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姣苟住》YOWAY

7、请安 她笑话她的

　　顾姣自从寿礼被人利用之后，消停了整整两天。

　　不消停也不行——她娘的信到了。

　　信是乔氏托军报送进京的，厚厚一沓，用油纸包着，最上面那页写着几个大字：“姣姣吾儿，见信如面。”

　　顾姣拆开信，盘腿坐在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宫中不比边城，处处是规矩，处处是忌讳。你自幼粗枝大叶，娘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故写此《苟字心经》新版，你务必日日研读……”

　　顾姣翻到下一页，只见上面写着：“第一戒，戒多言。宫中说话，宁可少说，不可多说。话多必失，祸从口出。”

　　她认真读了三遍，点点头：“行，我记住了，戒多言。”

　　青荷在旁边看着自家小主一本正经地研读《苟字心经》，心里稍感安慰——小主总算开始学了。

　　第二天请安，她这份安慰就碎了一地。

　　永和宫里，贵妃娘娘照例端坐上首。这一日，贤妃、李美人等几位嫔妃也都在。

　　顾姣规规矩矩行完礼，正要退到一旁，贤妃忽然笑吟吟地开口了：“顾才人昨儿送太后娘娘的寿礼，可真是一绝。本宫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有人给太后娘娘送狗骨头的。”

　　她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殿里几位娘娘都掩着嘴笑起来。

　　顾姣听了，却认真地点了点头：“多谢娘娘夸奖！臣妾也觉得，这礼送得实在。太后娘娘的雪团，啃骨头啃得可欢了！”

　　贤妃：“……”

　　她本想笑话她两句，没想到这姑娘居然听不出好赖话，还当是夸她。

　　贤妃的笑容僵了一下，又笑道：“顾才人果然是个实心眼。只是……宫里有些规矩，顾才人初来乍到，怕是还不明白。”

　　“娘娘您说，臣妾听着。”

　　“比如……”贤妃眼珠一转，“后宫请安，按规矩，位分低的，要等主子娘娘们先走，不能抢在主子娘娘前头。昨儿顾才人走得急，可是抢在贵妃娘娘前头了？”

　　顾姣一愣：“还有这规矩？”

　　“自然有。”

　　“那……”顾姣想了想，“那我昨儿走得急，是不是犯了规矩？”

　　“犯了。”贤妃笑得更深了，“按例，该罚。”

　　殿里又是一静。

　　贵妃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茶沫，仿佛没听见。

　　顾姣看了看贤妃，又看了看贵妃，忽然一拍大腿：“那我认罚！娘娘您说，怎么罚？是罚我抄书，还是罚我跑圈？我明白犯了错就得认，认了就得改——抄书跑圈都行，别罚我少吃肉就行！”

　　贤妃：“……”

　　众人：“……”

　　贵妃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这姑娘，罚她，她还讨价还价不许罚少吃肉？

　　贤妃噎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既、既然顾才人认罚，那就……就罚你抄一遍《女诫》吧。”

　　“《女诫》有多少字啊？”

　　“约……约一千六百字。”

　　“行！”顾姣痛痛快快应了，“那我抄完了，是交给娘娘您看，还是交给内务府？”

　　“交给……”贤妃被她问得一懵，“交给内务府吧。”

　　“好嘞！那我今晚就抄，明儿一早送去！”

　　她说完，高高兴兴地退了。

　　贤妃看着她的背影，胸口一阵发闷。

　　她本想让这野丫头当众出个丑，结果丑没出成，还平白让她得了句“实心眼”的夸奖——这丫头，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李美人坐在下首，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散场后，她特意在宫道上“偶遇”了顾姣。

　　“顾才人留步。”

　　顾姣回头：“李美人？您找我有事？”

　　“没什么事，”李美人笑盈盈地上前，压低声音道，“就是好心提醒妹妹一句——贤妃娘娘今儿那话，是存心让妹妹难堪的。妹妹实心眼，怕是没听出来。”

　　“听出来啥？”顾姣一脸茫然。

　　“贤妃娘娘……在笑话妹妹呢。”

