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天万里》梦梦奈斯

8、座位 丑小鸭想跟

　　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军训的最后一天了，22班所有人的状态都跟之前不太一样。不管是激动于即将解放，还是不舍这段短暂又漫长的时光，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催着往前走的劲儿。上午分列式彩排，22班居然走得格外整齐，口号声比往常大了不止十倍，震得总教官都回头看了好几眼。

　　下午正式闭幕式，尽管22班没有拿到任何一个奖项——无论是“优秀连队”还是“队列标兵”，都跟他们无关。但牛三宝站在队列前面，看着眼前这群晒得黑了好几个色号、脸上还挂着汗痕的孩子们，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东西。

　　这是他第一次来高中当教官。这些天总教官没少骂他，他也没少骂这群小崽子。可当闭幕式的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些骂声和汗水，好像都在这一刻被风吹散了。他想起昨天晚上的才艺表演，想起前天和1班的跑步比赛，想起汪德发每次嬉皮笑脸地喊他“哞哞教官”，想起全班在雨里合唱时那些亮晶晶的眼睛。

　　这群孩子比看起来要坚强得多。他们有自己的想法，有纯粹的天真，还有那种不肯服输的热血。

　　仪式结束后，汪德发第一个冲过去搂住牛三宝，拿起手机大喊：“牛教官！合个影！快快快！”其他人也呼啦啦围上去，挤成一团，有人喊“茄子”，有人喊“牛教官笑一个”，还有人偷偷在后面比兔子耳朵。

　　章晓天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攥着手机，反复在口袋里握紧又松开。她本来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可张要范从旁边一个箭步蹿上去，把她的位置占了。她只好又退回去，退到人群边缘，看着牛三宝被同学们簇拥着，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她最后也没能和牛三宝拍上一张单独的合影。全班大合照的时候，她被挤在最旁边，表情因为来不及调整而显得有些僵硬。她不知道那张照片以后会不会被翻出来看，但她知道，自己在里面永远都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不太起眼的存在。

　　牛三宝最后是怎么走的，她也不太清楚。大家列队欢送教官的时候，她还沉浸在自己没能主动开口要合影的懊恼里，等回过神来，教官们的背影已经走到校门口了，已经看不到牛三宝具体的位置。她站在队伍里，跟着大家机械地挥手，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喊出那声“牛教官再见”。

　　回教室的路上，她低着头走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面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说笑着，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瓶水被倒空了，却不知道该怎么重新装满。

　　回到教室，班主任打开电脑，拍拍手让大家安静：“好了好了，军训结束了，咱们正式开学。现在开始排座位。”

　　底下一阵骚动，有人兴奋有人紧张。班主任接着说：“这次不按成绩、不按身高，也不分男女——咱们大数据随机抽。每两个同学一组，从左边第一排往下顺。公平吧？”

　　“公平！”汪德发大声应和，因为他觉得跟谁做同桌都可以，但他心里默默祈祷：只要别抽到第一排，坐哪儿都行。

　　有人觉得公平，但有人觉得不好。

　　“我不想这样抽座位。”钱多多立刻垮下脸，转头抓住姜瑶瑶的胳膊，“我不想跟瑶瑶分开，老师能不能让我们自己选？”

　　班主任瞥了她一眼：“不能。抽到谁就是谁，这叫缘分。”

　　姜瑶瑶倒是一脸无所谓，甚至还有点期待：“没事儿，搞不好上天就是眷顾我俩，大数据都能把咱们绑一块儿呢。”

　　章晓天坐在下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她倒是非常赞同班主任的这个方式。这样自己就不是被挑选剩下的。但她心里其实也冒出了一个很轻的念头，轻得像一片羽毛，她甚至不敢仔细去接住。如果……如果她也能和姜瑶瑶坐在一起呢？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她就在心里把它摁下去了。

　　太贪心了。她对自己说。

　　班主任手握鼠标：“好，第一组，你们数三二一，我来按。”

　　“三～二～一～停！”

　　屏幕上弹出了两个名字：汪德发，陈思齐。

　　汪德发一看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排最左边，整个人瞬间弹起来：“老师！能不能重新抽一次？！”

　　魏尔康立刻站起来制止：“老师！不可以！既然要公平，那就一次为准！”

　　“对对对！一次为准！”大家纷纷附和，看热闹不嫌事大。

　　“汪德发，你是不满意你这个同桌吗？”班主任问道。

　　“陈思齐，我不是针对你啊！”汪德发赶紧跟陈思齐解释，随后试图挽救地转向班主任：“老师，我可不可以不坐第一排啊！你看我这身高，坐第一排不挡后面同学的视线吗？”

