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橙心安》金迩迩

4、苦橙花③ 她以为这

　　安溪顶着一双熊猫眼下楼，眼睛半眯着睁不开，趿着拖鞋歪歪扭扭去倒水喝。
　　厨房里一阵剁菜的声响，她往里探头。
　　“奶奶，上午没去遛弯？”
　　她走到门口对上安海的目光。
　　安海顿了顿手，转头看她。
　　他还穿着宽松的居家服，戴着围裙举刀剁肉沫。
　　“月亮早上出来了？还没到中午你怎么起来了？”
　　“你…你怎么还在家？”
　　脑子里整晚挥之不去的缱绻目光又浮到眼前，和面前的安海本人重叠了一瞬。她咽下一口气，不由自主往后退几步，把脑袋收回去。
　　“表情怎么这样？昨晚做噩梦了？”
　　安海放下菜刀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黑眼圈看。
　　“没啊……”她心慌地瞥向四处望，握紧杯子连喝几口水。
　　“还说没有，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
　　“就…就……就有一只蚊子飞了一晚上。”
　　“蚊子？你睡着了雷都打不醒，一只蚊子能吵你一整晚？”
　　那紧盯的目光里夹杂着一份追问，安溪抠抠指甲，尬笑一声转移话题。
　　“你不是要出去聚餐吗？剁肉沫干嘛？怕聚餐吃不饱？”
　　他轻笑一声，嘴上吐槽，嘴角却扬得高：“等奶奶遛完弯回来再做午饭，你早饿得要骂人了。我饭点前到就行了，时间还早，先给你炒两个菜。”
　　“奶奶下午也要出去遛弯，要不然你连晚餐一起做了？”
　　“不会让你挨饿的。”
　　他伸出干净的那只手揉揉她发顶，细致挽好她耳边翘起的碎发。
　　“我去鸿福广场那边的遇记吃个午饭就回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他们说那里甜品还不错。”
　　“你同学聚会总带我去，合适吗？”
　　“只要你想去，怎么都合适。时间还早，你可以慢慢换衣服。”
　　以前安海每次有同学聚会，她都跟着去，坐在他身边海吃胡喝。
　　直到她能分辨那些围着她转的目光背后藏着什么，直到她能分清［依赖哥哥］和［依恋安海］是两种不同的概念，才渐渐不再做他的小尾巴。
　　安溪环手倚在厨房门框上，回想起以前他的同学们每每见到她也一起出现时的各种表情，不禁撇撇嘴。
　　“不去。我跟他们又不熟，我去他们不尴尬吗？”
　　“诶唷，我的小溪长大了，会尴尬了？”他垂眼笑笑，“不去就不去吧，人多也吵。我给你带甜品回来。”
　　安海转身进厨房起锅烧油。
　　抽油烟机嗡嗡响，她一夜未眠本就脑子混沌，安海的笑意点燃她心底深埋已久的不甘，一股莫名的怒火往上蹿，仿佛油锅里正噼里啪啦的是她自己，干涩的眼睛越发酸胀。
　　安溪无声吐一口长气，转身上楼。
　　安海的房间门敞着，他手机放在电脑桌上，她经过时响了几声。脚本该往自己房间拐，听到声响后不受控制似的径直走进他房间。
　　手机屏幕还亮着，几条信息叠在一起，只能看到最新一条。
　　［海大爷，求你早点出门！我真遭不住姜玲……］
　　安溪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姜玲是喜欢安海的众多女孩子中、和他最般配的那个。不仅气质长相没得说，就连每次全校表彰大会，她的名字也总紧跟在安海后面。
　　她初中那几年，姜玲隔三差五给她塞饮料零食，偶尔在外面遇到也会抢着帮她买单。
　　可惜安海是个极度自律的学习狂，对所有喜欢他的女孩子都没有任何反应，自己不早恋，更不许安溪早恋。
　　每次安溪因为各种塞来的小礼物调侃他时，他都皱着眉，敲敲她脑门，一本正经得像个小老头：“你的脑袋少装点偶像剧，公式背了吗？作文写了吗?语法理解了吗？瞎想什么呢？”
