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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瓜子 那就杀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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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舟珩一时无言。
血脉至亲日薄西山,谁能悠游自在?
这时候,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里间传来。纪骁也顾不上自怨自艾了,大步冲进里间。
纪风栏醒了,看到纪骁,许久不能聚焦的浑浊的眼睛里似乎突然出现了一股清气。她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枯瘦的手死死抓着纪骁的衣摆,纪骁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慢慢给她顺气。
裴舟珩识趣地没去打扰母子俩,转身去了后厨和师父打诨。
纪风栏缓过气来,沙哑着嗓子说:“儿,你受苦了。”
纪骁摇摇头。他怎么能叫吃苦呢?琅琊间又不是洪水猛兽。
“娘,我把药带回来了,明天,明天你就能好起来。“纪骁颤着嘴唇说。
纪风栏拍拍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我没事……肯定,肯定会好的……”说完她体力不支地喘着气,似乎说几句话就让她耗费了大半精力。
纪骁不忍,轻声说:“娘,你接着睡吧,我没事的。”
纪风栏点点头,闭上了眼睛。纪骁坐在床边,给纪风栏掖好了被子。盯着纪风栏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他久久不说话,藏在衣袖里的左手死死攥着,伤口处流出的血染红了半个衣袖。
我一定要,杀了杜璞文。
纪骁心中的怨恨满得要溢出来,无意识地,眼眸深处竟浮现着若有若无的黑气。
这时,裴舟珩掀开门帘,看到他如入魔一般,皱了皱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一股轻柔的灵力顺着灵脉游走,驱散了那若有若无的黑气。
纪骁忽地回过神来,裴舟珩却先行一步走出了里间,纪骁深深看了纪风栏一眼,也出了里间。
李之情把药煎好了,正往里面加些奇怪的药丸。裴舟珩坐在他对面,看得出来十分心烦意乱。
纪骁刚坐下,李之情就把这碗加了不知道多少奇怪药丸的药递了过来。纪骁面无表情地一口喝下,看的李之情目瞪口呆。
李之情摸摸胡子:“小骁兄弟,你真不是一般人。这么苦居然就这么喝完了。”
纪骁还没来得及说话,裴舟珩就开口了,他难得带着点火气地说:“走火入魔失去味觉了。”
李之情张大了嘴巴:“什么?”然后嘀嘀咕咕地说:“难怪你非要我加清心丸进去……”
纪骁沉默了片刻,说:“不会。”他轻轻说:“若我成了那六亲不认走火入魔之人,那我娘怎么办?”
家有老母以待赡养终余年,是以吾弗敢行离经叛道之路。
李之情打圆场说:“对对,我看小骁兄弟心智这么坚定就肯定不会的。”
裴舟珩哼了一声,不理睬他们。
日上三竿。
不知道李之情在药里加了什么,纪骁难得睡了这么久。人还未完全醒,他就感觉一股苦涩难忍的药味围绕在他身边。
他捂着鼻子下了楼,发现李之情在门外大空地上架了个炉子,蹲在旁边用把大蒲扇捂着鼻子扇来扇去。裴舟珩则是端了把躺椅坐在上风向老远的地方,晒着太阳嗑瓜子。
纪风栏身体孱弱,靠在床上轻轻咳嗽着,秋岑端着药一口一口喂纪风栏喝下。
纪骁掀开门帘,对秋岑说:“我来吧。”
秋岑点点头,有些忧虑地对纪骁说:“店主这一个月来身体每况愈下,现在更是每日吃食都吃不下。”
纪骁点点头,轻轻拂开挡住纪风栏额头的头发,说:“娘,喝药吧。”
喝完药,纪风栏有些倦怠,继续睡下了。
纪骁走到李之情身边,李之情站起身来,捂着鼻子闷闷地说:“这三镜花我已经煮了两个时辰了,在第三个时辰的时候,加入你的血融合一刻钟,就成了。”
秋岑走过来,说:“我来吧,李大夫。”
李之情忙把蒲扇丢给了秋岑,看起来是忍了这苦涩的味道太久了,拉着纪骁往裴舟珩坐的地方走。
他絮絮叨叨地说:“等你娘喝完药,身体的灵根在一周内应该就能恢复完全……”
纪骁突然站在离裴舟珩三步远的地方,说:“李大夫,杜璞文把我娘的灵力抽光了之后,给我下了万剑穿心咒,只要他想,就能让我立刻身亡。他说,只要我娘敢把这件事说出去,他就杀了我。我娘在他走后耗尽家财找了仙师求了张傀儡符,将万剑穿心咒的效果转移到她身上。灵根受损后,本就是普通人,还要忍受符咒的日夜折磨,我娘早就身不如死了。”
他冷笑着,说:“说起来,我应该感谢他,还念着一丝亲情,没把我和我娘赶尽杀绝。”
裴舟珩站起来,懒洋洋地撑着手说:“那就杀了他。”他抬手,弹了几颗瓜子到纪骁的发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纪骁微微转头,对上了裴舟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失去了往日的散漫与戏谑,深沉地如一潭墨水。
李之情罕见地没吭声。
一颗瓜子恰好落在纪骁手心,他轻轻把那颗瓜子送入口中,咔嚓咬碎,就这么连壳带芯地咽了下去,说:“好啊。”
裴舟珩咔嚓一声咬开了一颗瓜子:“那这么说,我和师父的投名状交成功了?”
