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照心 心魔 ...
-
卸下身为月老的神职，神明不轻易有梦的定律仿佛被打破，她看着眼前熟悉的稷下学宫，走到曾居住过的寝殿，被一股巨大的吸引力扯进了睡在榻上的年轻的身体中。
她睁开眼，浑身是被混沌汲尽灵力的脱力，此刻一股重力骤然压在胸前，逼得她呛咳出声。她抬眼就对上了一双浑圆的红眸。
尚且只有狸猫大小的混沌坐在她胸口，甩着尾巴，见她醒来歪了歪头眯起眼，凑过来带着倒刺的舌面刮过她的下巴，冲她“嘤嘤”叫了两声。
医官说，混沌这个级别的魔兽，修魔修仙百无禁忌，但因为降生之后接触的第一道力量是灵力，所以最好修仙，而它太小，无法与仙兽混养，必须有人照顾。
当时的她也不过千岁，自小天赋出众，从五百岁开始到处约人打架斗殴无一败绩，因而愈发傲气狂悖。学宫命她去照养混沌，最开始她是不愿意的。
不过是只扑蝶追尾、衔花踩叶的大猫，既不会论道也不会过招，待在一起不得闷死她。
可小混沌前爪交叠地趴在花丛里，径直往她怀里跳，在她说给它起名“晏泽”的时候弯起眼。
只接受她的逗弄，只理会她的投喂，只会团在她的枕边小憩，只愿坠在她的怀里打呼，仿佛天上地下，它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人。
她便在这样全心全意的注视中安静下来，开始学着煮茶、下棋，学着临帖、注经，小混沌则永远在她三丈之内活动，抓池里的锦鲤、摘树上的果，冲着飞鸟呲牙、朝着地鼠喷火……
祈澜曾为她的转变困惑不解，“青姝，你什么时候喜欢这些文邹邹的东西了？”
她只是看着晏泽玩耍的身影浅笑，“总不能等它化形拜我为师，我却什么都教不了吧？”
“你要收他为徒？！青姝，你可要想清楚啊，我们每个人只能收两个弟子……”
“我只要它一个。”
天际惊雷在话尾炸响，晏泽惊跳而起钻进她怀里。
她拍拍它的头，指尖挠它的下巴，“怕不怕？”
晏泽看了她一眼，转头冲着雷光呲牙。
惊雷再次在天际炸响，青姝倏地惊出一身冷汗，恍惚意识到，只有将死之人，才会反刍曾经的美好。
她醒来时，雷声未歇，车架外檐下的灯滲进一线晕黄的光，晏泽盘坐在投下的光影中，合着眼，陷在深层入定中的面容平静之下更显俊美。
原来那个会在自己怀里装乖耍赖的团子，真的长大了。
她内省自己裂痕斑驳的元神，释然地笑了笑。
魔界一天，人间一年，便是在人间，她也不过四年寿命。既然晏泽要带她去人间结缘，那便依他又如何？左右结不结得成还是在她自己。余下的时间还能陪他胡闹一场，何尝不能算作一场好梦呢？
她就那样躺着，目光如春日暖阳落在晏泽身上，一如当年看着它在阳光下朝自己飞奔。
直到车架外传来一阵藤蔓纽结摩擦的响动，晏泽从入定中睁开眼，正对上她平静柔和的眼神，却只是微微垂眸避开她的眼神，平静地伸手将人从榻上抱起，仔仔细细用斗篷遮好，挥开车帘下车。
青姝猛然想起祈书的话，“会很痛苦，无论是施针时，还是封情后。因为七情六欲是一点一点封闭的，他会越来越平静，越来越淡定，最后心性成冰，万法不侵。”
横亘在面前的，是绵延万里的荆棘墙，利刺虬结高耸入云。
活物般扭动的藤蔓聚出一张脸，巨大的眼球垂下视线，“魔尊，欢迎再次莅临。”
随着粗犷的声音，荆棘墙往两侧收拢，腾出一道幽深的通道。
晏泽看她郑重的神色，安抚地拍拍她的肩，一步踏入，那张荆棘脸缩小，如影随形。
“你方才说再次，他之前来过？”
“自然，两百年前，魔尊来过一次。”
两百年前？不就是晏泽经历天罡雷劫后失踪的那段时间？她之前怎样都想不通，他渡劫时分明在月老庙，怎么会凭空消失的。竟然是掉入魔林深渊了？
“魔林深渊是每一届魔尊的魂归之地。而他身负混沌血脉，生来就该是魔尊。天罡雷劫会让混沌血脉与魔林深渊共鸣，直接将他拽进来。”那张脸似是能猜透青姝的疑惑，又似只是太久未曾见人忍不住侃侃而谈。
青姝去看晏泽的神情，果然并未从那张脸上看到情绪波动，“你之前在这里经历过什么，就任它说？”
晏泽低头看她，解释，“我记忆有损，能记得的事少之又少，听它说说没什么不好。”
