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橙心安》金迩迩

5、苦橙花④ 他是无死角

　　沿着步梯一路往下走，电玩城的声音早被周遭的热闹淹没。
　　安溪耳边的声音起起停停，明明没有真的听见，恍惚间却总能听到安海和姜玲的笑声。刚才安海身后分明还有一群人，记忆里的视线焦点只剩他和姜玲。
　　还没走到一楼，她的脚步越走越重，在步梯上差点一脚踩空滚下去。
　　“溪溪！”
　　见她身子忽然歪歪扭扭，何欢欢惊呼一声，孙晗眼疾手快搀住她，赵欣几乎同一时间从后面一把抓住她肩膀。
　　“是不是太困了没精神？”
　　“你还好吗？要不要找个奶茶店歇会儿？”
　　“就是困而已，没什么。反正都出来了，你们再逛会儿，我先回去了。”
　　赵欣伸手指戳了戳安溪的脸颊，泛乌的眼袋，青白的面色，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困了。
　　“确定？要不我们送你回去吧。”
　　“真的只是有点累。”
　　安溪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更重了，可没办法告诉她们真实的原由。
　　她们围在左右忧心忡忡。
　　“两站路能出什么事？”看她们一脸不放心，安溪提着嘴角笑，原地蹦几下。“刚才一时晃神嘛，没事。”
　　“天天刷题到半夜也没见你白天累成这样，你昨晚到底干嘛去了？”
　　三双询问真相的眼睛齐刷刷亮起，安溪咽一口气，脑子疯狂运转。
　　“就…就睡不着啊。”
　　“都高考结束了，你还有什么睡不着的？总不是担心你成绩吧？”
　　何欢欢一脸诧异：“你成绩很好啊！我妈都惊讶你分数比我高，你担心什么呀？”
　　“呃…就……”
　　“你不是说海哥帮你敲定台艺院了吗？海哥都觉得没问题，你还担心什么？”
　　“我也不知道啦，就是睡不着。”
　　赵欣轻哼一声：“啧，你就是考太好，兴奋过头！”
　　“你就好啦~有海哥帮你敲。明天就截止了，我还没填呢。”
　　“啊？怎么还没填？”孙晗看向何欢欢，“之前不是说已经确定了吗？”
　　何欢欢耸耸肩：“之前是确定了，可是我爸和我妈意见不合，来来回回念叨。我决定等会儿回去抓阄，抓到哪个算哪个。”
　　“人生大事欸，抓阄？”
　　“不然呢？我自己没决断，只好听天意怎么说了。”
　　“哈哈哈……”赵欣笑得飙泪花，“说到这个，天意真的很宠你欸，每次考试拿不准的选择题，你只要抓阄都对。天选之女，不如帮我抓一下？我在考虑要不要调换第一第二志愿。”
　　“还能改呢？”安溪问。
　　“截止之前都能改呀，你不知道？”
　　“她能知道什么？”孙晗瞟个白眼，“溪溪连生理期都不用自己记，你要有海哥这种360°无死角全包围的贴心好哥哥，你也可以什么都不用知道。”
　　“也是也是，是我等命不如。哈哈哈……溪溪，以后你得找什么样的男朋友才够格啊？一般人可凑不够半个海哥。”
　　“这话题怎么就扯到他了？”安溪撇撇嘴，“好了，你们继续逛吧。我回去睡觉了。”
　　“陪你去地铁？”
　　“就几步路，你们玩吧。”
　　她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转身离开。
　　“到家说了一声呀！”
　　孙晗朝她背影喊了一句，她抬手挥了挥，走进来往的人群里。
　　地铁在隧道里轰隆，各种声音淹没一切，安溪扶着栏杆，看着玻璃门上那对正值热恋的情侣倒影出神。
　　她脑子里的声音骤然放大，臆想里她追着安海跑，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安海回头看她一眼，姜玲在另一边也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随后他跑向姜玲，两个人消失在光的尽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溪倒吸一口气回过神来。
　　“啊…”
　　原本拥挤的车厢不知不觉已经宽敞，地铁已经开开停停十几站。
　　她拿出手机，点开四人群报平安，走到没什么人的车厢坐下。
　　车玻璃窗外疾速晃过的广告位彩灯拉成模糊的光影，盯着看没一会儿又晃神了。
　　“安海……”
　　安溪轻轻呢喃一声，回忆如同走马灯涌来。
　　小时候在孤儿院，得到一颗糖就是天大的喜事。她总把糖果纸放在枕头底下压平，安海问她留来做什么。
　　她像得了什么大宝贝似的，笑着说：“糖果纸香香的，还有花纹，像一张张漂亮的画！我要装满整整一大盒子！”
　　从那天起，安海剥开的每一颗糖果都包装完整，床垫下、大词典夹页里压得满满当当，各种花色、各种纸质的糖果纸压得平平整整。
　　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多安溪没见过的糖果纸，收集起来装了满满一大盒。她八岁那年收到时，乐得一连几天都抱着盒子睡觉。
　　后来她长大了些，生理期来了。安雀淮说女孩子的贴身衣物要手洗。
　　她洗了几天觉得麻烦，安海宠溺地笑笑，自然而然接过这个‘重担’。安溪担心被奶奶知道了要挨数落，他揉揉她的头发，笑得温柔。
　　他说：“这有什么？孤儿院那两年，你的衣服本来就是我洗的呀。女孩子的手要多保护，洗衣服这种事情，我来做就好。”
　　从那天到现在，只要安海在家，她的贴身衣物，包括生理期弄脏的床单被子，都是他一手包揽。
