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长歌之卫子夫》李诗荟

25、永巷与清凉殿

　　此后白日，我便随女官习练宫廷礼仪。起初只我与另一人，不过一月，新人竟添至七位。

　　望着一张张年轻姣好的容颜，我心底只余下一声凉薄慨叹。原来这一月，皇帝从无半刻清闲。我这才懂了那些嫔御眼底的轻慢与不屑。原是我从无半点特别，不过是这深宫里，如过江之鲫般的妙龄女子之一罢了。

　　我垂眸望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又瞥向身旁她们的腰身，一股难言的讽刺漫上心头。我们究竟算什么？是等着承宠受孕的器具，还是他用过便弃的丝帕？面上，我依旧恭谨地学着宫中规矩，心却早已飘远。我倒盼着这般日子尽早过去，即便贬作宫人，也好过日日捏着嗓音、低眉顺眼，学着做那身不由己的嫔御强。

　　而到了未央宫永巷的傍晚，总重复着同一场景象。待诏的家人子、蒙过圣恩的宫人，连有位份的低阶长使、少使，都要齐齐立在门口，静候诏幸。我这才知晓，大多数宫人都居于此地，这一批尽是与我年岁相仿的女子，即便只是底层杂役宫人，某种意义上，也算是皇帝的姬妾。原来“后宫三千人”，竟连所有适龄宫人都算在其中。

　　我侧身望去，长长的永巷里站满了一排排妙龄女子，这么多鲜活的人，竟都要等着被他一个人宠幸。我实在不懂，她们为何要踏入这未央宫，去赌这样一场虚无缥缈的机会。

　　每到下午，永巷便渐渐热闹起来。女子们的嬉笑声、对镜施妆的细碎声响、讨论君恩的窃窃私语，一点点飘落在永巷之上。待时辰一到，伫立在门口时，人人都已白粉施面、艳妆翘首。可我连眉都懒得画，因为我本就不愿侍君。

　　可这么多女子，皇帝又能看见几个？这时，永巷丞的用处便显了出来。她们争相花钱贿赂，未央宫每月只给些微薄的脂粉钱，想来她们家里定是贴补了不少，只为等皇帝无安排时，能被永巷丞推到御前。

　　她们彼此争风吃醋，嘴上半点不饶人。谁若得了宠幸，就会按规矩赏一个镯子或一支步摇，这其实并不是皇帝给的，只是少府按规矩办事罢了。有人便拿着赏赐在人前晃悠，满脸沾沾自喜，反复念叨着：“陛下喜欢我，你看给我的东西多漂亮。”旁人见了，有的满眼羡慕，有的满脸鄙夷。我看着只觉心头憋闷，这里明明是一座牢笼，却把女人们逼得只能靠着帝王的□□承欢过活。明明天地间有那么多值得神往的事物，她们偏偏要沉醉在这方寸宫闱的恩宠里。

　　后来我才暗自惭愧，先前的想法太过狭隘。这些女子中，除了少数是家中自愿送入宫的，更多的是从各地精心挑选而来，被迫与父母兄弟分离。当然，也不乏与我一样，对这深宫毫无留恋的人。

　　直到第三十天，侍医替我把脉后，示意我并未怀孕。永巷令的脸色当即变了，立刻命我搬出思居，与其他宫人同住。可不知为何，我跟着那宦者往前走，越走心里越觉得奇怪。我们早已走出了永巷，走了很久绕到了一道陌生的门后，我这才惊觉，这里似乎已不是后宫。我抬头望着眼前高大的墙，心底暗暗嘀咕：难道真如皇帝先前所说，要把我藏起来？

　　刚一踏入那道门，就有两个身着白色深衣、领口露出朱红里衣的高等侍女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我拉进一间耳房。我心里有些害怕，紧紧抱着自己的包裹不肯撒手，她们却面无表情，一步步将我逼到墙角。

　　我颤抖着开口问道：“敢问二位姊姊，是何人将我带入此处？”她们全然不理会我的问话，三两下便扒掉了我的外袍与里衣，将一件与她们同款的深衣套在了我身上。见她们拒不应答，又穿着这般的衣料，我心中已然明了其中缘由。

　　换好衣服后，她们架着我来到另一间屋子。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我瞬间懂了，这里是皇帝的居所，这浓郁又复杂的香味，正是他身上的气息。其中一个侍女示意我跽坐在榻前的屏风后，却未说半句吩咐的话。