“你还记得什么？”青姝撑着他的手臂微微探起身。
他蹙眉片刻，分明在思索，眼中却始终一片茫然，“记得我是魔尊，记得神魔大战，记得你是月老……记得我一直待在炼蛊峰……记得要给你找一个夫君。”
“你不怕？”青姝看着他的眼，握紧了他的手腕。
“我是魔尊，有什么需要怕的？”晏泽眼中的疑惑太过明显，反倒显得青姝的问题可笑，他侧头去看那张荆棘脸，“继续说。”
——无情无欲自然无爱无忧亦无惧。
晏泽的步伐一顿，抬手抚过一阵微风吹过她水光粼粼的眼，“怎么了？”
青姝捂住心口，缓缓摇头。
*
那张脸跟着晏泽的步伐在荆棘墙上移动，像是察觉到晏泽心情欠佳，直到他们穿过藤墙都紧闭着嘴没有再多言。
墙后是沙丘吹雪的荒漠，皓月无边，长短不一远近起伏的沙脊线界定冷暖，暗影与毕现纤毫之间缀着星点熠熠的湖泊，宛如画中洞天。
晏泽抱着青姝缩地成寸，不过眨眼就到了湖泊边。
他拂袖扫净石上的沙砾，将人放下，四周散乱的朽木随着他勾手应召而至，在他弹出一缕业火之后燃起火光，一时之间只有燃烧的木材发出的噼啪声。
以往与晏泽独处，绝不会出现现在这样让人窒息的宁静。
“魔林深渊中是永夜，穿过这片荒漠，就是深渊，渡过深渊，就是人间。”晏泽盘腿坐在上风口，周身的结界挡住所有风沙，开口打破沉静，目光却落在火堆上。
没听见她接话，晏泽抿了抿嘴，继续道，“这片荒漠名为‘照心’，后面的深渊名为‘所执’，最擅长的就是引人入梦，照见生灵执念。”
一道风盘旋两人身周，声带诱哄，“不错不错，若你的执念也与他有关，借着命数相连能见到他上次掉进来的梦境，也就是能看到他的执念。”
青姝挑眉并不上当，“你怎么知道我的执念与他有关？”
风还没说话，晏泽先看着她一笑，“魔林深渊，对神无效。我虽记忆有损，但能听见你的心声。你的心声三句与我有关的有两句，一介主神，却任由我带到人间婚配凡人，仿佛我对你做什么，你都会欣然接纳……”
“若说你与我无关，我不信。”晏泽看她孱弱却淡极生艳的眉眼，攥紧了手指。
“我也想知道，我为何一定要为你婚配凡人。这个念头如此强烈，甚至能压倒魔兽骨子里的圈地本能。可分明你身上，处处都是混沌气息，分明我一想到你不在身侧，就想不顾你的意愿将你抓回来。”
他眼中都是茫然，甚至因为千年习惯，一如以往每一次遇见困难时求助般看着她，相信她能为他拂去忧愁，解开困惑，相信她会为了他移山填海，裂土平天。
风绕着两人打转，“要不要试试？试试吧！”
青姝舒出一口气，招招手，轻声道：“过来。”
晏泽便起身蹲到她面前，自下而上看着她，眼中半点防备都没有。
“闭眼。”青姝抬手捂住他的眼，勾着他的后颈按在自己膝盖上，“既然想知道，那就睡吧。”
“如果我在幻境中迷失，你可会来找我？”晏泽蜷在她腿边，在她膝头蹭了蹭，握着她的手，将脸埋进去。
“我永远不会丢下你。”只要我活着。
青姝顺他的发，一如从稷下学宫到月老庙，每一次哄他入睡。
夜静风轻，膝上的呼吸渐趋平稳，青姝指尖亮起一星金光，从晏泽眉心拂过，被她弹成一道光幕，铺在夜空之下，画面上是一片雷光密布。
天罡雷劫。
那道风在她耳边徘徊，盘旋着诱哄，“你不想知道你心之所向吗？”
青姝看着睡着的晏泽，只以意念同那阵风交流。
——你可曾见过神明有执？
“你不就是？”
——那你可曾见过神明灵台蒙尘？
“你没有？”
——神明无情无私，但有心。我太知道晏泽便是我的执念，见心知己，便灵台清明，故不入你梦。
“他当年跟你同样笃定。”耳畔盘旋的风说完便散去。
她抬眸去看光幕，雷光散尽，而晏泽的身影裹着电弧从三十六重天一直跌落，赤红的火光灼穿魔界的天空，灼透魔林深渊的结界，坠落在荒漠上，将一座沙丘砸成深坑，沙土四溅。
画面之中，永夜无声，风沙吹积。
沙土一层一层将晏泽掩埋，而他仿佛静止在时空之外，一动不动，直到那个微微凸起的轮廓闪过一道红光，倏地抽长。
抬起的那张脸，从少年的精致稚嫩变成了成年的矜贵俊美。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照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