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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蒲英飞去作双生 两粒蒲公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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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粒蒲公英种子,是云朵小七从人界捎回来的。
它那趟去人界是布雨的,走的时候事情办完,天上正落着雨,它贴着云层往回赶,半路上遇着一阵风。那风不知从哪里来,卷着两粒种子,飘飘摇摇的,不知从哪片田埂上吹起,也不知飘了多远。小七起先没在意,种子这样的东西,人界一到时节漫天都是,落到哪里就在哪里。它自顾自赶路,赶出去老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阵风正带着种子往湖面上飘,飘到湖心,种子打着旋往下坠,眼看着就要落进水里。小七想都没想,一头扎下去,赶在种子沾水之前,把它们裹进了自己的云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暗部的精灵们围着这两粒种子,好奇得不得了。
暗部设立起来也没几年。它的来历,圣城里知道的人不多,是邬启年自己闹出来的。他小时候常去圣殿旁听议事,看老圣主坐在上头,六部的长老一个一个起身回话,一件事翻来覆去,议出个章程来,他看得入了迷,回去就下定决心,自己也要管一个部。
六部都有主了,剩下的就只有精灵。精灵们自由自在惯了,圣殿的令传进谷里,它们听不听全看心情。可它们喜欢邬启年。
有一日他站在谷口,学着长老们的样子先咳了一声,才说他要立一个部,专管精灵,名字就叫暗部,精灵们来无影去无踪,藏在暗处正好。精灵们哄地一声全围上来,闹哄哄地就把这事定了。老圣主听说了,也不拦,只说了一句随他去,精灵们自己认的老大,比圣殿封的还牢靠些。自那以后,圣界有了第七个部,部主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长老没有,长老殿也没有,章程也没有,只有满谷子认了他做老大的精灵。后来的后来,老圣主命画部在山谷外建了座暗部长老殿。
精灵们在暗部的山谷里辟了一小块地。选地方就选了半日,溪边太潮,怕烂根,坡上风大,风吹吹头一个不答应,说种子出芽的时候经不起吹,末了选在谷底一处背风的平地上,日头常年照着,土是软的。精灵们把土一遍一遍筛过,连一粒小石子都不留,又用月池的水润了土,才将种子埋下去。小七在地上围了一圈白石子,一颗挨着一颗,围得整整齐齐,说这样谁都知道这里种了东西,不许踩。埋好了,谁也不肯走,在土边围坐了一圈,都等着看土里能出来个什么。
人界的种子,也不知在圣界能不能存活。
精灵们日日轮班守着。风吹吹被小七严令禁止靠太近,它站得小心翼翼,站出老远,伸长了脖子往土里看,生怕自己一口气把种子吹跑了。水巴巴负责浇水,一回只敢浇一滴,浇完了还要趴在土上听半天,听种子在里头动不动。小七说:“种子有什么好听的。”水巴巴不理它,照旧趴着听。
小七还找了一片大叶子,拿细枝在叶面上划记号,一班划一道。
头三班,精灵们谁也不肯睡。小七把自己的云扯下一角,盖在土上,说是给种子当被子,盖完了又怕压着,守到一半爬起来掀开看,看完了再盖上,一班折腾四五回。水巴巴把自己那洼水挪了又挪,挪到离土三寸远的地方守着,说近了怕涝,远了怕旱。风吹吹最实在,它绕着那块地吹了整整一班的微风,吹得土边的草叶一整班轻轻晃。
第三班的时候,山谷里起了一层薄雾,是月池那头漫过来的水气,雾落在土上,凝成细细的水珠。精灵们怕种子受凉,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末了摘了几片大叶子,斜斜地搭在地上,给那块地支了个小小的棚子。风吹吹在棚子外头守着,把雾往边上吹。等雾散了,叶子撤下来,精灵们这才松一口气。
守到第四班上,水巴巴还趴在土边听。小七问它听出什么没有,它说听见里头有水声,一滴一滴的。
“它们离家远了。”水巴巴小声说,“咱们得把它们种活,种得好好的。”
精灵们都点头。
种子是在第四班将尽的时候发的芽。
先是一点白,白得几乎看不见,从土里探出来。精灵们欢呼得整个暗部都听得见,小七高兴得在天上连翻了三个跟头,翻完了落下来,还要凑到芽跟前看,一看再看,看不够。
芽一日比一日高。水巴巴浇水浇得越发勤,还是老规矩,一回一滴,浇完了照例趴下去听,听见的已经不是水声了,它说,是芽在往上顶土的声音。风吹吹的微风这时候派上了正经用场,它围着芽慢慢地吹,芽给吹得歪过去,又自己挺回来,一日比一日站得直。小七寻了一根细线,每日量一量芽的个头,量完了报数,那芽一日高了一寸,在谷里就是天大的喜事。到了第七日,芽上结出了两个小小的花苞,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一日一日鼓起来,鼓得苞尖上透出一点柔白的光。
邬启年就是那时候去的暗部。
他去暗部,本是去收拾记录的。收拾完了,听说山谷里有热闹,便拐了过去。还没走到跟前,先被一只小精灵拦住,竖起指头冲他嘘了一声。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精灵们都屏着气,围着那两个花苞,苞在开。
