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真话与真心 假话未必没 ...
-
跟随小巴蒂随从显形到月纱门厅时,斯诺琳腰腹的裂口又被扯得更疼了,刚被普鲁登斯太太的愈合咒勉强缝合的组织几乎在瞬间被再次无情撕扯开。她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流露出过于痛苦扭曲的表情。
小巴蒂回头睨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座位。
看着端上桌的前菜,斯诺琳有些晃神。算起来这仅仅是她和小巴蒂婚礼后的第三天,是她在月纱吃的第三顿晚餐。但似乎每个傍晚,在相同位置,相同人物进行着相同动作,氛围却又截然不同。
两人几乎是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疏离,各自低头对付着面前的餐点。而这顿晚餐以斯诺琳从洗手间回来时再次借口「收到加班通知」而宣告结束——并非她想再用这个实在蹩脚的借口,而是她已经没有多余算计的心力。
小巴蒂没有追问,也没有调侃,只是抬眼看她,目光在她扶着腰侧的那只手上短暂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像是终于要问出什么。
最后他低下头,轻轻地应了一声。在她起身离开时,身后传来一句几乎听不清的话:“……路上小心。”
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斯诺琳在月纱门厅再次使用了一个幻影移形。
传送到翻倒巷时,斯诺琳在剧痛下忍耐到极限的身体一下子跪倒在肮脏的石砖地面上,撕裂感往五脏六腑里挤,蓝色格纹衬衫下缘迅速渗出一圈潮湿的赤色。
她抽出魔杖,对着两次传送拉扯而彻底崩裂加深的伤口,徒劳地用了几个仅仅有点止血功能的普通愈合咒后,几乎是爬进了那个隐藏在废弃商店地下室的私人诊所。
昏暗的灯光里,站着一位因某些不太体面的私人原因而被圣芒戈开除的老治疗师,他处理完上一个患者,取下满是血污和黑魔法不祥气息的手套扔进垃圾桶。
这是巫师界一处隐秘的灰色地带,为那些出于各种原因无法通过正规魔法医疗手段治疗的巫师提供便利——当然收费就显得不太便利了。
把像动物一样爬进来的斯诺琳移到手术床上后,饶是阅伤无数的老治疗师,在解开她的衣物后也绞紧了眉头。秉承着职业操守与不闻不问原则,一言不发地用高阶治疗咒和白鲜香精处理了那道骇人的伤口。
“白鲜香精,两小时涂一次。补血药剂,一天喝三次。”
顿了顿,苍老的声音带着点嫌麻烦的抱怨,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是怎么想的?伤成这样还敢用幻影移形,而且不止一次吧?你还没被拦腰分成两截也真是多亏了梅林保佑。再稍微深一点,被撕开的就不是皮肉,而是你的内脏了。”
斯诺琳低着头挨训,没敢说话——毕竟他说的都是真的。
“最好连续来两天,这几天都不要使用传送魔法了。”
从不讳疾忌医的斯诺琳认真地听着医嘱,乖巧地接过那张账单。
一个月工资已扣除。
疼痛稍微淡去,等斯诺琳拖着依然虚弱劳累的身体,坐着计程车回到克劳奇宅邸前时,已经将近午夜。
偌大的房子只有二楼尽头那间婚房里还有一抹微光。斯诺琳推门进去的时候,昏暗的房间里,她床边的台灯还亮着。
不等她放轻脚步,床上的小巴蒂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加班加到这个点?”
“嗯,最近事情多。”
他坐起来,目光落在她腰侧,停了很久,“血味比下午更重了。”
“外勤的小伤,”斯诺琳把大衣拢紧,“不劳费心。”
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冷了下去,俨然一副审讯者的姿态,“你的名字有没有出现在加班记录上,你应该清楚。”
“当然,难道你比我更清楚?”
魔法部五点下班后,当天的加班记录必须要第二天上班后才能查到。
“怎么?克劳奇大人为了掌握妻子的行踪,还特地去查我的加班记录了?这算不算越权以公谋私?”
