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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见月笼听训诫 礼部的礼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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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的礼仪课,是林情最怕的课,没有之一。
古夕长老教礼,讲究的是一个端字。
四个人在礼部的大堂里站桩,站一炷香,挪一寸都要挨戒尺。
邬启年站到一半开始晃,古夕的戒尺便在他小腿上敲一下。林情站得脚酸,偷偷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回来,换来换去。
礼部的大堂是圣城里最空旷的一处。
梁上悬着成排的礼器,一样一样都擦得发亮,平日里不许人碰。堂中央的地上铺着四个蒲团,蒲团的边沿都磨出了毛,是几万年里一茬一茬的孩子跪出来的。
天光从高窗斜斜地透进来,照出一堂浮尘,浮尘在光里慢慢地转。
站桩站到半炷香,林情的腿开始发抖,范泽不动声色地往她那边挪了半寸,正好挡住古夕望过来的大半视线。古夕的眼皮抬了抬,到底没有出声,这四个孩子护来护去的小动作,她看了几年了,有一些,她愿意装没看见。
“情儿。”古夕的眼皮都不抬,“你若是棵树,这会儿已经倒了三回了。”
林情索性破罐子破摔,站了个笔直,眼睛瞪着房梁,心里把古夕的戒尺骂了一百遍。
她学得会,就是站不住。
天底下的规矩到了她这儿,都要先问一句为什么。行礼为什么要行三遍,见了长老为什么要退半步,祭典上为什么先拜月笼再拜月池。
她的问题多得古夕都头疼,有一回被她问急了,古夕说:“规矩就是规矩,传了几万年了,你照着做便是,问那么多做什么。”
“传了几万年的东西,”林情小声嘟囔,“就不会有传错的吗?”
古夕看了她一眼,意外地没有恼,只是把戒尺收了回去,道:“这话,你在我这儿说说便罢了,出去莫要说。”
站桩站完,又演礼。
演的是大祭的仪程,四人扮作祭官,自殿外先向月笼行三礼,再向月池行三礼,而后才是圣主登台。林情扮的是捧香的那个,走得太快,差点踩了前头邬启年的外袍,邬启年回头瞪她,她回瞪回去,两个人险些当场吵起来。古夕的戒尺在案上敲了两下,两个人才各自收了神色。
第二遍演礼,古夕叫四人换了位置,林少觉捧香,林情执册,范泽引路,邬启年压阵。这一回走得顺了许多。香炉里的青烟笔直地升,升到梁上才散,殿里的光从高窗里落进来,落在四个人肩上,一层薄薄的金。
林情执着册子,走得一步是一步,连古夕都难得地点了点头,道:“这才像个样子。记着,礼是做给自己定心的。心定下来,礼才立得住,做给人看的,那是样子。”林情把这话记下了,记的时候还不服气地想,站桩的时候怎么不见她这样好声好气。
礼成之后,林情问出了她憋了一上午的问题:“为什么先拜月笼,再拜月池?月池不是更要紧吗,水都在那儿。月笼又不会跑。”
“顺序是老祖宗定的。”古夕道,“月笼是天,天在上,先拜天,再拜地,礼数如此。”
“那月池的水,和月笼有什么干系?”林少觉在旁忽然插了一句。自打抄书那回在《圣律》里看见那一条,他便一直想问,只是没找着合适的人。时序不答,古夕大约也不会答,可他还是问了。
果然,古夕只道:“小孩子家,知道礼数就够了,问这些做什么。”
林少觉便不再问了。
课间歇息,礼部的弟子端了茶上来。四个人坐在廊下,林情捧着茶盏,替她哥抱不平:“你问得好好的一句话,长老她凭什么不答?知道就说知道,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林少觉吹了吹茶沫,慢慢道:“古夕长老她全知道,她只是不肯答。”
“不肯答和不知道,有什么两样?”林情问。
“两样大了。”林少觉望着堂前礼部那棵老柏,道,“不知道的事,问了也就问了。不肯答的事,肯定有什么秘密。她越是不肯答,我越知道这件事不小。”