纪骁点点头。
李之情叹了口气。
裴舟珩走过来,拍在师父的肩头,说:“师父,你照顾纪夫人,没问题吧。”
李之情摆摆手。
纪骁朝他做了一揖,朝着那口咕咚咕咚响的锅炉走了去。
看着他逐渐走远的身影,李之情开口轻声道:“子舟,我们……”他张了半天嘴,也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裴舟珩垂下眼:“他已经恨之入骨了。给他一场棋局,杀掉杜璞文,不好吗?”
好吗?裴舟珩自己也不知道。但纪骁已经入局了,是否对错,也很难改变了。
他品尝着嘴里那颗瓜子,感觉似乎坏了,有股苦涩的味道:“我会把所有的布局跟他说的,但最起码不是现在。”
最起码,要等他心甘情愿之时。
纪骁蹲下身,接过秋岑手中的蒲扇,轻声对她说:“秋岑,你觉得,李大夫怎么样?”
秋岑愣一下,笑着说:“李大夫人很好的。他照顾栏姨非常细心,而且还帮我们经营酒肆。”
纪骁点点头,微微起了点身,挡住了李之情和裴舟珩的视线,递给了秋岑一张符咒。他压低声音说:“这是破界符,我写了你和我娘的生辰八字,一旦发生什么不利的情况,滴一滴血在上面就能让你和我娘逃走。上次给的平安符也不要丢,保管好了,听到了没?”
秋岑敛去了笑意,慎重地接过符咒,轻声说:“我知道了。”
纪骁扇了扇手中的蒲扇,说:“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他还是没办法完全相信他们。
秋岑点点头,说:“明白了。”
她站起身回了酒肆,纪骁一个人慢慢扇着冒着苦气的炉子。几刻钟后,炉子里的汤药明显变了颜色,味道也变得不再那么难闻。李之情凑过来,说:“差不多了,小骁兄弟可以入药引了。”
纪骁站起身,“欻”的一声拔出了佩剑,在未完全好的左手掌心上又划了一道口子。
李之情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教育道:“小骁兄弟,总是在同一个伤口上……”话还没说完,他就被锅里的景象吸引了。
原本锅里的汤药是墨色的,加入纪骁的血之后竟在逐渐变得清澈。
李之情忘了原本要说什么了,称赞道:“妙!太妙了!比我十年前做的那一锅还要成功!”
锅里的汤药颜色越来越淡,一刻钟后居然变成了全透明的。
李之情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舀了一点喝下去,大喊道:“就是这个味道!”
裴舟珩面露嫌弃之色:“不怕中毒吗,师父。”
李之情摇摇手指:“竖子休要胡说。”
纪骁盛上一碗,双手捧着放凉了一会,才让纪风栏缓缓喝下。
纪风栏已是形销骨立,连喝药都喘不过气,喝一口都要咳嗽一声。终于,海碗见了底。
纪骁轻轻给纪风栏擦干净嘴,关切地问:“怎么样,娘?有没有感觉好点?”
纪风栏轻轻拍着胸口,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吐出了一口黑血。
纪骁一下子慌了,扶着纪风栏不住地说:“怎么了,娘?怎么了!”
李之情上前,说:“别急……”话还没说完,纪骁就猛地扭过头,拔出剑指着李之情的面门。黑色的血覆盖了他的半张脸,有如恶鬼。纪骁冷冷地说:“到底怎么回事!”
他还是不该信他们。
纪骁忍不住有一个想法,他们不会是想借治病之名,将纪风栏害死,却表面上对他有恩,用恩情来逼他做一枚棋子……
这时候,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搭上了纪骁的肩膀。纪风栏摇摇头,花白的头发轻轻晃动,她颤着声音道:“骁儿,你错怪李大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