　　班主任双手抱胸，淡定地看了他一眼：“后面会前后轮换，先坐两周再说。就这样定了。”

　　汪德发抵抗不过，无奈之下抱着书包磨磨蹭蹭地挪到第一排去。刚坐下，他瞥了一眼旁边安安静静的陈思齐，忽然又乐了——歌唱大神坐旁边，也不错嘛。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让陈思齐教他民族唱腔。

　　“汪德发，你瞎乐呵啥呢？”班主任看他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肯定是想让人家陈思齐给他唱歌。”魏尔康一眼看穿。

　　汪德发也不否认，转头冲陈思齐咧嘴一笑：“歌唱女神做我同桌，我不得乐呵？”

　　全班哄堂大笑。陈思齐听到汪德发管自己叫歌唱女神，脸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带子，耳尖却红得像煮熟的虾。

　　章晓天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羡慕。她默默想：要是自己也能有一技之长就好了……这样也能得到同学们的喜欢。

　　第一列的座位陆陆续续抽完了。轮到第二列第一排的时候，看着下面还没选位置的同学们都在祈祷，又看到已经选好位置的汪德发等人在一旁看幸灾乐祸的样子。班主任忽然对汪德发招招手：“汪德发，你来抽。”

　　“我？”汪德发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不敢相信天上掉馅饼了，“真的吗老师？”

　　班主任点点头：“第一排的特权，让你来抽这一组同学出来。你满意吧？”

　　汪德发像得了圣旨一样两步并作一步蹿上讲台，搓着手，一脸“小人得志”的得意模样，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下面扫来扫去。

　　“老师我不同意！”魏尔康立刻举手反对，脊背一阵发凉。他太了解汪德发的欧皇体质了，这小子只要想什么，肯定会如他所愿。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要栽在这小子手里。

　　班主任摆了摆手：“抽中谁就是谁，如果汪德发抽中了你，等下一轮的时候，就你来抽。”

　　汪德发立刻跟上：“就是就是！你反对无效！”

　　“汪德发，你这个臭手，最好别抽到我！”张要范冲台上的人喊道。

　　汪德发一挑眉：“你都说我是臭手了，那我偏要抽你！”

　　“三～二～一～停！”

　　屏幕上蹦出两个名字：魏尔康，钱多多。

　　汪德发看到魏尔康的名字后笑得直拍大腿，整个人趴在讲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谁叫刚刚自己抽到第一排的时候，他在那嘲笑，真是苍天绕过谁。

　　张要范等人见状，长舒一口气，其他人纷纷鼓掌：“选得好！汪德发！”

　　全班唯一不开心的两人就只有魏尔康和钱多多了。

　　魏尔康一脸无奈，但又接受，看到汪德发上去那刻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钱多多一脸苦相地松开姜瑶瑶的手，嘴撅得能挂油瓶。姜瑶瑶笑着拍拍她的肩：“没事儿，都在一个教室嘛。”

　　“行啦，钱多多，不要再上演苦情戏了。”班主任看到小女生换个座位都戏多，摇了摇头，让人麻利点。

　　接下来几次都没轮到章晓天。她本来觉得坐哪儿都无所谓，现在突然也被班上同学恐惧第一排位置的心理给同化了。看着一个个同学被点走，心里那根弦也慢慢绷紧了。她发现自己居然也开始害怕第一排——那个离讲台最近、被老师盯得最紧的位置。她悄悄把手攥成了拳头。

　　终于，屏幕又停了。

　　两个名字跃然而出——

　　姜瑶瑶，章晓天。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开始笑，有人“哇”了一声，有人吹了个口哨。章晓天的心脏像被人猛地捏了一下，她抬起头，鬼使神差地朝姜瑶瑶的方向看了一眼——

　　而就在那一刻，姜瑶瑶也正朝她看过来。

　　姜瑶瑶的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嘴角上扬，看得出来她还是高兴的。章晓天心里暗喜，没想到她和姜瑶瑶这么有缘分。她不敢像姜瑶瑶一样表露自己的情绪，只能抿着嘴，然后低着头默默收拾东西去向第二列的最后一排。

　　等姜瑶瑶收拾东西搬过来后，章晓天也不敢直视姜瑶瑶的眼神。只能偷瞄一下，随后飞快地收回目光，假装在整理桌上的书，可她的手在抖。她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在这一刻突然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向老天许的这个很轻很轻的愿望，居然真的实现了。

