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前》春呈声

1、01 同行 我不会让你

　　蝉鸣与蛙鸣交织，满山的青翠间有一抹扎眼的红，蜿蜒的山道上，酒旗微微拂动。
　　身负长剑的白衣青年信步走在前面，一步外跟着一个胡子邋遢的中年修士。白衣青年走进酒肆内，挑了个正中座位，翘起二郎腿：“店家，两碗酒。”
　　中年修士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喘着气：“终于到了，累死我了。”

　　李之情咕咚咕咚灌了一碗凉酒，舒服地长叹一声。裴舟珩刚喝一口，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哐当声。
　　几张桌椅之隔，一个拿着酒碗准备为客人上酒的妇人昏倒在地，她的面色惨白，嘴唇是不正常的紫色，看起来有些渗人。
　　店里忙活的小二跑过去：“栏姨，栏姨！”
　　酒肆的里间，纪骁掀开门帘，焦急地喊出了声：“娘！”

　　裴舟珩的目光随之转移到他身上。
　　纪骁让纪风栏倚着自己，手按着她的肚子不断输送灵力，嘴里轻声喊着：“娘……”
　　李之情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酒碗，半蹲在纪骁面前，斩钉截铁地说：“她已是日薄西山，你稀薄的灵力顶多再支撑她三个月。”
　　纪骁的手停了一刻，冷冷看着他。
　　裴舟珩走过来，半倚着柱梁，散漫道：“你娘她被人抽了灵力，撑不了多久就会死。”
　　纪骁皱起眉头，不虞地打量着他。
　　这人年龄二十上下，生得一副极好皮囊，眉梢微微上挑，似笑非笑，乌黑的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随风轻轻拂过剑梢，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同样望着纪骁，嘴角翘起，朝纪骁笑了一下。
　　纪骁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李之情咳了一声：“不好意思小兄弟，我这徒弟讲话不中听。”
　　“我是游医，多年前治过相似的病。你娘这种病，要想根治，需要一味灵药和我独家的医术。”
　　“但是这一味灵药，只在琅琊间的三镜峰的温池生长，名字叫三镜花。”

　　纪骁不动声色地移开打量裴舟珩的目光，知道了二人是有备而来。
　　李之情摸摸胡子，给出建议：“小兄弟不妨去参加几日后的琅琊间大选。你娘的身体还能撑三个月，我可以代劳照顾你娘。”
　　纪骁握着纪风栏瘦削的手，垂下眼：“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裴舟珩抱着双手：“我们知道你有位非杀不可的仇人身在琅琊间。此人做尽天下坏事，不巧，也是我的仇人。”
　　“作为诚意，我们师徒二人会将你娘的病治好。只期望纪公子加入我们，一同手刃仇敌。”
　　果然。
　　纪骁没说话。他们已将自己调查清楚，若是仇家，大可现在下手，何必大费周章。纪风栏已经形销骨立，不出三月就会死，他没有别的选择，不如赌一把。
　　赌他们专程来找自己，是因为自己身上可能藏着的有关杜璞文的秘密。

　　纪骁：“可以。”
　　裴舟珩又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太好了。”他挑挑眉，“有吃的吗？走了那么久，我饿了。”
　　李之情站起来敲敲他的头：“就知道吃！纪夫人还昏着呢！”
　　……真的靠谱吗。纪骁发现自己似乎是上了贼船。
　　纪骁将纪风栏扶到里间，将半枚平安符交给了秋岑。

　　翌日，天蒙蒙亮，裴舟珩和纪骁向着琅琊山出发。李之情则和秋岑留下照顾病重的纪风栏。
　　两人都是修士，虽然纪骁还不能御剑，但是脚程还是比普通人快的，三日便来到了琅琊山下的小镇。
　　镇上人声鼎沸，吆喝声和笑闹声此起彼伏。
　　二人来到一处茶馆，店小二吆喝着：“二位客官，喝点茶吗。”
　　裴舟珩点了一壶龙井，配上上好的茶饼。他咬了一口酥脆的茶饼，看纪骁没动，随口说了句：“你不吃吗？他们家点心是我吃过最……”
　　话还没说话，一个人状似不经意从纪骁身边路过，只听见唰的一声，一阵寒光掠过，纪骁感觉身后一轻，背上的佩剑便被抽出剑鞘，被那人拿在手上打量。

