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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机会 会试将近, ...

  •   会试将近,临川城里的读书人渐渐多了起来。
      周砚之自从得了举人的功名后,便一直在准备会试。
      院试、乡试,他都是一步一步考过来的。
      如今到了会试,若能得中,便是贡士,之后还要入殿试,由天子亲自策问,再定最后的名次。
      周家上下都知道,这一场考试对周砚之而言意味着什么。
      周远山没有逼他一定要取个怎样的名次,只说尽力而为。
      林清和更是怕他劳心,每日让厨房换着花样准备吃食。
      倒是周玉瑾看得最开。
      她陪母亲整理东西时,还不忘笑着同哥哥说话。
      “院试、乡试都过来了,会试也不过再走一步。”
      周砚之抬眼看她。
      “你说得倒轻巧。”
      “本来就是。”
      周玉瑾将一叠衣裳放进箱笼。
      “会试中了便是贡士,后面还有殿试。哥哥,你可别在最后一步掉下来。”
      周砚之笑了一声。
      “你倒记得清楚。”
      “你考了这么多年,我天天听着,想忘也难。”
      “那若我这次不中呢?”
      周玉瑾头也没抬。
      “那就下次再来。”
      周砚之怔了一下。
      她这话说得太自然,仿佛会试不过是一道门,今日打不开,改日再推一次便是。
      他看了妹妹片刻,才笑道:
      “倒是你看得明白。”
      周玉瑾也跟着笑。
      她没有告诉哥哥,自己真正觉得可惜的并不是一次考试的输赢。
      而是一个人若已经走到了这里,却因为一次失意便认定自己再无机会,那才是真的可惜。
      她知道科举是一条很长的路。
      而周砚之已经走了很远。
      ⸻
      城外。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不起眼的巷口。
      车帘半卷,萧承渊坐在其中,手里捏着一枚白玉棋子。
      秦峥站在车旁,低声道:
      “殿下,周公子已经入了会试的准备阶段。”
      “嗯。”
      萧承渊应了一声。
      棋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又被放回棋盘。
      秦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道:
      “属下有一事不明。”
      萧承渊抬眸。
      “说。”
      “京中如今准备参加会试的举子不少。”
      秦峥顿了顿。
      “殿下为何偏偏留意周砚之?”
      车厢里静了一瞬。
      萧承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棋盘上的残局,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回想几个月前那场并不算特别的生意。
      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周砚之。
      不过一个商户家的年轻公子。
      衣着不算奢华,说话也不算圆滑。
      可他记得很清楚。
      那日谈到货路时,周砚之没有急着给答案。
      他说了一句——
      “不知道。”
      后来才说出自己的判断。
      萧承渊轻轻笑了一下。
      “你觉得一个人最难得的是什么?”
      秦峥想了想。
      “聪明?”
      “聪明的人太多。”
      “胆识?”
      “也不稀奇。”
      “那便是谨慎?”
      萧承渊摇头。
      他将手中的棋子落下。
      “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知道。”
      秦峥微微一怔。
      萧承渊看着棋盘,声音平静。
      “周砚之第一次见我时,我给他看的那批货,他若想讨好我,大可以顺着我的话说。若想显得聪明,也可以随便挑几处问题,说得天花乱坠。”
      “可他没有。”
      “他先承认自己不知道。”
      “之后才说自己看见的东西。”
      秦峥慢慢点头。
      那确实不是寻常年轻人会做的选择。
      尤其是在面对一个身份不明,却明显出手阔绰的商人时。
      许多人第一反应都是先证明自己的价值。
      周砚之却没有。
      他只是把自己真正看见的东西说出来。
      萧承渊继续道:
      “后来我问他,如果那批货由他来走,他会怎么安排。”
      秦峥道:“他没有急着出货。”
      “对。”
      萧承渊的眼底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宁可少赚,也不愿将所有货压在一条路上。”
      “做生意的人,最怕的不是少赚。”
      “是自以为看透了局势。”
      秦峥沉默下来。
      这一次,他终于明白了些。
      萧承渊并不是因为周砚之会做生意才看中他。
      真正让他留下印象的,是周砚之做判断时的方式。
      他不轻易下结论。
      也不因为别人看着自己,便急着表现。
      更重要的是——
      他有自己的判断。
      萧承渊抬眸。
      “你还记得他当时怎么说吗?”