花开得很慢。花瓣一瓣一瓣舒展开,整朵花化作一团柔光,光里站起小小的人影,巴掌高,头发是银白的,蓬松松的一团,眼睛还没睁开,站在花心里,摇摇晃晃。
两个小人儿先后睁开眼。
先睁眼的那个,眼睛是绿色的,睁开先看天,又看地,最后看向围着她们的精灵,怯生生的,往后头缩了缩。
晚睁眼的那个胆子大些,眼睛却是黄色的,一睁眼先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伸手去够小七垂下来的一角云。小七吓得往上飘了飘,随即又飘回来,任她够着,还把云角往她手里送了送。
精灵们备下的东西这时候全派上了用场。花蜜装在小小的银匙里,一匙一匙地喂,姐姐抿了一口,呛得直咳,咳得小脸通红,精灵们慌作一团,倒水的倒水,拍背的拍背,乱了好一阵。妹妹却自己抱住银匙,咕嘟咕嘟喝了三匙,喝完了还咂咂嘴,冲围着她的精灵们笑。
小七把云絮做的小衣裳拿来,一人一件给她们裹上,裹得只露出一张小脸。它退后两步看了看,得意道:“不错不错,刚刚好。”
精灵们给她们喂月池的水,喂花蜜,拿最软的云絮给她们做小衣裳。她们长得快,不过几日,便长到寻常孩子三四岁的模样,说话也利索了。姐姐头一个学会的字是“水”,指着水巴巴说的。妹妹头一个学会的是“七”,追着小七满谷喊。学走路也费了精灵们一番工夫,地上铺了厚厚的云絮,两个小姑娘手牵着手,一步一步往前挪,摔了也不哭,坐在云絮里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姐姐胆小,走到谷口风大的地方就不肯再往前,妹妹却敢爬小七的云身子,爬到半高,抱着一角云往下看,看得底下守着的精灵们心惊肉跳。只是还不容易分清谁是谁,两个生得一模一样,眼睛的颜色虽然不一样,却越长越浅,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连精灵们都认错了好几回。
邬启年那几日,往暗部跑得格外勤,还让精灵们不许往外说。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还学了几个新本事。
他学会了把花蜜兑温了再喂。头一回他兑得烫了些,妹妹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他慌得把银匙都打翻了,第二回便先滴一滴在自己手背上试,试好了才送过去。他在圣城里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到了这里,倒成了个手忙脚乱的学徒,袖子挽得老高,衣摆上沾的全是蜜渍,回去的时候还要一路遮着。他还从商部顺过两回点心,学着那日林情的样子,一块掰作三份,两个小姑娘一人一份,自己留最小的那份。
林少觉问过他一回,这几日总往山里跑,是去做什么。他说去看水。林少觉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他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高兴,这个秘密是他的,整个圣城,只有他和精灵们知道。
“总得有个名字。”他蹲在花圃边,看两个小姑娘追一只蝴蝶,道,“老叫‘喂’‘那个’,太没意思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诗集,是他从林少觉那儿顺来的,林少觉找了两回没找着,也就忘了。他翻了半天,指着一首诗道:“就从这儿取。琼悠携絮逐春风,青言寄梦入云中。一蓬素雪千山远,万点轻绒向碧空。”
小七飘过来:“那就叫小雪和小绒!”
吹吹凑了过来:“不好不好,应该叫梦梦和点点。”
“都不好。”邬启年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就叫琼悠和青言,这两个名字不错。”
他把那本诗集也留下了:“名字是从这书里来的,书就归你们了。往后认字,先认自己的名字。”他合上书,看着两个小姑娘,慢慢又说了一句:“长长久久的,我在,你们就在。”
双子在暗部住下之后,精灵们教她们认字。
头一日先认自己的名字。“琼悠”两个字笔画多,琼悠照着诗集上一笔一笔描,描了满满一张纸。青言的“青”字好写,她写得飞快。认完了名字,才教“家”字。青言写了三遍就学会了,举着纸满园子跑,琼悠写得慢,一笔一画,写错了也不肯涂,另换一张纸重写,废纸攒了厚厚一沓。
范泽那日在园外站了一会儿,看他们闹。想起自己小时候学写字的时候。老圣主也是先教“家”。老圣主的手覆着他的手,一笔一笔带着他写,写完问他,知道这是什么字吗。
他知道字,却不知道这个字落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惊动里面的人,转身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听得见青言在园里笑。
这事到底没瞒住林情。她在邬启年袖子上瞧见一块蜜渍,追问了半日,邬启年扛不住,把山谷里的事说了。林情当场就要去。邬启年把她按住,先约法三章:不许往外说,不许带圣殿的人来,连父王母后都不许说。林情一一应了,应完了才问:“那林少觉和范泽呢?也不能说?”