　　安雀淮总说照顾妹妹是理所应当，安溪也就心安理得地认定这种如同洗衣机里两件衣服卷成漩涡的情感，不过是所有兄妹共享的温吞亲情。
　　直到青春偶像剧成为电视主角，直到言情小说堆满床头，直到十五岁那年暴雨夜，雷声劈开黑暗时，安海伸手捂住她的耳朵……
　　“小溪，你头发乱了，我给你重新扎。”
　　“别跑，衣服都跑歪了，过来我帮你拉好。”
　　“奶奶给我零花钱了，想吃什么？带你去吃。”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踢被子？我天天起来给你盖被子很累的。”
　　“小溪，大课间记得下来，不来就没有今日份的巧克力牛奶咯。”
　　“小溪……”
　　“小溪…”
　　“……”
　　回忆像海啸，卷着安海的声音一波接一波。
　　安溪记不清在那趟地铁上来来回回多少趟，只知道地铁里的冷气吹得她头晕脑胀，每每经过人多的站点时，玻璃窗倒映的每一张脸都重叠着安海的样子。
　　孤儿院时的他，小学时的他，初中时的他，高中时的他，现在的他……
　　“安海……”
　　除了一遍遍无声地叫他的名字，安溪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安抚被激起千层浪的心。
　　十三岁的某个黄昏，她值日打扫完，去高年级教学楼找安海回家。
　　看见他弯腰帮女同学捡试卷，突然意识到那个只属于她的哥哥，早已在经年累月的对视中长成了令女生脸红心跳的模样。
　　那时她还只会幸灾乐祸和落井下石。
　　十六岁那年校运会，安溪买了两瓶矿泉水去找安海，好不容易在人群中看到他，正好另一边穿水手服的女生小跑着过去，将运动饮料塞进他掌心。
　　那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跳不一样，她本可以也跑过去，像从前一样边调侃，边喝下那瓶饮料。
　　脑子被陌生的嫉妒扭曲，手中的塑料瓶被她捏得发出骨骼错位般的脆响，又气又急转身跑回教室。
　　十七岁那年暑假，安溪和她们三个人在奶茶店里看恋爱漫画打发时间，咬着吸管听她们讨论初吻时该闭哪只眼睛。顺着她们的话茬，漫画书里的男主角在脑子里转一圈变成了安海的脸。
　　她们起哄安溪脸上害羞的红晕，逼问是不是看上了哪个男同学。
　　她强装镇定，指着奶茶店外的立牌：“哪…哪有！我刚刚是在想万一可以是他呢？”
　　“噢~溪溪居然也开始追星了？不是说全天下只有海哥最好看吗？”
　　她们起哄得更起劲，安溪烫红了耳朵。
　　而现在，潮湿的情绪在记忆里发酵成某种酸涩的碳酸饮料，不断顶开她试图封印的瓶盖。
　　没有血缘关系……是不是可以贪心的期盼点什么？
　　“他是安海，是哥哥，所以不行。”
　　“我是安溪，是奶奶的孙女，所以不行。”
　　“我和安海早不是是孤儿院里的李喆煦和季楠，所以不行……”
　　地铁一趟趟来回，安溪一遍遍劝诫自己。
　　回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
　　她在家门口深深吸气，做好了心理准备才进门。
　　已经尽可能轻手轻脚了，安海还是听见了她进门上楼的动静。
　　没开廊灯的二楼很暗。
　　他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光亮的房门口，安溪站在幽暗的楼梯口。
　　刹那间，她不禁在心里冷笑一声。这多像他们的关系，她终究只能在没有光亮的地方仰望他。
　　“什么时候出去的？怎么这么晚？”
　　“中午，逛街。”
　　她尽量抬高声调，不想露出心伤的破绽，努力保持心平气和的步子往房间走。
　　安海心头一紧，她那张脸分明心事重重，一看就是谎话。
　　“和男的？偷偷谈恋爱了？我有没有说过不要轻易和其他男的……”
　　“哪有男的，赵欣她们……”
　　“你和她们出去，哪次不是下午就回来了？赵欣家里有门禁吧？孙晗是一定要回家吃晚饭的吧？何欢欢前年搬家住得那么远，能逛到这个点？”
　　安海双手环在胸前，半边身子倚在门框上，背光的脸看上去很黑，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一直盯着她看，仿佛一台正在读取信息的人形扫描机。
　　“安海，你可能不知道，赵欣、孙晗、何欢欢，她们跟我是同年的。”
　　“我知道啊，所以呢？”
　　“所以成年人逛到这个时间，有什么问题？”
　　安海被她的话噎住，梗在一半的话咽下去，好一会儿才说：“以后别太晚，不安全。”
　　“我不是未成年了，安海。”
　　“你才刚高中毕业，知道什么是安危吗？”
　　“安海！”
　　“好，不说了。洗洗休息吧。”
　　安海轻叹一口气，看着安溪回房。
　　那扇门砰一声关上，他看着门缝下那道光亮，站了很久。
　　房间里，安溪看到桌面上那盒印着[遇记]的甜点时，瞬间破防。
　　坐在飘窗上边看橙子树，边吃甜点，不知不觉眼泪肆意决堤。
　　安海就像落在她心头的水珠，一滴、两滴、三滴……在她自己也数不清的时间里，早滴出了一片足以淹没她的汪洋。
　　半夜，等安雀淮和安海都睡着了，安溪轻手轻脚下楼。
　　坐在电脑桌前，心跳得比擂鼓响，打开电脑，颤抖着点开志愿报考的网站。
　　台艺院？
　　不……
　　既然一切不能继续，那就趁着还有冲动的勇气叛逆一把。
　　她要改写习惯性依赖安海的现在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