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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黑发旧影 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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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训结束的傍晚,乔鲁诺推开家门时,玄关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他脱下鞋子,整齐地摆进鞋柜,动作轻得像怕吵醒什么。
书房的门缝里漏出光来。
乔鲁诺走过去,透过半掩的门看见迪奥靠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双腿随意地搭在办公桌边缘,手里拿着厚厚一叠卷宗。金发在台灯的光晕下泛着慵懒的光泽,正用一支金色钢笔在纸页边缘写着什么。
对外优雅得体、在法庭上言辞犀利的迪奥律师,在家总是这副模样——懒散,随意,把外套丢在沙发上,咖啡杯随处放,家务活理所当然地全部丢给乔鲁诺。
乔鲁诺没有出声,轻轻带上门,走向厨房。
冰箱里的食材不多。他拿出鸡蛋、西红柿、意大利面,动作熟练地开火、烧水、切菜。锅铲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清晰,但书房那边没有任何反应——迪奥工作时的专注度足以隔绝外界所有干扰,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二十分钟后,乔鲁诺将煮好的番茄意面分成两份。一份盛在普通的白色瓷盘里,是自己的。另一份装在带盖的保温餐盒里,附上叉子和餐巾。
他走到书房门口,敲了三下。
“进。”迪奥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工作时的冷淡。
乔鲁诺推开门,把餐盒放在门边的矮柜上——迪奥不允许任何食物靠近他的文件和电脑。
“晚饭。”乔鲁诺说。
迪奥头也没抬:“放着吧。”
“明天早上有训练,我会六点出门。”
“嗯。”
对话结束。乔鲁诺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他走回餐厅,坐在长桌的一端,独自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意面。味道普通,但足够填饱肚子。洗碗时,水流冲过指尖,他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金发,绿眼睛,和两年前那个黑发瘦小的汐华初流乃判若两人。
头发是在十二岁那年冬天开始变色的。起初只是发梢泛金,母亲以为他营养不良,骂骂咧咧地给他一点零钱让他自己去买吃的。后来金色蔓延,像某种不可逆转的侵蚀,直到整个头颅都变成耀眼的金色。母亲盯着他的头发看了很久,最后吐出两个字:“报应。”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某个下午,门铃响起,一个金发的高大男人站在门外,西装革履,笑容完美得像杂志封面。男人说:“我来接我儿子。”
母亲尖叫,继父咆哮,但最后都安静了——迪奥给出的数字足够让他们闭嘴。
离开那个家的那天,乔鲁诺只带走了两样东西:一套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一双藏在床底、鞋面已经磨损的二手冰鞋。
新公寓很大,很干净,安静得让人不安。迪奥给了他一个新名字:“乔鲁诺·乔巴拿。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儿子。”
然后迪奥就很少管他了。律师工作繁忙,经常出差,在家时也大多泡在书房。乔鲁诺继续练花滑,起初还小心翼翼,后来发现迪奥根本不在意——或者更准确地说,迪奥看到了,但懒得过问理会。直到某天乔鲁诺因为练习跳跃摔伤了手腕,自己偷偷摸摸去找医疗箱包扎时,迪奥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注视着他,语气平淡:“既然要练,就练到最好。要么别练。”
那是迪奥对花滑唯一的“干涉”。
乔鲁诺擦干最后一个盘子,放回橱柜。他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房间很简洁:床,书桌,衣柜,一个小书架。书桌上摊开着学校的课本和作业——迪奥虽然不管他滑冰,但对学业有明确要求:“成绩不能低于A,否则一切免谈。”所以乔鲁诺每天训练结束后,还要花两三个小时学习,努力把自己的成绩稳定在那个让迪奥满意的区间。
他坐下,翻开数学课本。公式和图形在眼前晃动,但脑子里还是冰场的画面:布加拉提平静的目光,阿帕基审视的眼神,米斯达充满活力的跳跃,纳兰迦张开的手臂,福葛精准却冰冷的旋转,特里休摔倒后立刻爬起的倔强……
还有那句“都归我们负责”。
乔鲁诺停下笔,抬起右手,拇指指甲轻轻抵在齿间。这是他极度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从很小的时候就有了,但他意识到后就会立刻放下手,握成拳。
他不能表现出任何脆弱。在原来的家不能,在这里更不能。
作业写到十一点。乔鲁诺收拾好书桌,关灯,躺到床上。窗帘没有拉严,一缕月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像一道银色的划痕。
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不受控制——
五岁,或者六岁?记忆的起点总是模糊的。汐华初流乃躲在厨房的角落里,听着继父在客厅里摔东西的声音,然后脚步声逼近。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要么是挨打,要么是被拎起来扔到门外,在走廊里蹲一夜。
他学会了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不说话,不哭闹,不提出任何要求。吃饭时只夹最近的菜,穿衣服只穿最旧的,走路时贴着墙根。他像一团空气,或者说,像一件家具——平时没人注意,但需要发泄时,他就是最顺手的工具。
