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我虚妄》欧阳竹宣

22、床畔余温 窗帘滤

　　窗帘滤过的日光已经偏移了大半，暖融融地漫过床褥。

　　伊人是在一片安稳的暖意里慢慢恢复意识的。

　　脑袋还有几分服药过后沉沉的钝感，高烧退去之后，身体的酸痛消减大半，只是浑身依旧虚软。她没有立刻睁开眼，先感知到环绕在周身结实温热的臂膀，鼻尖萦绕着聿战身上清浅的木质香。

　　她还窝在聿战的怀里。

　　胸膛贴着他的衣襟，能清晰听见他平稳沉稳的心跳。

　　睡意一点点褪去，伊人缓缓掀开眼皮。

　　视线最先撞进聿战低垂的眼眸里。

　　他没有睡。

　　漆黑的眸子安静垂落，目光落在她的发顶，神色淡淡的，眼下浮起一圈浅浅的青黑，藏着难以掩饰的倦意。手臂依旧保持着环住她的姿势，为了不惊扰她的睡眠，大半身子维持着别扭的坐姿，脊背都透着一股久撑之后的僵硬。

　　客房里安安静静，只有手机偶尔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被提前调过音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伊人脑子骤然清醒大半。

　　记忆翻涌上来。昨夜她发热难受，是聿战守在床边寸步不离照料；今天上午她吃下退烧药，毫无防备蜷进他怀中沉沉昏睡，这一觉睡过去少说也有两三个小时。

　　也就是说，从昨晚到现在，聿战几乎就没有合过眼。

　　夜里要照看发烧的她，今早推掉全部工作，方才又一动不动抱着她沉睡，连片刻好好休憩的机会都没有。

　　一股浓烈的窘迫与不好意思瞬间攫住了伊人。

　　她耳尖悄悄泛热，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开，从他怀抱里挪出去。身子微微一动，四肢睡久发麻，稍一用力便泛起一阵酸软，动作顿在了原地。

　　聿战察觉到怀中人的动静，眸光微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熬出来的沙哑：“醒了？”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臂，只是稍稍调整姿势，减轻一部分支撑身体的负担，避免自己僵硬的胳膊硌到她。

　　伊人抬眼看他，眼底满是局促，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不敢长久和他对视。

　　“你……你一直没睡？”她的声音刚睡醒，还有点软糯的干涩。

　　聿战浅浅地笑了笑：“你睡得沉，我不敢动。”

　　伊人心里又涩又烫。

　　外人看见的永远是聿氏“冷面阎王”聿总，只有她清清楚楚看见那抹倦色。那是连续熬了整夜再加一上午耗出来的疲惫。

　　昨夜她烧得昏昏沉沉，意识模糊间只记得有人替她擦额头、更换降温毛巾，一遍遍俯身确认她的体温，还有轻声的安抚；到了今天，他推掉公司全部要务，安排齐安对接徐特助，放下所有事务留下来陪她，现在又为了不打搅她睡觉，硬生生放弃休息。

　　这份厚重的对待，让早已习惯凡事靠自己的伊人手足无措。

　　“对不起。”伊人小声开口，满满的歉疚，“都怪我，耽误你休息了。”

　　她说着便想要撑着手肘离开他的怀抱。

　　聿战轻轻松了松手臂，顺着她的力道，容许她往后挪开一点距离，却并没有完全退开。他抬手，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确认体温已经稳定下来，才开口。

　　“不需要和我道歉。”他看着她泛红的耳尖，看透她这份窘迫背后深埋的不安，“你生病了，照顾你，不算耽误。”

　　话语说得平淡，可落在伊人耳中，分量太重。

　　她别开脸，心绪纷乱。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提醒自己，不要沉溺这份温柔，不要习惯有人替自己负重。可眼前男人眼底掩不住的倦意，紧锁的眉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又真实得叫人无法假装看不见。

　　有一瞬冲动战胜了她的拘谨。

　　伊人迟疑片刻，抬起手，指尖带着一点微凉，极轻极柔地，抚过他蹙起的眉峰。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易碎的东西，只是想抚平那道因疲惫拧起的褶皱。

　　指尖相触的刹那，聿战眸色微顿，定定看向她。

　　伊人立刻收回手，耳尖红得更厉害，慌忙垂下眼眸，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方才那一下触碰，是下意识的心疼，做完之后又满心不自在，生怕这份逾矩的亲近会显得唐突。

　　“你现在可以躺一会。”伊人往床内侧挪出一大片位置，伸手拢了拢被褥，刻意留出半边床铺给聿战，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的诚恳，“我已经好多了，不会有事，你睡一会儿吧。就算只是闭目养神也好。”

　　聿战望着空出来的床位，又看向她垂着眉眼、还未完全褪去红晕的侧脸。

　　他知道，她依旧没有完全放松。愿意让出床位，方才下意识伸手抚开他眉头，是出于愧疚与心疼，而非全然毫无芥蒂的亲近。她可以接受短暂被庇护，却依旧做不到坦然接受他的照顾。

　　聿战没有立刻躺下去。他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快速扫一眼齐安发来的线上简报。上面是齐安和徐特助协同处理完的一批伊氏常规工作，几项重要事项已经整理完毕，标记好等待晚间伊人复核。一切运转平稳，没有突发状况。

　　“工作那边都稳住了。”聿战把屏幕转向她，给她看一眼简报标题，打消她藏在心底的隐忧，“不用担心。”

　　伊人扫过那几行文字，悬着的一颗心稍稍落地。可目光落回聿战眼底淡淡的倦色，歉疚依旧没有散去。

　　聿战沉默片刻，终究没有拒绝她这份带着局促的好意。他把手机放到一旁，靠着床头，缓缓躺下半截身子。没有刻意向她靠近，只闭上双眼，闭目休憩。

　　房间一瞬间又归于安静。

　　伊人侧坐在一旁，看着他阖起的眼睫，看着他眉宇间渐渐松弛下来的轮廓。

　　她心里乱糟糟的。

　　她贪恋方才被稳稳抱住时那种不用逞强的安全感，可同时又深深惶恐。

　　如果这份温柔，需要以消耗他为代价，那她真的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吗？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声响，被玻璃窗隔得很淡。

　　伊人没有去碰枕边的手机，硬生生压下想要点开工作消息的念头，就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的男人。

　　这一日的安歇，并不全然只有松弛与甜蜜。
　　在安稳之下，依旧缠绕着她难以破除的、对依靠他人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