“查你还需要越权吗?弗利。”小巴蒂的半边脸笼罩着台灯暖光,眼神晦暗不明。
“你只需要知道:月纱设有绝对的屏蔽咒,任何信号都会被完全干扰屏蔽,出不去也进不来。所以你接到的加班通知,究竟是你和科尔曼心电感应?还是说你们事故与灾害司已经发明可以破除军事级屏蔽咒的魔法手段了?”
在这个信息差砸过来的同时,斯诺琳喉咙一阵发紧,空了一瞬的脑子又飞快盘算着接下来的说辞。
她立马反应过来:小巴蒂又在诈她——她那天晚上还在月纱用魔法硬币给詹姆发了联络信号,那里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铜墙铁壁的军事级屏蔽咒。
可对上他那双眼里的浓厚阴霾时,她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别费心思圆了,弗利,”小巴蒂起身朝她逼近,那张平日里要么一贯游刃有余,要么总是带着冷嘲热讽的脸上,此时只有冷透了的寒意,“一个谎言上再套一个谎言,你的谎话都能搭成巴别塔了。你把我当什么?傻子吗?”
斯诺琳退后两步,“我……”
“我也真是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愤怒与尖锐,“竟然以为你这个满口谎话的女人,会说哪怕一句真话。”
已经极度疲惫疼痛的身体还要承接对方咄咄逼人的指责,烦躁与厌恶的邪火也随之猛地冲上来。这话像把刀,狠狠扎进斯诺琳心口。
“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克劳奇。”她站定,扬高了声音,以最硬的姿态顶了回去。
“你又有几句真话?从婚礼到现在,你告诉我,你有哪句话是真的,你倒是说给我听听!别说真话了,连你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我都不知道!”
“谎言?这段狗屎一样的婚姻就是最大的谎言。小巴蒂·克劳奇,差不多得了吧!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我俩哪来的什么狗屁真心!”
斯诺琳的声音还在昏暗的婚房里回荡,两个人面对面怒目相对,唯一亮着的那盏壁灯在不知谁情绪激动的魔力波动下,又闪了闪。
“呵,你说的对,”小巴蒂发出一声气极的嗤笑,被凌乱的刘海遮住的灰蓝色眼眸里黑沉沉的,“这段闹剧一样的婚姻就是彻头彻尾的狗屎。反正你和我结婚是为了那个老头子,为了你在魔法部的仕途——起码这一点毫无疑问是最真实的。”
比大脑反应更快的是猛扬过去的手,她狠狠甩了小巴蒂一个耳光。力道大到猝不及防的他被扇得踉跄了一步,脸偏向一边。
火辣辣的疼痛在脸颊和手掌蔓延开的同时,难以言喻的两团火焰在各自的胸腔中翻搅,愤怒几乎要占据沸腾的大脑,但心却沉甸甸坠到一片又黑又冰的未知地。
小巴蒂阴沉的目光转向斯诺琳,两块冷硬、潮湿的石头撞击在一起,产生的到底是火花还是碎屑?
他的拳头紧了又松,最终只是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崩溃后的疲惫,“我竟然以为……我竟然真的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而是抬起手,指尖在半空停了一瞬,最终却落回身侧,再次紧攥成拳。他用力闭上眼睛,深深地、近乎颤抖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越过斯诺琳,拉开婚房的门。
门在背后被重重甩上。斯诺琳站在原地,缓缓闭上眼睛,右手还保持着刚才掌掴小巴蒂的姿势,手心里一种奇异的发麻僵硬感顺着神经蔓延到全身,像是被无数蚂蚁爬过噬咬。
她跌坐在地毯上,深呼吸了好几口,彻底躺了下去。
过激的情绪拉扯着伤口持续撕裂疼痛,掉在一边的手提包里还装着那几瓶魔药。但她已经完全没了力气,只是把自己蜷缩起来,闭上眼睛。
黑暗与剧痛如潮水般退去时,一阵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温暖包裹了她。壁炉里的火焰缓缓燃烧,一声木柴的爆裂在安静的校长办公室被放大。
身边的詹姆和西里斯还在暗戳戳地使着眼神互相指责,斯诺琳丧着脸站在边上,压根不敢抬头看邓布利多和麦格的眼神。
“波特先生,你居然还有心思笑?”麦格严厉中带着点无奈的声音响起。
“教授,我认为「夜游」这个词本身就存在一定歧义,禁止夜游这项规定就显得更是不太合乎情理了。”詹姆还在试图狡辩。
“波特先生。”从睡梦中被费尔奇叫醒的麦格满脸倦容,憋回一个呵欠。
“是,教授。”詹姆立正了。
“闭——嘴——”麦格一字一顿。
“是,教授。”詹姆缩了缩脖子。
斯诺琳狠狠压下上扬的嘴角,而身边的西里斯已经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了。
戴着睡帽的邓布利多坐在一旁,眼睛都睁不开,哈欠连天,“我想你们应该已经可以意识到,凌晨两点在城堡里披着隐身衣乱跑并不是一项合理的课外活动。波特先生,布莱克先生,弗利小姐,这已经是第几次了?”