　　安海去丘城之后，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
　　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安溪的心也陷下去。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姜玲还喜欢他？
　　还是已经在一起了？
　　他说的[别的女孩子]，指的是她吗？
　　安海今年二十一岁了，有女朋友也无可厚非。
　　无力感从头顶向下蔓延，手垂下磕到桌沿，一层薄薄的皮蹭没了，痛感却迟迟没反馈。
　　依赖哥哥和依恋安海这两件事，早在无数的日夜里堆积成了撑起她世界的天地。
　　从他去丘城那天起，安溪就知道这一天终究会来，他身边会多一个人，他会在离家很远很远的地方扎根，从此一家三口变成两个家。
　　她低头看着微微泛红的伤口，苦笑一声放下手机默默回房。
　　将近中午，安海来敲门。
　　“小溪，菜放在大电饭锅里保温，饭在小电饭锅里。”
　　“嗯。”
　　安溪卷着被子蜷在墙角，声音微弱的哼唧一声。
　　“小溪？”
　　“嗯……”
　　“睡着了？”
　　安海推门进来，她扭头回应一眼。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简单的素色T恤配休闲裤，头发随意拨弄几下。
　　明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此刻在安溪眼里却出奇像一只即将出门开屏的花孔雀。
　　“怕别人看不出来你多好看似的……？”她闷闷地哼一声，撇脸不看他。
　　“啊？你嘟嘟囔囔说什么呢？不舒服？”
　　安海走到床边俯身靠近，她翻个身，拉被子蒙过头。
　　“没什么，我说我要再睡一会儿。”
　　“别睡太久，记得起来吃东西。”
　　“知道啦……”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渐渐涌上的烦躁一点点蒸发睡意。
　　安溪坐起来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在飘窗上晒了一会儿太阳。
　　阳光过分灿烂，落在橙叶上折射刺眼的光。那一抹抹光堵得她心慌，脑子里只剩一个想法，要亲眼看看姜玲和安海到底算什么关系。
　　她在去和不去之间来回横跳了半个小时，最终换上安海没见过的新衣服，约上小姐妹出门。
　　鸿福广场离家不远，地铁过去只有两站，算上走路、等地铁也不过二十分钟。
　　短短时间无比漫长，每一步都像踩在不可言说的心慌上。
　　从广场站走出来时，她的腿已隐隐发抖，越靠近遇记抖得越厉害。
　　正值饭点，遇记里人很多。
　　安溪东瞟西看，跟在各种人身后一路走到最里面，坐在有视野盲区的角落里。
　　等小姐妹来的空闲，她探头探脑地找到了安海。
　　他在另一边，坐在一大群人中间。这次没有小尾巴跟着，他谈笑间远比从前从容自在。
　　姜玲坐在他旁边笑得灿烂，时不时给他夹菜，整个肩膀都朝他倾斜，那双眼睛几乎没离开过他。
　　几年不见，姜玲妆容精致，看起来和安海更般配了。
　　安溪瘫坐下来，背脊贴着座椅闷哼吐出长长的气。
　　赵欣、孙晗和何欢欢陆续到，点了满桌的东西，她越吃越蔫儿。
　　“你昨晚干嘛去了？通宵看剧了？总不是都放假了还刷题刷到半夜吧？”
　　“哪有……黑眼圈真这么明显吗？”她摸摸眼睛下那片泛乌的眼袋，无意识抿了抿嘴。
　　坐在她旁边的孙晗，用手肘撞了撞她手臂，“现在高考结束了，海哥不管你了吧？有人终于开始回应青春这两个字了？”
　　几双眼睛看向安溪的黑眼圈，意味深长的姨母笑格外狡黠。
　　“我猜猜啊~是我们班的张同学呢，还是隔壁班的杨同学呢？”
