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再查三天 ...

  •   谢巡在赤岩巢住下的第一晚,睡的是西侧石室。
      那间石室原本是仓库,堆着半屋子发霉的草料。长老会连夜把草料搬走,铺了三层干草,又抬来一张缺了半条腿的石床,用石块垫平。床上铺的是老长老自己床上抽下来的两张虫丝褥子。
      “监察官大人,您看还缺什么?”老长老站在门口,腰弯得比平时低。
      谢巡把监察日志放在石桌上,环视一圈:“缺门。”
      石室的门板昨天被工虫拆去搭食堂的棚子了。
      老长老的脸抽了一下:“明天就装上,明天一定装上。”
      “嗯。”
      老长老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人,虫母那边……”
      “按规程办。”
      “是,是。”
      门洞外传来他压着嗓子的训斥:“谁拆的门?谁让你们拆的?那是库房的门!”
      “食堂棚子缺一块顶……”
      “顶重要还是门重要!”
      谢巡在石桌后坐下,翻开监察日志,第一页写下六个字:赤岩巢,第一日。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洞。
      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灯焰吹得歪了一下。
      ---
      第二天清早,食堂棚子门口多了一张石桌。
      谢巡坐在桌后,监察日志摊开,短刃搁在手边,银纹徽章擦得很亮。工虫排队的队形从一条龙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没人敢靠近那张桌子三米以内。
      “姓名。”
      “虫、虫四。”
      “工种。”
      “清沟的。”
      “今日负重。”
      “啊?”
      “搬多少筐石头,走多少里路,报个数。”
      虫四的触角抖成了筛子:“就、就清沟,没数过……”
      谢巡抬眼看他。
      虫四的腿一软:“大概……两百筐?”
      “二百。”谢巡低头记下,笔尖在石板上划出很轻的一声,“领粥一碗,加菌菇。”
      虫四端着碗跑出十米远才敢喘气。
      队伍挪得比平时慢了三倍。轮到第十个人的时候,东边清沟的工虫已经迟了半个时辰上工,负责监工的兵虫在沟边来回踱步,踱得草皮都快秃了。
      薇拉把最后一勺汤舀进碗里,擦了擦手,走到石桌前。
      “监察官大人。”
      “排队。”
      “我不打饭。”她把一块木牌放在桌上,“我提个建议。”
      谢巡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巴掌大,上面用炭条写着两个字:虫四。
      “食堂每天两百多号人,你一个一个问,问到天黑也问不完。”她说,“从明天起,每人一块牌子,刻名字和工种,打饭的时候把牌子拍在桌上,你收牌子记账,晚上统一核。谁没来,牌子就还在筐里。”
      谢巡盯着那块木牌看了两秒。
      “这叫什么?”
      “登记牌。”
      “谁教你的?”
      “饿出来的。”
      谢巡没说话。他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放进自己的袖袋。
      “明天之前,把名册造好。”他说,“姓名、工种、入册日期,缺一样,食堂停一天。”
      “行。”
      “还有。”
      “嗯?”
      “你自己也照这个规矩。你是第一百零一号。”
      薇拉愣了一下:“我给自己打饭还要牌子?”
      “你是虫母。”谢巡低头翻页,“规矩从你开始,才有人服。”
      ---
      中午,长老会送来一只食盒。
      食盒是新的,竹篾编的,里面一碗营养糊、一碟腌菜、两块粗粮饼。老长老亲自送来,放在石桌上,笑得满脸褶子:“监察官大人,巢里条件简陋,您将就。”
      谢巡揭开碗盖。
      灰绿色的糊,表面结着一层薄皮,热气里带着一股发酵过头的酸。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那勺糊在他嘴里停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咽下去,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把碗推回食盒里。
      “咸了。”
      老长老一愣:“不能啊,这糊没放盐……”
      “那就是馊了。”
      “今早新熬的……”
      “撤了吧。”
      老长老抱着食盒退出去,走到棚子拐角回头看了一眼。谢巡已经低头写字,好像那碗糊从来没存在过。
      薇拉在灶台后头看着。她看见谢巡放下笔,右手在桌子底下按了一下胃。
      她转过身,从灶台最里面的小石格里端出一只碗。
      菌菇汤,没放酸汤果,汤面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干菇,滴了两滴虫蜜。
      她把碗放在石桌角上。
      “不加酸,也不加盐。”她说。
      谢巡看着那碗汤。
      “我没点。”
      “你也没吃。”
      “我在执行核查。”
      “核查可以边吃边查。”
      他没动。
      薇拉也不催,转身回灶台,继续给排队的人打饭。
      过了大概半炷香,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瓷勺碰碗沿。
      她没回头。
      到傍晚收牌子的时候,小六清点完数目,凑过来小声说:“虫母大人,监察官那碗汤,喝干净了。”
      “嗯。”
      “连碗底都刮了。”
      “嗯。”
      “他是不是……”
      “他是不想浪费。”薇拉把最后一块木牌扔进筐里,“监察院的规矩,浪费食物要写检查。”
      小六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
      ---
      下午,谢巡说要巡查全巢。
      老长老派了两个兵虫跟着,小六被点名带路,紧张得走路都顺拐。
      第一站是菌房。
      菌房在巢穴底下,顺着一条斜坡下去,越走越潮,墙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几十排木架从地面一直码到顶,架上铺着草帘,草帘上密密麻麻全是菌菇,白的、灰的、带褐色斑点的。
      “这些是今天的产量?”谢巡问。
      “是、是今天的。”小六指着最里面一排,“那边是昨天的,已经摘过了。”
      “摘下来怎么处理?”
