他。看到他出来,陆衍没问"你看到了什么",也没问"你还好吗"。他只是走过来,很自然地,把自己夹克的拉链拉到顶,然后把沈渡的肩膀扳过来,让他跟着自己走。
"先回店里。"陆衍说,"你需要喝一口热的。"
沈渡没反抗。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抖,像你在梦里从悬崖边醒过来,心跳卡在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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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岛的后堂有一张小桌子,平时是陆衍吃简食用的。他把沈渡按在椅子上,转身煮了一杯很浓的热可可——不是咖啡,是热可可,里面加了一小勺朗姆酒。
"喝。"他把杯子塞到沈渡手里,"慢一点。"
沈渡捧着那杯热可可,温度透过杯壁渗进他的手心。他喝了一口,酒精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抖才慢慢停了。
"你看到了什么。"陆衍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沈渡沉默了很久。
"走廊。"他说,"白色的走廊。尽头有一个人。"
"穿什么?"
"风衣。"沈渡的声音哑了,"米白色的。"
陆衍没说话。他伸出手,在桌上轻轻按了按沈渡的手背——就那么一下,很轻,像安慰,又不像。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堂的小窗边,背对着沈渡,点了一支烟。这是沈渡第一次见他点烟。火柴划着的那一下,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那不是你姐姐。"陆衍说。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陆衍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小窗户的光里散开,"这楼里的东西,会变成你最想见到的人。它不是她。它只是——知道你想她。"
沈渡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杯热可可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留下他的指印。
"陆衍。"他说。
"嗯。"
"七楼到底是什么。"
陆衍没立刻回答。他抽完那支烟,把烟头在窗台上摁灭,转过身来。后堂的光很暗,他的脸藏在阴影里,沈渡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三年前,"陆衍慢慢地说,"也上去过一次。"
沈渡抬起头。
"那时候我比你现在还蠢。"陆衍扯了一下嘴角,不像笑,"我也好奇。我也觉得我能掌控。我也以为我看到的那个人,是真的。"
"你看到了谁?"
陆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看到一个女孩。"他说,"她站在那条走廊尽头,背对着我。我叫她的名字,她没回头。我走过去——"
他停了一下。
"我走过去,发现那不是她。"
后堂里静得能听到咖啡机保温的嗡鸣。沈渡看着陆衍,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衍说这段话的时候,手在口袋里攥着,指节发白。他不是在讲一个故事。他是在讲一道伤口,讲了三年,还没结痂。
"她是谁。"沈渡问。
陆衍没回答。他走回来,在沈渡对面坐下,把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可可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今晚你别回302了。"他说,"店里有张折叠床。你凑合一晚。"
"为什么?"
"因为七楼见过你了。"陆衍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渡读不懂的东西,像担忧,又像别的什么,"它下次会认得你。"
那天晚上,沈渡躺在白岛后堂那张窄窄的折叠床上,听着陆衍在外面吧台后面打地铺的声音。隔着一道布帘,他能听到陆衍翻身的动静,能听到他偶尔咳嗽一声,能听到楼下巷子口的风吹过铁皮雨棚。
他睡不着。
他在想那条白色的走廊,想那个穿米白风衣的背影,想陆衍说"我看到一个女孩"时候的眼神。他忽然翻了个身,对着布帘的方向,轻声问了一句:
"陆衍。"
外面静了一下。
"嗯。"
"那个女孩,"沈渡说,"是不是姓沈?"
布帘外面,很久没有声音。
久到沈渡以为他睡着了,才听到陆衍的声音,隔着那道布,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睡吧,沈渡。"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但那个"睡吧"里的东西,沈渡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