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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解闷 “是来陪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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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望阁最近很累。
北境虽暂时安定,可南边几个州府闹了水患,折子一摞一摞往上递,桩桩件件都是要银子、要人、要粮的事。他连着批了三天折子,眼圈底下熬出了青影,连许内侍都瞧着心疼。
“陛下,您歇歇吧。今儿天色不早,再熬下去,身子吃不消。”
“再批完这一摞。”苏望阁头也不抬。
“陛下……”许内侍斟酌着道,“要不,您叫顾才人来坐坐?上回您说了,看她吃东西,您心里松快。”
苏望阁手里朱笔顿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心心念念炖鸽子的姑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叫来吧,朕正好批累了。”他放下笔,往后靠了靠,“让御膳房准备乳鸽。”
消息传到绿漪苑时,顾姣正蹲在院子里,逗那只常来的灰鸽子。
“小主!小主!”青荷一路小跑进来,气喘吁吁,“御书房来人了!许内侍亲自来的!说陛下请您去坐坐!”
“陛下请我?”顾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找我干啥?我最近没闯祸啊……除了昨儿把贤妃娘娘的枣糕验出了毒,那不算闯祸吧?”
“小主,奴婢瞧着,陛下不像是要罚您。”青荷压低声音,“许内侍说了,陛下批折子批累了,想请您去……坐坐。”
“批累了请我坐坐?”顾姣眨了眨眼,“我又不会批折子,请我去干啥?”
“奴婢也不知道……不过小主,陛下请您,您可得记着行礼,千万谨言慎行!”
“我知道!”顾姣一拍胸脯,“我记住了,他是陛下!我见了他,先磕头,再问安,绝对不乱说话!”
青荷看着自家小主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她这话,说得越满越容易出岔子。
半个时辰后,顾姣被请到了御书房。
她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臣妾顾姣,参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苏望阁看着她那标准得挑不出错的礼数,挑了挑眉:“你倒是学规矩了。”
“那是!”顾姣站起身,一脸得意,“我娘来信了,说让我在宫里好好学规矩,我天天抄《女诫》呢!”
“《女诫》?”苏望阁随口问,“抄到哪了?”
“抄到……抄到……”顾姣掰着手指头想了想,忽然一脸茫然,“我抄到哪儿了来着?好像是抄到第三篇?还是第四篇?”
“……”苏望阁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你不是说天天抄吗?”
“是天天抄啊!”顾姣理直气壮,“我抄完了就忘,忘了就再抄,我爹麾下的军师说过,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抄它个百八十遍,总能记住点啥。”
苏望阁:“……”
他摇了摇头,没再追问,指了指案边的小几:“坐吧。朕让御膳房备了你爱吃的烤乳鸽和鸽子汤。”
“真的?!”顾姣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陛下,臣妾进宫是来伺候您的,咋好意思让您请臣妾吃鸽子……”
“朕请的,你吃便是。”苏望阁淡淡道,“朕批折子批累了,看你吃,正好解乏。”
顾姣眨了眨眼,没太听懂什么叫“看你吃正好解乏”,但乳鸽已经端上来了,她也就没多想,抄起筷子就吃。
她吃得香,满嘴流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啃松果的松鼠。
苏望阁原本还在为水患的折子烦心,看着她这副吃相,竟真的觉得心头的郁气散了几分。
他放下笔,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爹每月给你写信,都写点什么?”
“写……”顾姣咽下嘴里的肉,“问我吃饱没,问我睡好没。”
“就这些?”
“就这些。”顾姣点头,“我爹认字可以,写字不行,写信就写‘闺女吃饱没’,再画只羊。”
苏望阁:“……”
他想了想,又问:“你娘呢?”
“我娘写得多!”顾姣从怀里摸出那本《苟字心经》,献宝似的捧起来,“陛下你看!这是我娘写的!教我怎么在宫里保住命!”
苏望阁接过那本书,翻了两页,只见上面写着:“戒多言。宫中说话,宁可少说,不可多说。”
他又翻了几页:“戒贪食。他人所赠吃食,先验后食。”
再往后:“戒妄动。宫中行走,步步留神。”
他合上书,看向顾姣:“这书,你娘写的?”
“对!我娘可厉害了!她写字又快又好看,还会打算盘!”
苏望阁看着她,忽然问:“那你娘有没有教你——在宫里,该怎么跟皇帝相处?”
顾姣一愣。
她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我娘没教过这个。我娘只教我苟,说保住命就行。”
“那你自己觉得呢?”
“我自己觉得……”顾姣又想了想,“陛下您看着挺累的。我爹说当大帅的,最怕的就是累——大帅一累,全军都跟着慌。所以臣妾想着,陛下您要是累了,就多吃点好的,睡个好觉,别老熬着。”
苏望阁:“……”
他看了她半晌,忽然问:“你爹还教你什么了?”
“教了好多呢!”顾姣来了精神,“我爹教我认风向——刮北风的时候,马要往南边拴;教我瞧天色——天上起鱼鳞云,三天之内必有大风;还教我认星星——北斗星指路,迷路了就看它!”