　　等心情渐渐平复下来，我才缓缓抬眼，看清了这屋子的一切：高挑的殿宇庄严肃穆，黄铜立柱旁悬挂着朱红帷幔，玉璧之下垂着青纱帐；漆器屏风上的绘画精美绝伦，屏风底座是金色神兽；系在镜架的镜子，皆是做工精巧的错金游龙样式。整个殿宇以棕与黑为底，金与银点缀，玉与木相映，搭配得恰到好处。这极致的奢华与艳丽，看得我目瞪口呆。

　　特别是那具博山炉，和长公主家的一模一样。错金银的博山炉，周身围绕着云龙，如昆仑山的香盖中飘着袅袅青烟。真和赵阿母说的一样，公主变成了长公主，用的东西都是未央宫才有的器具了。

　　见殿中无人，索性我也不跽坐了，松了松发麻的腿，膝行着绕过屏风。刚走几步，就瞥见一个巨大的冰鉴，丝丝寒气正从缝隙里往外渗。原来这般凉快，是靠冰鉴啊！他怎么这么怕热？现在才四月而已，就用上冰了？

　　可是这清凉殿这么大，哪里会只靠一个冰鉴？我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内，只见皇帝的床榻后立着一架纱屏风，屏风后头是扇用绢纱封死的窗户。抬眼再看，这殿宇又高又阔，这样的窗户竟有三扇。每扇窗与纱屏风之间，都摆着没盖盖子的冰鉴，里头的冰块硕大得很，寒气丝丝往外冒。

　　我走到纱窗边，瞬间有缕缕清风拂来，心头一下就通透了：原来自然的风透过纱窗吹到冰鉴上，寒气被风裹挟，再经纱屏风的软挡，不至于直冲冲灌进身体，反倒将整座大殿都烘得清凉。这耗费这么大的冰块，实在是奢侈到了极致。

　　我想起诗里说“凌人凿冰”，寒冬里，那些苦力要在渭水上凿冰，再一块块运到凌阴里封存。就他这一夜，怕是要耗去四五块冰。寒冬里，苦力们为了干活只得衣衫单薄，麻绳勒紧在肩背，想来身上早被磨得伤痕累累。唉，这天下的供养，终究都聚到了他一人身上，一夜四五块冰，他竟觉得理所当然，全不在意。

　　多少底层的人，只能靠着自己的身体拼力劳作、透支精力，到头来却换不来几粒粟米充饥。阿母原本清亮的眼睛，为了多织一点布，只能借着夕阳的余晖，熬得视线模糊，她不过是想让我能在家多待几年，不用被卖掉。

　　平阳邑的冬日，寒冰冻透了井台，硬得舀不到一点水喝，我和卫青就抓着地上的雪水往嘴里嚼，那股冰凉从舌尖凉到胃里，却也只能将就。

　　可如今身在清凉殿，看着殿中硕大的冰鉴里堆着整块的寒冰，想到阿母冻裂的手指、卫青冻红的鼻尖，这般天翻地覆的境遇差别，每每想起都让我揪心地疼。这早已不是锦袍与麻布的物质差距，而是赤裸的皇权，将他们的贪婪与奢靡，赤裸裸地踩在底层人的苦难之上。

　　可我如今，根本没资格纠结这些。毕竟以我微末的身份，连自身的命运都难以掌控，又遑论改变这根深蒂固的不公呢？

　　正想着，隐隐听见水流的声响。我循着声音四处找，听着像是从地下传来的。俯身用脚探了探，穿着袜套竟觉不出异样，伸手一摸地面，才发现透着沁人的凉。我知道有火墙，寒冬时烧火供暖，可这清凉殿的地下，居然还引了流水？真是闻所未闻的精巧。

　　等了许久也没见他来，我索性大胆起来。目光落在他的榻上，那榻边白得透亮，上前一摸，好家伙，竟是玉石雕成的板榻。他这是想直接成仙吗？我只听说仙人睡玉床、饮琼浆玉液，他倒好，活着就把这仙人的排场摆上了。玉榻前后还挂着两排密密的水晶帘子，晶莹剔透的，我轻轻碰了碰，那水晶澄澈得像水一般，借着灯火的光看，竟无半分杂质。先前听平阳长公主说，她一串玉舞人水晶玛瑙，便能买下我们全家，那这两排水晶帘子，又能买去多少人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