邬启年还没答,廊下有人接了话:“不能说什么?”
林少觉抱着一摞书站在廊下,范泽跟在他身后。邬启年闭了闭眼,认命了,把事情又说了一遍。
林少觉听完只问了一句:“若传到圣殿,长老们要去谷里过问,你这部,还保得住清净吗?”
邬启年道:“所以才要你们守口如瓶。”
林少觉点了点头:“那走吧。先去看看。”
范泽眯着眼睛说道:“我也去。”
四个人进谷那日,精灵们先炸了锅。小七头一个迎上来,围着林情转了三圈:“情儿也来了!”
风吹吹绕着林少觉吹,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了两绺,林少觉站着不动,道:“吹吹,规矩些。”风吹吹哪里听他的,吹得更欢了,邬启年咳了一声,它才不情不愿地收了风。
水巴巴捧着一片叶子,叶子上托着一滴水,送到林情跟前,林情双手接了,认认真真道了谢,水巴巴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把自己转出一圈小水花。
两个小姑娘被小七领过来,琼悠躲在小七的云身子后头,只露出半张脸。青言却自己走到林情跟前,仰着头问:“你就是哥哥说的那个姐姐吗?你的簪子,是月亮做的吗?”
林情蹲下来,同她平着眼睛说话:“是银器做的,不是月亮。你摸摸。”青言伸出指头,碰了碰,又缩回去,冲琼悠喊:“姐姐,是凉的!”
林少觉在石桌边站住了。桌上摊着那本诗集,他拿起来翻了两页,合上书道:“我的书,找着了。”
邬启年道:“借的。”
“借的。”林少觉道,“什么时候还我?”
邬启年把眼神挪开看向一边,不说话了。
后来是青言提议的,要玩躲猫猫,谷里所有人都得玩。
小七当公证,飞在半空里看着,谁也不许它帮谁。头一轮风吹吹找。它找人的法子最不讲理,满谷子地吹,草叶往哪里伏倒,哪里就藏着人。
青言和琼悠藏在小七的云尾巴后头,风一吹,云尾巴飘了起来,她们整个人露在外头,头一个被找着,气得青言冲小七直瞪眼,小七望着天,装什么都不知道。
邬启年蹲在发芽的那块地边上,风还没吹到,他自己先探出头来看热闹,也算被找着了。
水巴巴藏在溪水里,只露出两只眼睛,藏得本来是极好的,偏偏它忍不住笑,水面上咕嘟咕嘟冒泡,也被揪了出来。
林情藏进搭过棚子的那堆大叶子底下,风吹吹一口气吹过去,叶子掀起一半,她自己先笑出了声。
范泽藏在一株老藤后头,藤精灵同他要好,悄悄抽出新藤,把他从头到脚遮严实了,风吹吹吹了三回,都没吹动那片藤叶。
剩下一个林少觉,满谷子都吹遍了,也没找着。末了是青言想起来的,她领着众人推开小屋的门,林少觉就坐在里头,拿那本诗集挡着脸看书,看得正入神。青言气得直跺脚:“哥哥耍赖!”林少觉把书放下,道:“门是你自己推开的。我从头到尾,就没挪过地方。”
小七在天上算了算,这一轮,只范泽一个没被找着,范泽赢。
尽了兴,到了歇下的时辰,众人送两个小姑娘回小屋歇下。床是云絮堆的,堆得软软和和。小七临睡前给她们讲那片田埂,说田埂上这时候该开满了花,一朵挨着一朵,风一过,满天都是飞起来的种子。琼悠听着听着问,那它们还回得去吗。小七说,回不去了,你们在这里生了根,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两个小姑娘似懂非懂,挨着头睡了。
送她们回房的时候,青言揉着眼睛,问了邬启年一句:“哥哥,我们会一直在这里吗?”
“当然啦。”邬启年道,想都没想,“这里就是你们的家。谁敢赶你们,我第一个不答应。等你们再长高些,我就告诉父王,让你们做我的侍女,这个理由我父王一定会答应的!”
他那年也还是个孩子,孩子许下的愿,都是当真的。
眼下,天光透着,两个小姑娘睡了,暗部的精灵们还在为一点小事吵吵闹闹,一点要歇下的意思都没有。圣城这一班,漏刻的时间慢慢走着,安安静静的,什么波澜都没有。
什么都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