      “虫母大人让切片晒干。”
      谢巡走过去,拿起一片晒到半干的菌片,掰开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
      “为什么晒干?”
      小六背课文一样:“鲜菇放不住,三天就坏。晒干了能存一个月,食堂用量稳定,不会今天多明天少。”
      “谁定的?”
      “虫母大人。”
      谢巡把菌片放回架上,在日志里写了一行字。
      第二站是水窖。
      水窖在巢穴北面,一个圆口石井,井口盖着两块石板。掀开石板,一股味道冲上来,小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味道不算臭,但不对。像铁锈泡了三天,又掺了一点鸡蛋坏掉的腥。
      谢巡蹲下去,用手在井口扇了扇风。
      “这水,喝了多久了?”
      小六掰着指头算:“水窖是上个月清的,清了以后就一直喝这个……”
      “有没有人闹肚子?”
      小六的表情僵了一下:“有。这几天好几个人说肚子不舒服,拉稀,虫医那边领了点草药,说是天热。”
      谢巡站起来,把石板盖回去。
      “把你们虫母叫来。”
      ---
      薇拉来的时候,围裙还没解。
      谢巡指了指井口:“你自己闻。”
      她掀开石板,闻了两秒,眉头皱起来。
      “前几天没这么重。”
      “什么时候开始重的?”
      “不知道。”她老实说,“我一天到晚在灶上,鼻子被油烟熏麻了。”
      谢巡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
      “这水不能直接喝了。”他说,“煮开也不行。”
      “煮开能杀活的。”
      “杀不了烂的。”
      薇拉想了想,点头:“行。今天晚饭开始,食堂的水我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
      谢巡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你现在想。”
      “我现在要去打饭。”她转身就走,“想好了告诉你。”
      谢巡站在井口边,看着她走远。
      风从北面吹过来,井口的腥味被吹散了,又慢慢聚回来。
      ---
      晚上,岩重来了。
      他站在食堂棚子外,皮甲没换,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活虫:“虫母大人,我听说您给全巢的人都发了牌子?”
      “登记牌。”
      “这不合规矩。”岩重提高声音,“食堂没有经营许可,虫母不得聚众分食,这是巢规第七条——”
      “第七条写的是‘虫母膳食由长老会统一供给’。”薇拉把最后一摞碗码好,“没写虫母不能给别人做饭。”
      “那食堂呢?食堂是什么编制?谁批的?”
      “我批的。”
      岩重噎住。
      谢巡从石桌后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本监察日志,走过来。
      “岩重。”
      “监察官大人。”
      “监察院临时条例第七条。”谢巡翻开日志,念得很平,“核查期间,涉事场所维持原状,由监察官指定临时管理人,直至核查结束。”
      岩重张了张嘴:“可、可这食堂……”
      “临时管理人,薇拉。”谢巡合上日志,“有意见,写书面材料,递监察院。”
      “……”
      “三份。签名,按甲印。”
      岩重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属下明白”,转身走了。皮甲哗啦哗啦响,像一挂被风吹乱的铁片。
      薇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谢巡。
      “你帮我?”
      “我维持现场。”谢巡把日志夹回腋下,“你倒了,我查什么。”
      “那我要谢谢监察官大人。”
      “不用。”他往石室走,“把门给我装上。”
      ---
      那天夜里,谢巡在灯下写日志。
      “第一日。分食对象,二百四十一只。登记在册,二百四十一。无异常。”
      他停笔,想了想,添了一句:
      “食物配比精确到不合理的程度。粗粮、菌菇、野菜、酸汤果四类,用量与虫群当日工种对应,误差不超过一成。”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从没出过废巢的虫母,不该知道清沟的工虫要吃多少碳水,也不该知道编筐的工虫缺什么。
      他又写:
      “建议:延长监督期三日。”
      笔尖悬在“三日”上。
      片刻,他把“三日”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未定。
      写完,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六粒褐色的药片,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他倒出一粒,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倒回去,扣上盒盖。
      窗外,一道影子从石墙外掠过去,很快,像一片被风吹歪的草。
      谢巡的手按在短刃上,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吹熄了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