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陆军监狱 民国十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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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八年，秋。
南京第一陆军监狱位于城北，外墙砌得极高，安的铁门窄而牢固，从车窗里扫过去，就能瞥见那上头斑驳的锈迹。
马车在门岗前停稳，勤务兵程川利落地下了车，双手拉开车门。一名年轻的女军官率先下来，用那双明澈的杏眼迅速睇了周遭一圈，侧身守在门侧。
随后下车的仍是一名女军官，可站岗的卫兵却有些挪不开眼——她穿着草绿色呢料军常服，头戴圆筒布帽，瞧着同先下车的那位少尉一般年纪，但那长相，还有通身的气派，不知是哪位大人物家的小姐。
程川上前递过公文，“请上报长官，军政部陆军署军法司执法科少校军法官解思韫，奉令视察本监羁押情形。”
卫兵暂敛心思，翻开文件簿，确认过公文，朝守在电话旁的另一名卫兵点了点头：“去报告典狱，军法司的长官到了。”
不过两分钟，身穿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腆着大肚子，由两名身着同款制服的中年男女伴着，小跑着迎了出来。
“解少校，一路辛苦，我是本监的典狱吴允恭。赶早正在里头做日常检查，没能第一时间迎接您，还望您海涵。”吴允恭满脸堆着笑，双手在身前搓了搓。
“吴典狱，不必多礼。”
吴允恭暗觑着她的脸色。那双微微上挑的眸子黑沉沉的，就那么清清冷冷地望着自己。他的腰不由弯得更低了些，手攥住了制服外套的边角，“您要不先去我办公室坐一坐？喝杯茶，我把具体情况向您做个简要汇报。”
“不必，先看女子监房。”
“是，是，先忙公务，您请。”吴允恭脸上的褶皱间挤满了讨好，他欠着身，引解思韫前往女子监房。
女子监房在监狱的最里边，走廊里一片昏暗，刚迈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就混着消毒水的气息扑了上来。
女看守长掏出钥匙，打开第一道铁栅门，向解思韫赔笑道：“这边只关了七个，基本都是政治犯。”
解思韫没有吭声，跟在后面的女少尉握着钢笔，在硬壳记录簿上飞快记了几笔。
一行人步速不快，解思韫一间一间看了过去。
监房不大，甚至可以说是逼仄，靠墙设了一张木板通铺，铺着的褥子是肉眼可见的薄。
被羁押的女囚，有的缩在墙角里，有的抱膝蜷在铺上，听到响起的脚步声，她们弓着身子，谨慎地投来了目光。
除了监狱里的女看守们，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在这里见到女人，还是穿制式军服的女人。
最后一间监房里却没有任何动静。
解思韫顿住了脚步，那里面关着一个年轻女人，她没有动，只是仰着头，视线紧锁着墙最顶端开的一扇通风小窗。短发凌乱地贴在脸上，两手紧拢着那条沾满血污的旗袍前襟。她身量纤细，腕上的铐圈都空了一截，钢面锃亮，一看就是刚戴上的。
“解少校，这个，是昨天刚从上海租界引渡过来的。”吴允恭睨了一眼女囚，压低声音禀报道，“她叫瞿霞，是个共产分子。”
解思韫的视线在女囚身上停留了几息，侧头吩咐道：“云旗，待会儿看一下交接手续。”
“是。”负责记录的女少尉立时应下。
“您放心，解少校。这是党务调查科押来的犯人，交接都是我亲自办的。”吴允恭连忙解释。
“我初担视察工作，各环节总要了解清楚，才好履职。”解思韫浅勾唇角，“刚走了一圈，整体有序，足见吴典狱日常管理是下了功夫的。”
“不敢当，不敢当。”吴允恭脸上的褶子拧得更深了些，腰板却稍稍直起。
“去男子监房，吴典狱，请安排人调出近三个月入监犯人的档案和交接手续，交云少尉审阅。”
吴典狱连声应下，借着引路的机会，给随侍在侧的女看守长递了个眼色：“解少校吩咐的资料，你去办，要快。”
女看守长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
解思韫一行掉头往男监去，而就在走廊的尽头，那处灯投射不全的阴影里，正站着两个男人。
为首的是杨立仁，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上海特派员，他穿着中山装，身姿挺拔，晦暗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为那原就冷肃的线条更添了几分深沉。他单手插在裤袋里，眸光定在角落里关着瞿霞的那间监房上。
“军法官？”他问道。
立在右侧的下属小声回答：“报告主任，是军法司新来的军法官解思韫，司法行政部解次长家的三小姐，刚从英国回来。”
杨立仁没有接话。解次长的三小姐？那就是解思韬的小妹，他们同在黄埔任教时，她正在英国的伦敦大学读法律。解思韬宿舍桌上那张全家福里那个像洋娃娃似的小姑娘——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更没想到，她比照片上还要引人注目。
“关照吴允恭，盯紧了瞿霞。”
“是，属下也会一直盯着这里。”
吴允恭办公室的茶几上，摆了两杯来自栖霞山的云雾茶。
“解少校，还请您别嫌弃，这是我珍藏的一点云雾，您多少尝尝，润润嗓子。”吴允恭双手捧起茶杯，奉到解思韫手边。
解思韫双手接过，没着急品茶，双眸平静无波，“提审犯人的记录在哪里？”
吴允恭几乎绷不住笑脸，“这，这都是按章有记录的，不过……”
“吴典狱，我问的是，是不是有人未知会军法司，就提审关押在这里的犯人？男监里才入狱的就站不起来了，女监里那个共产分子也满身是血。”
“您明鉴啊，解少校。”吴允恭苦着脸挤出一句，“我实在是冤枉，男监里那个送来的时候就给打成这样了，女监里那个共产分子还没让人动过呢，那是她在上海被捕时反抗弄的。”
“吴典狱平时也读报，自然知道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是怎么处心积虑诋毁国民政府的。”解思韫语速不快，语调却很冷，“莫要因我辈失察，损毁了党国形象。”
“是，您说的是。”吴允恭连声应着，两只手在膝上攥得发白。
“我回去会再看一遍云少尉的记录，在我给出反馈前，吴典狱——”解思韫似笑非笑地停顿了几秒，“我不希望听到有人未经军法司允许，私自提审犯人，更不要说用刑。”
“是，我一定注意。”吴允恭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是最好，茶，吴典狱留着喝吧。”解思韫放下茶杯，白瓷底座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陆军监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