　　“笑话我？”顾姣想了想，“笑话我送狗骨头？那有啥好笑话的，狗骨头怎么了？我是认认真真为太后娘娘考虑的！”

　　“……”李美人的笑僵了一下，“妹妹当真不恼？”

　　“不恼啊。”顾姣认真道，“再说了，贤妃娘娘就算笑话我，我也不吃亏——她笑话她的，我开心我的，两个人都高兴。”

　　李美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不仅没劲，还黏糊手。

　　她原想挑拨顾姣跟贤妃斗起来，自己在旁边看戏，没想到这姑娘压根不接招——她连“被人笑话了”这事本身，都没往心里去。

　　李美人悻悻地走了。

　　顾姣站在原地，挠了挠头，问青荷：“青荷，李美人就和我说贤妃笑话我？”

　　“小主，”青荷斟酌着道，“李美人的意思是……贤妃娘娘待您不好，她想您和贤妃娘娘的关系也不好。”

　　“挑拨我跟贤妃？”顾姣更茫然了，“我跟贤妃有啥关系？她让我抄书，我抄就是了。她笑话我，我也不少块肉。”

　　“小主……”青荷想了想，“宫里的人心，没这么简单。”

　　顾姣拍拍她的肩，“人心不简单，咱就不猜，猜了也猜不明白。做好自己的事，吃好饭，睡好觉，比啥都强。”

　　青荷：“……”

　　她觉得，说不定这还真是在这宫里活得最轻松的活法。

　　却说贤妃那边，回宫之后越想越气。

　　她向来与贵妃交好，这一回是想替贵妃压一压顾姣的风头——没想到风头没压住，还让那丫头出了彩。

　　她叫来身边的宫女：“去，让御膳房送一盒‘金丝枣糕’来。”

　　宫女应声去了。

　　贤妃看着窗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这药她原是想留着对付李美人的，如今看顾姣不顺眼，索性先拿这丫头开刀。

　　次日，顾姣正在院子里逗那只常来的灰鸽子，忽然听见青荷来报：“小主，贤妃娘娘身边的春杏姐姐来了，说贤妃娘娘念您抄《女诫》辛苦，赏了您一盒金丝枣糕。”

　　“枣糕？”顾姣眼睛一亮，“贤妃娘娘给我送吃的？她人还怪好的！”

　　她高高兴兴地接过那盒枣糕，打开一看——金灿灿的枣糕，码得整整齐齐，香气扑鼻。

　　顾姣咽了咽口水，正要拿起一块，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她娘在《苟字心经》里写的：“宫中之物，入口要慎。他人所赠吃食，先验后食，勿贪口腹之欲。”

　　她放下枣糕，对青荷道：“青荷，去把御膳房给我新配的那根银针拿来。”

　　“小主，您这是……”

　　“我娘说了，别人送的东西，得先验验再吃。”顾姣一脸认真，“我爹也说了，行军打仗，防人之心不可无。”

　　青荷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去拿了银针。

　　顾姣拿起银针，往枣糕里一插，抽出来一看——针尖上，隐隐泛着一层青黑。

　　她愣住了。

　　“青荷，”她把银针举到眼前，一脸疑惑，“这针咋变黑了？银针变黑，是有毒吧？”

　　“可贤妃娘娘看着人挺好的，怎么会给我下毒？”

　　青荷的脸都白了：“小主！您先别动那枣糕！奴婢这就去禀报！”

　　“禀报谁？”

　　“禀报……禀报贵妃娘娘？不，得禀报许内侍！这事得让陛下知道！”

　　顾姣想了想，点头：“行，那我去找贵妃，你去禀报许内侍。对了，别让贵妃娘娘和贤妃娘娘知道你去找陛下了——背后告状，容易挨黑砖。”

　　“小主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青荷匆匆去了。

　　顾姣坐在院子里，看着那盒枣糕，忽然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她娘的《苟字心经》，翻到“第三戒，戒贪食”那一页，认认真真读了一遍。

　　“戒贪食……别人给的东西，再香也不能随便吃……”

　　她读完了，又看了看那盒枣糕，忽然叹了口气：“可惜了，看着是真香。”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到了御书房。

　　苏望阁听完许内侍的禀报，手里的朱笔停住了。

　　“贤妃……给顾才人送了盒有毒的枣糕？”

　　“回陛下，银针验过，针尖发黑。好在顾才人并未入口。”

　　苏望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她倒是粗中有细，现在她人如何了？”

　　“回陛下，顾才人把枣糕原封不动放着，自己回屋吃了三碗饭，现在拎着枣糕去找贵妃娘娘了。”

　　“……”苏望阁嘴角动了动，“真沉得住气。”

　　“陛下，是否要去永和宫......”