　　纪骁猛地站起身来：“我的剑。还我。”
　　凌钺明掂了掂剑的重量：“小兄弟，这剑配上你的灵力，怕是屈才了。”
　　纪骁脸色阴沉：“关你何事。还给我。”
　　凌钺明抚着剑身，没正眼看他：“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要的东西，在这琅琊山下还没多少人能不给。本来已经给了你好脸色了，既然如此，我若是不还，你又能奈我何？”
　　这是要明抢了。
　　还没等纪骁说话，伴随着哗啦一声，一碗滚烫的茶水泼了凌钺明一脸。
　　凌钺明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他气急败坏地喝道：“谁，是谁？”

　　裴舟珩抚摸着白瓷茶碗，戏谑地看着他：“好一出狐假虎威啊。”
　　凌钺明修为颇高，在师门没怕过什么人，现在却像是见鬼一般，面露土色。他也不管脸上还在往下滴的茶水，只是直指着裴舟珩，声音颤抖：“你怎么在这！”
　　裴舟珩走到他面前，拍拍手：“师兄，这么久不见，你还是喜欢这样恃强凌弱。”
　　“刚才的茶水里，有我下的噬心符。倘若你和旁人说见过我，我定会叫你。”
　　“像你当年对我那样，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嘴上温热的茶水瞬间变成了苦涩的毒药。

　　凌钺明抹了把脸，冷声道：“所有人都认为你杀了应涧，包括你的好师兄。你以一敌百，怕是一辈子也不能复仇。”
　　裴舟珩摇摇头：“师兄，那你就瞧好了。”他稍稍退后几步，平静道：“把剑还给我。”
　　凌钺明将佩剑甩到桌上，剐了他一眼，走出了茶馆。
　　纪骁将配剑插回剑鞘，道了声谢。裴舟珩有些兴致缺缺：“浪费了好茶。太倒人胃口了。”
　　纪骁拿起方才没吃的茶点，轻咬了一口，发现确实是唇齿留香，称得上十分美味。他问：“是你认识的人？”
　　裴舟珩思考一番，找出了合适的形容词：“阴沟里的老鼠。”
　　纪骁点点头，没过多追问。

　　夜幕来临，小镇一片宁静，只有打更人悠长的声音回荡着。
　　纪骁关上驿站的窗户，听见了敲门声。那敲门声一声长，一声短，极有规律，仿佛不是在等着房间里的人开门，而是在演奏着什么乐曲。
　　纪骁拿起放在桌上的佩剑，推开门，却发现什么人也没有。
　　他站在原地，下一秒，寒光一闪，一个转身，手中的剑直直刺入房内某个角落。
　　房间里，一个穿着绿色校服的人用双指夹住他的剑，看着他。
　　碧水门？纪骁皱眉：“在下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水墨朝他做了个“嘘”的手势，将指间的剑放下，只是轻轻笑笑，下一秒，纪骁突然感觉身体里充满了灵力，似乎……有人将充沛的灵力注入了他的身体。
　　纪骁还没来得及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紧接着，他就化成一抹绿烟消失在了纪骁眼前。
　　纪骁抬起双手，感受身体里充盈的灵力。这不是他自己修炼得来的灵力，是完完全全，外来的灵力。
　　修炼竟有如此捷径？

　　一阵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绪。裴舟珩推开门走出来。
　　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他雪白的中衣上，像是白纸上凌乱的墨痕。纯粹的黑白中，锁骨上一颗若隐若现的红痣格外鲜艳。
　　纪骁的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一抹红色上。随即，他偏开了头。
　　裴舟珩没留意他的目光，懒洋洋倚在门上：“吓到了吧？不过只是暂时的。时效三天。”
　　“就算是三天，这种捷径也会被追捧吧？”纪骁盯着他脸庞垂落的发丝。
　　裴舟珩似乎已经回答过很多次这种问题，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第四天会灵力尽失哦。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吧。”
　　“灵力尽失么……”纪骁喃喃。四天后，不出意外，已经进入了琅琊间。若是有人要杀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况且，虽然以他的身份不可能见到杜璞文，但杜璞文就在琅琊间。
　　裴舟珩略带困意，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发现你似乎没有正经修行过，所以我就找找碧水门帮帮忙了。”
　　他朝纪骁眨眨眼：“灵力尽失的时候，记得紧跟我。”
　　“我困了纪公子。”裴舟珩直起身体，关上了门，隐隐约约的声音传出来，“放心吧。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还有大事没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