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长歌之卫子夫》李诗荟

24、拜谒皇后

　　天刚蒙蒙亮，就有个内谒官站在思居门口，语气沉肃：“卫宫人，皇后召你去见驾。”

　　我心里咯噔一下，紧张得心脏也跳快了。匆匆换上包裹里天水色直裾，简单束起头发，连一点口脂都不敢涂。昨天内谒少健说过，见皇后越素净越安全。跟着内谒官往外走时，心慌的很，手心全是汗。他递给我一个长竹片，写满了我的信息。想来是昨天永巷令誊写的一份拜谒用的名刺。

　　从永巷到皇后宫中的路，越走越宽。脚下的土路渐渐换成了精美的雕花石砖，两旁的宫阙也越来越宏伟。我恭谨地垂着眼，连头都不敢抬，只盯着脚下石砖的纹路，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生怕踏错半分。

　　“到了。”内谒官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的大殿。我悄悄抬眼望去，门口的阙楼虽不及皇帝前殿那般高耸，却已精美至极。

　　跟着宫人走进殿内，我瞬间被里面的景象晃了眼：地面铺着金褐色地砖，阳光从殿外窗棂照进来。砖面里好像掺了金箔，反射出细碎的光，美轮美奂得像踩在星河上。大殿两侧已跽坐着不少人，个个穿着光鲜亮丽的深衣，头上插的步摇随动作轻晃，见我进来，都不约而同投来打量的目光，有好奇，有轻视，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敌意。我猜她们该是皇帝已册封的嫔御。

　　“你坐那里。”宫人指了指大殿最角落的位置，紧挨着冰冷的铜立柱。我点点头，小心翼翼走过去，刚要坐下，却发现那里只有硬邦邦的地砖，没有其他人脚下的席子。我咬了咬唇，还是跽坐下来，冰凉的触感很快透过衣料传到膝盖上。

　　柱子后各立着两个巨大的鎏金香炉，炉里燃着名贵熏香，青烟袅袅，浓郁的香气裹着热气飘过来，烤得我脸颊发烫，连后背都渗出了汗。负责熏香的宫人站在一旁，不时往炉里添着香料。可我不敢动，只能保持着跽坐的姿势，垂着头盯着面前的地砖，一开始觉得惊艳的金褐色，此刻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硌得膝盖又酸又疼。

　　大殿里静得出奇，只有熏香燃烧的轻响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我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连换个姿势都不敢。旁边的嫔御却悠闲地靠着凭几，有的还闭目养神，显然早习惯了这样的等待。

　　不知又等了多久，突然传来内谒“皇后驾到”的高唱声。皇后似乎从大殿的屏风后绕出来，行至案后缓缓落座。所有人立刻起身，飞快整理好衣裳，恭恭敬敬跪伏在地齐唱：“参见皇后，愿皇后千秋万岁，长乐无极。”

　　“起。”皇后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她平静的开始交代宫里的琐事。从分配嫔御的珠宝到永巷的用度，语气平淡又从容。我跽坐在地砖上，膝盖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缠在一起，熏香的热气越来越浓，烤得我头晕目眩，却只能强撑着凝神去听。

　　终于，皇后交代完琐事，话锋一转：“昨日在平阳长公主府，侍奉陛下的宫人，在这了吧？”

　　我心里一紧，知道躲不过去，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撑着麻木的双腿想站起来，却腿一软，跌在地上。众人瞬间笑了，笑声在大殿里起伏着，我慌忙调整姿态，走到中间重新跽坐好，躬身回应：“回皇后，是婢子。”

　　“好。”皇后的声音带着几分平和，她身边的女官上前取走我手中的名刺。又轻声唤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我缓缓抬起头，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只把目光落在她的衣袍上。她穿着一件兰草色曲裾，乍看朴素无华，可仔细瞧，布料上竟用金丝织着细密的兰草纹，在殿内烛火下泛着淡光。里面叠穿的金色里衣从领口露出来，与兰草色外衣相得益彰，外罩一件如云包裹的纱衣，感觉整体比长公主穿的素净多了。

　　我又顺着她的衣襟，看见了她的容貌。她看起来似乎和平阳长公主一般大，却不似公主那样丰腴高挑。她面如鹅蛋，肤似暖蜜，眉横远山，悬胆鼻，丰唇微扬，一身明丽，兼带三分飒气。

　　“你叫什么名字？”皇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不急不缓。

　　我赶紧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答：“回殿下，婢子姓卫，字子夫。”

　　“卫子夫……”皇后轻轻念着我的名字，语气听不出情绪。随后她拿起案上的名刺，仔细看着，缓缓靠着侧边的凭几上，掩袖轻笑道：“这名字，怎么像随便取的？又是子，又是夫。难道，你母亲没有儿子和丈夫？给女儿取这样的名字，希望你出人头地吗？”皇后的语气慵懒又不屑，随后满殿戏谑声响起。

　　“这不就是出人头地了吗？”

　　“就是，对于寻常人家来说，能被皇帝宠幸，这可比丈夫和儿子建功立业快多了！”

　　“可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做到呢？多少女子进了宫不都是苦熬罢了。”