　　姜瑶瑶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然后就坐下了，很自然地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像一只找到了舒服窝的猫。

　　“哎呀，看来我和班花真是有缘无份啊。”赵德伫在一旁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里三分玩笑、七分羡慕。

　　“没想到姜瑶瑶跟她坐一块儿了。”

　　“东施和西施成为同桌，也是一种搭配嘛。”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但也足够让人听到。有人笑了，有人“啧”了一声，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别乱说”。

　　听着大家的打趣，姜瑶瑶没说什么，她满脸笑意，倒也不是说和章晓天坐一块儿让她感到高兴，而是因为最后一排的位置，还不靠窗，她终于可以心安理得的睡懒觉了。她满心都是沉浸在最后一排的好位置上，对于同桌是谁倒也无所谓。

　　然而，原本章晓天还沉浸在能和姜瑶瑶坐同桌的喜悦中，此刻却羞愧低头。一句“东施”和“西施”，她就知道大家不是调侃她模仿姜瑶瑶，而只是在说姜瑶瑶是漂亮、耀眼、人群里最美的西施，而自己就是那个又黑又胖的丑女东施。

　　班上最美的人和最丑的人坐在了一起。这确实让大家觉得惊奇。

　　章晓天试图低下头，把脸埋进手臂里，额头抵着桌面。桌子是凉的，贴着皮肤的那一小块地方很快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但她没有抬头。她试图屏蔽掉这些声音，但还是听见周围的笑声和说话声仍在继续，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闷闷的，模模糊糊的。她甚至听到姜瑶瑶轻轻笑了一声——只是很小的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不管姜瑶瑶有没有恶意，有没有嘲讽。可那声笑还是像一根细针，准确地扎在她心脏最软的地方。

　　一分钟前那种暗喜，此刻已经碎得干干净净。

　　她讨厌班上那些男同学嘴巴说出嘲笑她的话，讨厌那些女同学眼神里的讥笑。讨厌姜瑶瑶对自己的漠视，更讨厌自己为什么这么胖，为什么这么难看。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哭。不能哭。可眼眶还是热了，她把脸埋得更深，让袖子蹭掉眼角那一点潮意。她拼命告诉自己：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在开玩笑。可那些话像一根根刺在心上，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我要减肥。”章晓天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死死地咬住嘴唇，暗自发誓，“我一定要减肥。减不下来我就去死。”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她没有否定它，没有压抑它，反而把它紧紧攥住，像攥住一根救命稻草。她需要这样一个足够狠的誓言来鞭策自己。

　　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魏尔康正在讲台上抽下一组，全班的目光都集中在屏幕上，没有人再注意她。

　　她把眼泪憋回去了。拿袖子抹了一下眼角，又用手背蹭了蹭鼻尖，然后挺直后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晚饭时间，章晓天没有去食堂。去学校超市买了一个苹果，然后走到没人的走廊，一口一口慢慢地吃。苹果很脆，咬下去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吃得很慢，一口嚼二十下才咽，像一个需要被严格执行的仪式。

　　晚自习的时候，姜瑶瑶从第一节就开始趴在桌子上睡觉。手臂叠成枕头，脸侧向章晓天，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毫无防备。章晓天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放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但半个小时过去了，她一个字也没写。

　　她看着姜瑶瑶的侧脸，心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又涌上来了。她想起下午那个瞬间——全班都在笑的时候，姜瑶瑶也笑了。她不知道姜瑶瑶是不是故意的，可那个笑，还是让章晓天觉得，自己和姜瑶瑶之间的距离，比她们座位之间的距离远得多。

　　“我也不要和姜瑶瑶说话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她今天许下的第二个誓言，但前提是姜瑶瑶不和她说话。

　　她看着沉睡的姜瑶瑶，又打量着窃窃私语的班上那些人。她觉得命运对自己太不公平。她后悔自己考上君州中学，后悔进入22班。

　　“没什么大不了的。初中三年不是很快就过去了吗？那高中三年也是一样的。只要考上大学就好了。”章晓天一整个晚自习就不断心里暗示自己，试图让自己接受没有朋友的高中生活。

　　下课铃响的时候，姜瑶瑶被铃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着眼睛收拾书包就走了。她没有看章晓天一眼，也没有主动说一句话。章晓天见状，原本想打招呼的嘴又被自己强硬按下了。

　　今天是她减肥的第一天。也是她不和姜瑶瑶说话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