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虚妄》欧阳竹宣

23、骤破安闲 暮色顺

　　暮色顺着落地窗漫进卧室，屋内还残留着方才片刻休憩的温软气息。

　　聿战并没有真正沉入睡眠，只是闭着眼浅眠。熬夜的疲惫缓过来几分，眉宇间那层倦色淡下去不少。

　　伊人坐在床边的位置，安静看着他的侧脸。方才指尖抚过他眉峰的那一幕反复在心底盘旋，每每回想，耳尖就会泛起不易察觉的热。她几次指尖伸向床头柜的手机，想要翻看伊氏的工作消息，手伸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她记得答应聿战的好好休息，今天不碰工作。

　　就在一室安静平和的时候，聿战放在床头柜的私人手机骤然响了起来。

　　铃声清亮突兀，狠狠划破客房的静谧。

　　来电备注赫然是——聿家老宅。

　　聿战长睫骤然掀开，眉头下意识蹙起，停顿两秒，才接起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老宅管家恭敬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的声音，是老爷子的授意。说是聿家内部涉及聿氏股权的重要事宜，今晚务必要他赶回老宅商议，事情重大，不容推托，更不能延后改期。

　　“我这边有私事脱不开，改到明晚吧。”聿战声音有些不耐，试图推脱。

　　管家语气为难，转达老爷子的态度，态度十分坚决，今夜必须到场。

　　几番简短交涉，依旧没有转圜的余地。

　　挂掉通话，卧室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方才的松弛暖意，仿佛被一通电话尽数吹散。

　　方才对话距离不远，伊人听得清清楚楚。心口那根本就敏感的弦，一下子就绷紧了。心底那个藏了许久的念头悄无声息冒了出来：果然，借来的安稳，终究是碎了。

　　聿战侧过头看向身旁的伊人。

　　她高烧刚退，身体依旧虚耗，本该留在这里好好休养，可老宅那边牵扯家族股权，是他避不开的责任。两难卡在心头，他眼底藏着几分沉沉的顾虑。

　　“老宅那边有急事，爷爷要我今晚必须回去。”聿战没有半分隐瞒，如实同她说。

　　伊人垂了垂眼，很快压下心底那股落空感，面上装出一副淡然懂事的模样，声音平稳无波：“你去吧，家里的要事要紧，我没关系，我现在收拾准备回去了。”

　　嘴上说得轻巧，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点刚刚滋生出来的依靠的念想，又悄悄缩了回去。

　　聿战哪里看不透她伪装出来的平静。明明会失落，却习惯性不去表露。

　　“你不用回你自己的住处。”聿战语气笃定，不容她推辞，“今晚就留在我这里休息。你病还没好，来回奔波折腾不利于恢复。”

　　伊人下意识想要开口推辞。

　　“听我的。”聿战打断她，继续安排后续，“我已经跟齐安交代好了。晚点他会过来一趟，把整理汇总好的伊氏工作简报送过来，当面给你汇报重点事项。琐碎杂务依旧由他和你的徐特助协同处理，你只需要定夺核心决策，其余不必费心。”

　　伊人抿了抿唇，心里五味杂陈。理智上明白他处处在为自己考虑，可一想到等下这间房子就只剩自己，心底依旧漫上一层淡淡的寂寥。

　　“老宅那边情况未知，我不知道要耗到几点。”聿战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神色认真，“我已经把齐安安排在小区附近待命。夜里若是身体不舒服，或者遇上任何突发状况，第一时间联系我，联系齐安都可以。”

　　他一边说着，起身将床头柜上的温水、剩余的退烧巩固药物一一摆放整齐，全部挪到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又把紧急联系人的快捷拨号确认完毕。

　　夕阳一点点沉落，房间光线渐渐转暗。

　　聿战站在床沿，目光落在伊人脸上，有片刻的停顿。他本能想要抬手，可瞥见伊人身体极其细微的后撤，便不动声色收回了动作。

　　“不用等我，困了先睡。”他低声叮嘱，“我处理完老宅的事，会尽量往回赶。我不能保证一定能够回来，但手机我会保持畅通。”

　　伊人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知道了。你回老宅记得处处小心。”

　　伊人最懂这种鸿门宴。今天晚上迎接聿战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聿战拿上外套，又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出卧室。

　　玄关传来开关门的轻响。

　　“咔哒。”

　　大门闭合的一瞬，整间大公寓瞬间空旷下来。

　　方才一整天的陪伴、暖意、被人妥帖庇护的感觉，仿佛随着那道门，一同被隔在了外面。

　　伊人慢慢走到落地窗前，掀开一点窗帘，往下望去。

　　楼下路灯次第亮起，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彻底消失在车流之中。

　　她理智上完全理解聿战身不由己。

　　可心里的感受骗不了自己。

　　这一日的安歇，终究更像一场短暂借来的美梦。外界责任一声召唤，这份陪伴便要让步。旧有的认知再一次在心底盘旋升起——人，终究还是只能依靠自己。就算有人愿意短暂为你撑起一片天地，也总会有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伊人觉得自己不可理喻，明明她应该最懂聿战的身不由己。

　　手机轻轻震动两声。

　　一条是齐安发来的消息，告知晚餐稍后送达，晚间会准时上门汇报工作；另一条来自徐特助，同步伊氏待复核的重点项目。

　　伊人低头望着亮起的屏幕。

　　方才被暂时放下的责任，再一次完完整整落回到她的身上。

　　偌大的公寓，只剩她一个人。

　　还有就是，她在担心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