她越说越起劲,索性放下乳鸽,站起身,比划起来:“还有!我爹教我看云!云厚了要下雨,云薄了是晴天——陛下您看外头那朵云,又白又薄,明儿准是个大晴天!”
苏望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窗外——果然,天边飘着一朵又白又薄的云。
他忽然有点好笑:“你爹在雁回城,还教你看云?”
“教!当兵的,什么都得会。看云认风向,那是基本功!”
苏望阁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天攒下的疲惫,竟真的被这姑娘几句话冲淡了不少。
他笑了笑:“那朕考考你——今儿夜里,会不会下雨?”
顾姣愣了一下,跑到窗边,仰头看了一会儿天,又回头看看屋里的烛火,认真道:“陛下,今儿夜里不会下雨。您看那月亮,又圆又亮,边上没有毛边——月亮起毛边才下雨,没毛边,保准晴天。”
苏望阁顺着她的话,看向窗外。
果然,一轮圆月挂在天上,清辉如水,没有一丝毛边。
他收回目光,看着那姑娘,忽然有点感慨。
他这辈子见过无数人。有阿谀奉承的,有战战兢兢的,有引经据典的,有拐弯抹角的。唯独这个姑娘,跟他说话张口闭口“我爹说了”“我娘说了”,句句透着边城的烟火气,愣是让他这个坐在龙椅上的孤家寡人,听出了几分活泛劲儿。
“顾姣,”他忽然开口,“你爹平常……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姣想了想:“我爹啊……他打仗可厉害了!北境的鞑子听到他的名号就害怕!可我娘说他除了带兵打仗,啥都不懂——不懂看眼色,不懂人情世故,不会说场面话。对了!上次进京面圣,陛下您夸他两句,他回去高兴得在折子上写满一整页‘谢主隆恩’,把折子写得跟大字报似的。”
苏望阁:“……”
他想起顾景烽那回递上来的折子——确实,满页“谢主隆恩”,看得他哭笑不得。
“还有,”顾姣继续说,“我知道我爹最怕的就是我受委屈。我进京那天,他在城门口差点当众哭出来’。”
她说着,语气里带着点笑,眼圈却悄悄红了。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我爹他这辈子,就我这么一个闺女。我知道,我在宫里过得好,他才能安心守城。”
苏望阁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你让你爹放心。”
“嗯?”
“朕会照看好你。”苏望阁看着她,“你在宫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逗鸟就逗鸟。只要不拆了朕的御花园,朕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顾姣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那我还想把御膳房的烤羊腿,教给他们一种新腌法!我爹教我的,用马奶酒腌,烤出来又嫩又香!”
“……随你。”
“那我还能……”
“顾姣。”苏望阁打断她。
“啊?”
“你今儿,”他看着她,“是来陪朕解闷的,不是来跟朕讨价还价的。”
顾姣愣了一下,随即嘿嘿一笑:“我这不是……难得陛下您准我一回嘛!我娘说逮着机会就得多要点,不然过了这村没这店!”
苏望阁:“……”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句“照看好她”,是不是说得太早了。
当晚,顾姣心满意足地啃完了两只乳鸽,又喝了三碗汤,才被青荷扶着,一步三回头地回了绿漪苑。
她走之后,御书房安静下来。
苏望阁坐在案后,看着窗外那轮圆月,忽然问:“许内侍,你说,朕是不是有点惯着她了?”
“陛下,”许内侍斟酌着道,“奴才瞧着,顾才人……虽然跳脱,但心是干净的,眼里也没有算计。”
苏望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是啊,”他轻声说,“没有算计。”
他重新拿起笔,批起折子。
说来也怪,方才还觉得压得人喘不上气的水患折子,这会儿再看,竟觉得没那么堵得慌了。
许内侍在旁边看着自家陛下眉宇间那点松快,心里默默记下:往后陛下批折子累了,可请顾才人来坐坐。
绿漪苑里,顾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青荷,”她忽然开口,“你说,陛下为啥对我这么好?”
“小主,”青荷想了想,“大概是……陛下觉得小主您讨喜。”
“讨喜?”顾姣琢磨了一下,“那我爹要是知道陛下对我好,得高兴哭?”
“……小主,顾将军知道您在宫里过得好,肯定高兴。”
“那行!”顾姣翻了个身,抱着被子,美滋滋地笑了,“那我明儿写信回家,就说今天陛下请我吃了烤乳鸽和鸽子汤!”
“小主,”青荷提醒道,“信得走军报夹送,得写清楚是给顾将军的……”
“我知道!”顾姣挥了挥手,“你就放心吧!错不了!”
青荷:“……”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宫里难得有这样的夜晚,风轻,月明,连宫灯的光都显得柔和。
御书房里,苏望阁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站起身,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香味,竟像是从烤乳鸽的味道。
“这姑娘,”他摇了摇头,“能吃是福。”
他关窗回到案前,却在坐下时,鬼使神差地又看了一眼绿漪苑的方向。
月光下,那处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一点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忽然觉得,这宫里,好像比从前,多了一点热乎气。
那是他坐上这把龙椅以来,很久没有过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