“看来抄写十遍霍格沃茨校史和校规的惩罚对你们来说实在太轻了?我都不记得你们已经抄了多少遍了……”麦格叹了口气。
西里斯煞有其事地举起手,像是平日里课堂上积极举手回答问题的好学生那样,“一共六百七十遍,教授。”
“谢谢你精彩的答案,布莱克先生,记性真好——格兰芬多扣30分。”
“好了好了,总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才是,”邓布利多用力按住发疼的太阳穴,定定地看着眼前三个精力旺盛的小孩,顿了几秒,“未来一个月,整个霍格沃茨的盥洗室清洁工作就交给你们了。麦格教授,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三人同时发出一声爆鸣。
“我非常支持,但我还是想补充一点——手工打扫,不许用魔咒!我会提前收缴你们的魔杖。”
“噢,太棒了。想必这样一来,你们的作息也可以稍微改善一下。不要偷懒,我可不想收到关于盥洗室的任何投诉。”邓布利多站起身,开始下逐客令。
被费尔奇押送回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后,斯诺琳一屁股坐进壁炉边的沙发,怨气冲天。
等得焦急的莉莉·伊万斯立刻扑了过来,“你们怎么又带斯诺琳瞎胡闹?”
眼见莉莉也在场,詹姆眼神闪躲,“开心点,斯诺琳。起码我们摸清了那条废弃走廊的入口,下次我们可以直接去……”
斯诺琳盯着他,“邓布利多说的对,未来一个月我都不会晚于九点睡觉。毕竟我要一个人打扫整个霍格沃茨的女生盥洗室,而你们起码有两个人一起打扫男生盥洗室。”
“嘿,就算不扫,他们还能拿我们怎么样?”西里斯挤过来坐在她身边的沙发扶手上,撞了撞她的肩膀,“别垂头丧气的了,斯诺琳。明晚打扫完盥洗室,我们就去那里排练——顺便一说,你那个贝斯要是再弹错,毕业后的首演我们可不带你。”
刚从詹姆那里还原事情经过的莉莉叹了口气,瞪着眼前两个还在嬉皮笑脸的男孩,“别理他们,斯诺琳,我和你一起打扫。”
斯诺琳两眼发亮,抓住莉莉搭在自己肩膀的手,“真的吗?你太好了,莉莉,我说真的!不过如果我俩一起打扫的话,明晚说不定真的还有时间去排练上次你写那首歌!”
“你真的喜欢那首歌?”莉莉反倒红了耳朵,“我觉得我写得很烂。”
“当然喜欢啊,你不知道它有多棒,绝对会是我们的成名曲!”
欢笑在休息室散开,詹姆又兴致勃勃地要去把宿舍里的莱姆斯和彼得摇醒,说是要立马把乐队的名字定下来。
那是少年时代开玩笑般说出口的未来……
然而,画面开始不可逆转地褪色,像是淋了一场大雨的水彩。那些笑声爆裂成刺耳的尖锐异响,又开始带上空洞的回音,几乎要将耳膜刺穿。欢快的面孔也一个个在浓重如墨的黑暗中模糊、破碎、消散……
可那毕竟是流水——抓不住的、一去不复返的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