第一次看到花滑是七岁时在邻居家的旧电视上。屏幕上,一个穿着闪亮服装的人在空中旋转,像鸟一样自由。邻居老太太随口说:“真美啊。”
美。那时汐华初流乃对美还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八岁那年,他用攒了半年的零钱——大部分是捡瓶子换的——买了一张公共冰场的次卡。第一次踏上冰面时,他摔了十几次,膝盖和手肘都擦破了。但当他终于能站稳,能向前滑出一小段时,那种感觉……像在飞。
他拥有了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的、没人能夺走的秘密。
他开始偷偷练。每天放学后去公共冰场,看别人怎么滑,看墙上的教学图解,看偶尔播放的比赛录像。他买不起专业冰鞋,就攒钱买了一双二手的,鞋码大了两号,他塞了报纸进去。跳跃摔倒了,就爬起来再跳。旋转时头晕,就扶着栏杆休息一会儿。
冰面不会骂他,不会打他,不会无视他。冰面只反馈最真实的结果:用力对了,就滑得远;重心稳了,就不摔倒。公平得残酷,也公平得让人安心。
十二岁冬天,头发开始变色。起初他没在意,直到某天在公共冰场的卫生间镜子里,看到自己半金半黑的头发。他以为自己得了什么怪病,或是真的像母亲说的那样营养不良,但冰场的管理员老头拍拍他的头:“没事,有些人长大了有些方面就会变的,比如性格,比如脾气,比如声音,而你是头发颜色。你看,多特别。”
特别。汐华初流乃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个词形容他。
但家里不是这么认为的。母亲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怪,偶尔会喃喃自语:“那个混蛋……金发的混蛋……”继父喝醉后会揪着他的头发骂:“小杂种,跟你那个金发爹一样碍眼!”
他更少回家了。放学后直接去冰场,练到关门,然后在街上游荡到很晚才回去。冰鞋越来越旧,但他也没钱去换新的。
十三岁,他第一次参加小型比赛。报名费是省下三个月的午饭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训练服,用着那双修补过无数次的冰鞋。比赛结果?不记得了。大概很糟吧。但他记得站在冰上、音乐响起的那一刻——全世界都安静了,只剩下他和冰面。
十四岁,头发全变成了金色,耀眼到无法忽视。母亲终于崩溃,对着他大吼:“你那个金发爹!那个律师!他毁了我的人生,现在你也要来折磨我吗?!”
他第一次知道了他亲生父亲的存在。
然后迪奥就出现了。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把他从那个阴暗的公寓里拎出来,丢进这个宽敞明亮却冰冷的新笼子。
有时候乔鲁诺会想,迪奥为什么接他回来。不是为了亲情——他们之间没有那种东西。也不是为了继承什么——迪奥看起来还能工作很多年。可能只是一时兴起,或者某种奇怪的责任感?他不知道,也没问。
新名字,新学校,新生活。但花滑还在。迪奥没有没收他的冰鞋,没有禁止他去冰场,只是在他第一次月考拿了B+时,淡淡地说:“下次再低于A,冰鞋就没收。”
于是乔鲁诺·乔巴拿学会了在训练和学习之间精确分配时间。每天五点起床,学习一小时,然后去晨练。下午放学后训练三小时,晚上学习到深夜。他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高效,沉默,努力平衡着现在为数不多的自由,努力不出错。
直到今天。
直到布加拉提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宣布:“从今天起,你所有的错误——都归我们负责。”
乔鲁诺睁开眼睛。月光已经移动到了墙上,像一道缓慢爬行的光痕。
他坐起来下了床,拉开窗帘。城市在沉睡,远处的霓虹灯寂寞地闪烁。这个时间,迪奥大概还在书房工作,或者已经去睡了——餐盒应该还放在矮柜上,等明天他来收拾。
乔鲁诺想起布加拉提最后那句话:“所以,乔鲁诺,恭喜通过初选,为你的目标努力奋斗吧。”
目标。
他回到床边,但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反复咀嚼着今天的经历
奥运金牌。
这个目标从他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冬奥会颁奖仪式时就萌芽了。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胸前挂着金牌,全世界都在看他。那时候的汐华初流乃想:如果我也能站上去,是不是就不会被忽视了?是不是就能证明我存在了?
后来这个目标变了。不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为了什么?
为了那个在冰上飞翔的感觉。为了那种全身心投入、忘记一切的专注。为了每一次跳跃成功时的快感,每一次节目完成时的满足。
为了证明,即使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也能在冰面上留下璀璨的痕迹。
乔鲁诺握紧双手,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清醒。
窗外传来隐约的汽车声。乔鲁诺看了眼时钟: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该睡了。明天六点要起床,晨练,然后去学校,下午去训练馆。满满当当的一天,不能出错。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酝酿睡意。
意识逐渐模糊时,最后一个画面是布加拉提站在冰场边,右膝微微弯曲以减轻负担,但背脊挺得笔直的样子。
像一棵受过伤却依然挺立的树。
月光缓缓移过他的脸颊,照亮了他睡着后微微松开的眉头。少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右手拇指轻轻抵在唇边,但这次没有咬下去,只是贴着。
像一个终于找到巢穴的雏鸟,在沉睡中依然保持着警觉,却也第一次允许自己稍微放松那根绷了太久的弦。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