邬启年在旁听得直摇头:“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能琢磨。我要是你们,就一句话,不答拉倒,回头我自己去看。”
范泽把一碟茶点往他们中间推了推:“长老不愿意说,我们也没有办法。”
那一日讲的是圣界与人界的往来。
古夕展开一幅长卷,卷上画着两界的山川。圣界在上,人界在下,中间隔着重重云气,有精灵往来其间。
她讲两界的干系:两界隔着月笼,本不往来,人界的人活他们的日子,并不知道有圣界。精灵们常年在人界行走,行云布雨,润田催苗,那是它们的本职,人界的人只当是寻常风雨。
只有一样东西,是圣界缺少的。药材。药材里有几味,只长在人界的深山老林里,年份、气候都对上了才有。这样的药材,由精灵们化作人形下去,混在药商里头,照人界的规矩,拿钱采买、收集,一味一味带回来,入医部和商部的库。数万年来,都是这样办的。
长卷是绢的,年头久了,画上的颜色却还鲜亮。圣界的殿宇画得小,人界的城池画得密,一格一格的田,一条一条的河,河上有桥,桥上有人,集市的棚子挨着河岸支着,棚底下的人只有米粒大,却个个有着个个的姿势,有挑担的,有蹲着看货的。
林情的指头顺着画上的河往下走,走一段,问一句:这条河通到哪里?这座城叫什么?古夕答得简短,答到后来索性道:“画上只画了大概,真要看仔细,还得亲眼去看。”
林情的手指停在那片米粒大的集市上,半天没有挪开。
“精灵们带回来的药材,都在医部的库里收着,商部的库里也有。”古夕道,“你们上回去的那个钱库,里头有一格人界的铜钱,就是它们下去买药用的钱,药材也在那库里存着几格。”
林情听得入了神。她想起那些没见过的东西,一格一格的药材,隔着格门都透得出苦香。原来那些东西,是从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来的。
“人界的人,”她问,“他们真的不知道我们吗?”
“不知道。”古夕道,“精灵们下去,都是化作人形的,说人话,穿人衣裳,混在人堆里头,谁也不许露了形迹。偶尔有人撞见一点影子,回来说与人听,传来传去,就成了他们那些神仙鬼怪的传说,真真假假,他们自己也分不清。”
“那他们朝着天上求告,”林情问,“求的是谁?”
“求的是月亮。”古夕道,“人界有月神的祠,逢祭便拜月,求来年风调雨顺。”
“拜了,就灵吗?”
“灵不灵,看年景。”古夕顿了顿,“年景这回事,不是他们拜出来的,也不是咱们给的。”
课讲到人界的祭典,古夕说,人界每逢大祭,必要拜月。皇帝带着百官,百姓扶老携幼,在月亮底下跪一夜,求来年风调雨顺。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望着长卷出了一会儿神。
“说起月神,”她慢慢道,“圣界的书里记着……”
她顿住了。
林情等着下文,等了半天,古夕却把长卷卷了起来,换了话头:“罢了,那些是礼部压箱底的旧事,与你们不相干。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吧。”
林情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她最受不了话说一半。可她也看得出来,古夕把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咽得还有些费力,全然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圣城的大人们都是这样,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课散了,四个人往商部去,替礼部送这一季的采买账册。
余罩长老正在库里点货。精灵们新带回来的一批药材刚卸下来,一箱一箱码着,香味透过箱板往外冒。余罩捧着一株系了红绳的老山参,啧啧称赞,说这参难得,给医部配药的时候当引子。
库里的好东西远不止这一株参。靠墙的架子上一格一格,全是精灵们带回来的药材,一包一包用油纸封着,封口上盖着人界各处药行的戳记。
邬启年在一格人界铜钱跟前蹲下来,捏起一枚看了看,道:“这钱铸得也忒糙了,咱们的银叶子比它齐整十倍。买几味药,何必使这样的钱?”