　　“就是就是！”

　　我死死地压住胸口起伏的呼吸，不让自己出半分错。

　　皇后拿着名刺又看了看，继续说道：“哎，她可不是寻常人家。这上面写了，她是平阳公主家的女乐，是‘讴者’。”

　　说完她放下名刺，微笑着看向我，一边缓缓凑近，一边语气轻扬着问：“皇帝，是喜欢你哪儿？嗓音亮吗？还是叫的够欢？”说完她睇着眼，唇角勾着笑，又优雅的抬手用衣袖轻掩着唇，轻靠回凭几上。

　　我的脸瞬间就红透了，皇后怎么张口就来这些话？刚想张嘴，可支支吾吾不知回什么。

　　突然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皇后啊！她不过就是个专门唱歌挥舞袖子的歌舞婢，是个奴籍。许是在皇帝面前扭了两下腰肢，惹皇帝酒后失态，才得以入宫。”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声音里满是讥讽：“天啊，你们没听说吗？这婢子昨天爬上天子的车驾，在车舆里的声音，传得可远了！”

　　“啧啧，也就这种女奴出身的人，敢这般放肆。”另一个声音跟着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皇后，您该把她打去永巷徒府才对！怎能任由她这般玷污宫闱！”

　　“皇后，您可是大长公主之女，身份尊贵。往后再有这般低贱之人若是得了陛下恩宠，我们的榻也就罢了，岂不是连您的榻都要被污了！”

　　皇后听着，忽然轻笑一声，没再追问我，只是挥了挥手，慢悠悠道：“你们都在说什么？我大汉从无良贱不可婚配之说，这可是高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你们说这些又有何用？难道，要去长陵焚香告诉高祖？”

　　“哈哈哈，睡在陛下臂弯里，唱歌跳舞搔首弄姿的女人还少吗？”右首位跽坐的嫔御扬声道，她的衣着十分艳丽，一看就是高位嫔御。我余光看去，她低下头，轻轻看着指尖的蔻丹，又抬眼扫了我一下，目光冷淡。

　　她歪着头眯了眯眼，目光精准落在我脖子上的红痕，随即“哼”了一声，轻笑了出来。“你们看她的脖子，这才叫得幸呢！你们谁能依着陛下，这般放纵？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愈发张扬，环顾四周，又对其他嫔御们道：“这个姓卫的小丫头，还能新鲜几日？你们瞧着，陛下回头准能把她忘了。看她这一脸的怂样，又瘦成这样，长都没长开。不过是陛下喝醉酒眼花罢了！”

　　“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女人们尖锐的笑声在大殿里炸开，混着殿内摇曳的光影，密密麻麻环绕着我。

　　“窦丽，你说什么呢？你可是陛下身边的窦美人，人家小丫头刚入宫，便说这些话。她好不容易能侍奉天子，从女奴一步登天入了宫，你这般言语，不要吓着她。” 皇后忽然和颜悦色地开口，语气温婉，话里却裹着嘲讽。

　　“皇后呀！” 窦美人立刻起身凑上前，“您就是太仁慈。她若不是有心机、有手段，怎么爬得上天子的卧榻？”

　　皇后听了低低一笑，便不再言语。其他嫔御都在低声议论我的容貌，时不时传来几声窃笑。这些声音里，有说我长得丑的，有说我脸上都是肉的，还有人说我一头厚发，定是个蠢人。更有人说白得像死了三天一样吓人，脖子长长的不端庄，眼眉梢头一脸贱相…… 我不明白，我到底长成什么样子？怎么之前在公主府时人人都夸我漂亮，皇帝非要我进宫。可真进了宫，怎么我就成了她们嘴里的丑八怪了？

　　我心里早已波涛汹涌，脸上却不敢有半点表情。只能垂下眼，任由那些刺耳的笑声刺进耳朵里。

　　“罢了，你且退下吧。白日跟着宫里的教习女官学习礼仪规矩，入夜前到永巷候着皇帝的诏幸。” 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字字威压，“往后在宫里，要谨守本分，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歌舞之类，就不必在宫里献了。毕竟宫中乐府，可从不缺女乐。别以为那些宫外的淫技能带到宫中来侍君，好好学习怎么做个‘宫人’先！改变身份，可不是有一夜恩宠就行的。”

　　“是，婢子遵旨，谢皇后恩典。”我连忙跪伏在地，重重叩首，起身时腿还在发麻，只能忍住慢慢往外挪。刚走到殿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皇后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看来陛下近日是真乏了，连这样素净的也能入眼。”

　　紧接着，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我脚步一顿，眼泪瞬间涌满眼眶，却只能咬住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我走在回永巷的路上，大颗大颗的眼泪直直落在地上。我不敢抬手去擦，只能垂着头，一步步默默往前走。

　　我心里满是委屈不甘，凭什么她们要这般欺负我？难道是我主动攀附皇帝吗？明明是被皇帝强行占有，才身不由己入了宫。我为什么就该忍受这些女人们的嘲讽与辱骂？

　　难道往后余生，我都要被困在这里，日日熬着这样委屈受气的日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