　　苏望阁想了想：“先看看贵妃怎么处置。也别让人知道朕已经晓得了。朕倒要看看，贤妃下一步想干什么。”

　　“是。”

　　当晚，顾姣抄完了《女诫》，正要睡下，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咕咕”两声。

　　她爬起来一看，窗台上又落着那只灰鸽子。

　　“又是你？”顾姣趴在窗台上，“你是不是闻着枣糕的味儿来的？那枣糕有毒，你可别吃。”

　　鸽子歪了歪头。

　　“对了，”顾姣忽然来了兴致，“你说，宫里是不是都这么过日子？你害我我害你，送点吃的都要下毒？”

　　鸽子：“……”

　　顾姣自顾自地说，“在边城，兵丁之间讲义气，有肉一起吃，有仗一起打。宫里可好，肉还没吃上，先挨了一回毒。”

　　她叹了口气，又笑了笑：“不过也没啥，好好活着就行。不过那盒枣糕，看着是真好，可惜了。”

　　她挥挥手，鸽子飞走了。

　　顾姣躺回床上，抱着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今晚，御书房的灯亮了很久。

　　苏望阁放下笔，看着窗外，忽然对许内侍道：“你说，朕是不是该让人补一盒枣糕给她？”

　　许内侍一愣：“陛下？”

　　“朕想了想，”苏望阁慢悠悠道，“那姑娘嘴馋，怕是能惦记那盒枣糕一晚上。”

　　“……陛下，”许内侍斟酌着道，“顾才人若知道您如此惦念，必感念万分。”

　　“朕何须她感念？”苏望阁淡淡道，“朕不过是觉得，她受了回惊吓，该赏。”

　　“那……赏什么？”

　　“赏一盒金丝枣糕，让御膳房做，用最好的蜜，最好的枣。”

　　“……是。”

　　次日一早，绿漪苑里收到一盒新的枣糕。

　　顾姣打开一看，金灿灿的，香气扑鼻，比贤妃送的那盒还精致。

　　“这是……”她疑惑地看向青荷。

　　“小主，”青荷压低声音，“这是陛下赏的。陛下说，您昨儿受惊了，赏您一盒枣糕压压惊。”

　　“陛下赏的？”顾姣眼睛一亮，“那能验吗？——不对，陛下赏的，应该没毒。那我直接吃！”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起来：“好吃！真甜！”

　　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青荷，你说陛下为啥赏我枣糕？他是不是知道我昨儿差点吃了毒枣糕？”

　　“小主，”青荷斟酌着道，“陛下……大概是不想看着您受委屈。”

　　“受委屈？”顾姣想了想，“我没觉得委屈啊。就是可惜那盒枣糕。”

　　“……”青荷默默咽下后半句，只道，“小主，您吃着就好。”

　　顾姣心满意足地吃完一整盒枣糕，抹了抹嘴，忽然一拍大腿：“对了！青荷！我爹的信里，还夹着一幅画！”

　　她翻出信，展开一看——纸上画着一只羊，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闺女，你吃饱没？”

　　顾姣看着那幅画，忽然鼻子有点酸，又有点想笑，这么多年了，她娘押着她爹练字，依旧毫无成效。

　　她吸了吸鼻子，把画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起来。

　　“我爹这人，”她小声说，“画羊倒是越画越像了。”

　　窗外，日头正好。

　　那只灰鸽子又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

　　顾姣冲它笑了笑：“你今儿要是饿，我分你半块枣糕——陛下赏的，可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