余罩把眼睛一瞪:“你懂什么。精灵们下去,是混在人堆里的,使的钱就得是人界的钱。钱这个东西,糙有糙的好处,糙,才经得起手,一双手传一双手,传一百年,传到磨平了,那才叫钱。”
邬启年把铜钱放回去,破天荒地没有回嘴。
邬启年没有跟着旁人去看参。他站在账房门口,看商部的书吏把新到的药材一箱一箱过秤、记账。
商部的人做事,同旁的部不一样。他们各人守着各人的案,秤起秤落,笔走笔停,只听得见算盘珠子响。记账的书吏眼睛不离秤杆,秤星报到哪一位,他的笔就落到哪一位,一笔是一笔。过完一遍,他把账页从头对到尾,对完了,搁笔,换下一箱。邬启年蹲在门槛边看了半日,忽然道:“一笔都没错。”
书吏头也不抬:“商部的账,不许错。”
“要是错了呢?”
“没有要是。”书吏把新的一页铺平,“错一笔,后头跟着的十几笔就都平不了。平不了的账,商部不出手。”
邬启年不说话了,心里顿时升起崇拜的意味。他这个人,平日里坐不住,一堂礼课站不满一炷香,到了这儿,蹲得腿都麻了,也不肯走。商部的人也不赶他。他们待谁都是冷冰冰的,可他常来,他们便由着他看,过秤的时候,让他站近些,打算盘的时候,不避着他的眼睛。
这一日,邬启年站得久了,索性走到余罩跟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长老,我想跟您学算账。”
余罩正捧着那株参看,闻言把参放下,上下打量他:“礼部的课,你站都站不好。跑我这儿学账?”
“站不好,是站的课没意思。”邬启年道,“账有意思。嘿嘿。”
余罩哼了一声,倒没有赶他,只道:“学账,先学看。看满一季的账,一笔不许问,看完了再说。”
“好。”
“看的时候,不许出声。”
“好。”邬启年答得干脆,人已经退回账房门口,重新蹲下了。
后来他才知道,余罩肯点头,同他是圣主的儿子不相干。肯把一季的账从头看到尾,一声不出,看完了还想看,这样的人,余罩才肯教。
他看完了一季,又看一季,余罩这才把他叫到案前,教他打算盘,对数目。
再往后,教的就不在算盘上了。一笔账要平,先得看清它牵着哪几笔、哪几处、哪几个人。一件事动不动手,先算它牵动什么,要付什么,能得什么,算不到十足的把握,宁可搁着。
这些话,余罩说得不多,一句一句,都当着账页说的,说完了,就叫他自己去对。
林情陪他看过一回账。满页的数目,她看得眼晕。她对账,半点兴致也没有。她平日里一得空就往画部跑,肆娘调颜色、铺纸、起稿,她能蹲在一边看半日。商部的账,她看半页就想睡。
那一回,她扯了扯邬启年的袖子:“启年哥哥,你真要学这个呀?”
“嗯。”
林情歪着头看他:“想不到启年哥哥也有聪明的时候。”
邬启年也不恼:“我聪明的时候多着呢,是你没瞧见。”
“那我往后可得瞧仔细了。”林情笑嘻嘻的,心思早飘到画部去了。肆娘说过,这一日要调一种新颜色,调好了,给她留一碟。
林情伸手摸了摸那株参的须子。干,韧,绷得紧紧的。
“这参,是人种的?”她问。
“种不出来。”余罩道,“这是山里野生的,长在背阴的石缝里。守参的人家有个老规矩,发现了幼苗,系上红绳,年年去看,不许旁人动,守到它成材,才许起。人界的人命短,头一辈系绳的人,早就不在了,是他的儿孙把这株参起出来,卖给药行的。”
林情摸着那几根参须,半天没说话。她想起钟留的话,想起那句没人答得上的问题。命短的人守的东西,倒比他们自己的命还长久,这话听着,怎么叫人心里发酸呢。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最后头,忽然问走在前头的古夕,古夕亲自送他们出来,正要回礼部。
“古奶奶,”她问,“人界好玩儿吗?”
古夕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天光正好,落在古夕肩上。她长发乌黑,只簪一支白玉簪,容貌如玉兰花般。她看了林情一会儿,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好玩儿,”她道,“等情儿长大了,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林情点点头,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去了。
四个孩子出了门,林情走了几步,道:“各位,等我长大了,我要去人界的药市上走一趟,看看他们生活的地方。你们去不?”
邬启年道:“你先把站姿站好了再说吧。”
两个人一路斗着嘴去了,声音越去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