　　“我猜是校运会递水来的那个秦言~哈哈~溪溪，快老实交代！是哪个？”
　　赵欣和何欢欢相互交换眼神，脑剧场短短几秒时间播放完了长剧。
　　“怎么可能啦~你们在想什么，我和秦言话都没说过几句！”
　　“噢~”赵欢挑挑眉，“没机会说话呀？那就是我们班的张羽齐咯？我可是经常看见你和他说话呢。”
　　“拜托~他是组长欸，他每天收作业不得说话啊？”
　　“啧，你和海哥真不愧是亲兄妹。”
　　没有八卦可说，赵欣摊手往后靠。
　　何欢欢咯咯笑：“我听一个认识的学姐说，读书十几年就没见过除了海哥以外的铁壁三好。”
　　“铁壁三好？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颜值超级好、成绩超级好、人品超级好，但是像铜墙铁壁对所有异性绝缘。”
　　“哈哈哈哈……无敌了！那溪溪是铁壁二号吗？”
　　她们三人笑得要大喘气，安溪跟着笑几声，眼睛往另一边望去。
　　那边依旧热闹，隔太远听不见，安海脸上的笑意却明朗。
　　啧，铁壁三好？姜玲就是那块磁铁吧？
　　安溪在心里暗暗啐几声。安海坐在那儿真像一堵姿势不变的墙，姜玲身子倾斜得就差没贴上去了。
　　“溪溪，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舒服？”
　　孙晗拽了拽她手臂，她晃了一下神才收回目光。
　　“没啦，吃饱了晕碳，困。”
　　“别困啊，一会儿夹娃娃去~旁边新开了一家电玩城，我看了她们发的照片，娃娃超可爱！”
　　何欢欢边说边划手机屏幕找照片，赵欣挨着她一起看。
　　孙晗看小孩儿似的看她们俩。
　　“从小学抓娃娃抓到现在，欢欢你不腻啊？”
　　“怎么会？很好玩欸！你不觉得掉下来那一瞬间超治愈吗？”
　　“你房间放得下？你妈不吐槽你？”
　　“吐啊，她吐她的，我夹我的~反正是我爸给钱。”
　　孙晗翻了个白眼，举起杯子一口闷。
　　嫌弃归嫌弃，吃完饭后，孙晗还是挽着安溪往电玩城拐。
　　电玩城里人很多，人声和设备声混在一起特别吵。
　　孙晗和赵欣围在何欢欢身后，陪她夹娃娃。
　　安溪看了一会儿，脑仁被声音震得晕乎乎，揉揉太阳穴往外走，靠着外面的立柱透气。
　　没一会儿，赵欣兴冲冲来拉她。
　　“溪溪！我刚刚去上厕所，你猜我半道看到了什么！！啊~！第一现场！快来！”
　　“看到什么这么激动？”
　　安溪懒洋洋地不想动，赵欣不由分说拽着她往里走，指着另一个区域的角落，兴奋得跺脚。
　　“那个！那个是海哥吧？”
　　顺着方向看去，安海和姜玲在两台投篮机前，不知道是在比赛，还是消遣。他们身后围着的人分成两拨，时而大笑，时而打气，声音夹在吵哄哄背景音里依旧传得很远。
　　“啊~溪溪~~！那个是不是你嫂子啊？”
　　“不…不知道。”
　　“我印象中海哥不太爱笑欸，原来谈起恋爱也是一样的吗~有一说一，这长相太好磕了！”
　　赵欣沉浸在大发现中，全然没发现安溪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今天同学聚会，可能只是同学吧。”
　　“同学？不是吧？那个学姐很漂亮欸！这样的都看不上？海哥的眼光得多高啊？”
　　“你们俩躲在这儿看什么呢？”
　　孙晗冷不丁从后面拍了拍她们俩，安溪一激灵半口气咽得不上不下，脸颊连带脖子都憋得微微泛红。
　　“溪溪，你怎么啦？”
　　何欢欢抱着几个娃娃姗姗走来，用手肘撞了撞孙晗，她们俩这才注意到安溪的脸色不对劲。
　　“是不是太累了？”
　　“是太吵了吗？今天是挺多人的。那不玩了，我们出去吧。”
　　赵欣和孙晗一左一右挽着她往外走，等空间开阔了，她才猛喘一口大气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