      秦峥想了一会儿。
      “他说,若不知道,便说不知道。”
      “嗯。”
      萧承渊靠回车壁。
      “这句话放在生意场上,不过是一个年轻人谨慎。可若放到朝堂上,意义便不同了。”
      秦峥没有接话。
      萧承渊看着窗外。
      “朝堂上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
      “有人一句话能绕三层意思,有人明明不知道,却能说得像亲眼见过。”
      “还有人为了让自己显得有用,宁愿把不知道的事情也说成知道。”
      他的语气很淡。
      可秦峥知道,殿下说这些,并不是随口感慨。
      “周砚之不一样。”
      萧承渊停了一下。
      “至少目前看来,他不急着证明自己。”
      秦峥问:
      “可他毕竟只是商户之子。”
      “所以才有意思。”
      萧承渊淡淡道。
      “若是世家子弟,我反倒未必会多看一眼。”
      秦峥有些意外。
      萧承渊却没有解释得太快。
      “世家子弟自幼便知道自己背后有什么。”
      “父辈、宗族、姻亲、人情,每一样都能成为他们往前走的助力。”
      “有些人走得再远,也未必知道自己真正凭的是什么。”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远处。
      “周砚之没有这些。”
      “他若想入仕,只能靠自己。”
      秦峥听懂了。
      也正因为没有显赫家世,所以一旦周砚之真的走进朝堂,他会更加清楚自己的根在哪里。
      萧承渊并不认为出身低便意味着忠诚。
      他也从不相信所谓的知遇之恩能换来一生效忠。
      可一个没有庞大家族可以依附的人,至少比那些一出生便已经站在某个阵营里的人,多了一份选择的余地。
      而选择本身,就是价值。
      “不过,”萧承渊忽然道,“这些还不够。”
      秦峥抬头。
      “殿下?”
      “若只是这样,他还不足以让我一直看着。”
      萧承渊伸手,将棋盘上一枚孤子拿起。
      “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他进了朝堂以后,会不会还是现在这样。”
      “若有人给他一条更快的路,他会不会走。”
      “若有人许他更大的前程,他会不会改自己的判断。”
      “若有人逼他在得失之间做选择,他又会舍什么。”
      秦峥沉默了许久。
      “所以殿下现在是在等?”
      “嗯。”
      “等他自己给答案?”
      萧承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
      “我不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若他连会试都过不了,那么今日这些话便都不必再提。”
      秦峥点头。
      “若他过了呢?”
      萧承渊看向窗外。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那便再看。”
      一句话,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可秦峥知道,以殿下的性子,能说出一个“再看”,已经意味着足够的重视。
      只是还有一件事,他始终想不明白。
      “殿下。”
      “嗯?”
      “既然只是看周公子,为何还要知道周家的其他人?”
      车厢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萧承渊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秦峥其实已经问过一次。
      只是当时他没有得到答案。
      许久之后,萧承渊才道:
      “知其人,便要知道其家。”
      “周远山是他的父亲,林氏是他的母亲,周玉瑾是他的妹妹。”
      “一个人的性情,从来不会凭空长出来。”
      秦峥没有再问。
      他知道殿下做事,从来不会只看眼前。
      既然已经留意周砚之,自然会把周家查清楚。
      只是查到周家,并不意味着要动周家。
      至少现在没有这个必要。
      萧承渊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低头重新摆棋。
      棋盘上黑白纵横,彼此牵制。
      有些棋子看似无关,真正落子之后,才会知道它们究竟连着哪一处。
      ⸻
      会试前一日。
      周砚之收拾好书箱。
      周玉瑾站在门边,看着他将最后一册文章放进去。
      “都带齐了?”
      “齐了。”
      “准考的东西呢?”
      “也齐了。”
      “那就好。”
      周玉瑾想了想,又道:
      “哥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周砚之笑道:
      “我知道。”
      “院试、乡试都已经过了,走到会试这一步,本来就说明你有本事。”
      “若这次中了,便是贡士,后面还有殿试。”
      “若不中……”
      周砚之接过她的话。
      “便明年再来。”
      周玉瑾笑了。
      “这不是挺好。”
      周砚之看着她。
      “你倒是什么时候都想得开。”
      “因为我又不考。”
      “……”
      周砚之被她说得失笑。
      屋里的气氛因此松了下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没人知道,这场会试究竟会将多少人的命运推向另一条路。
      而在临川城外,那辆青帷马车也已经离开。
      秦峥骑马跟在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城门。
      “殿下。”
      “何事?”
      “若周砚之真的入了朝堂,您会用他吗?”
      马车里沉默片刻。
      萧承渊的声音从车帘后传来。
      “若他值得,自然会。”
      “若不值得呢?”
      “便当从未看过。”
      秦峥没有再问。
      马车继续向前。
      而此时的周砚之,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落入了一个并不该与他产生交集的人眼中。
      他更不知道。
      有时候,一个人真正被看见,并不是因为他已经走得足够远。
      而是因为在还没有走远的时候,他便已经露出了与旁人不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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