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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军训(3) 让暴风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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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三宝环视了一圈操场,其他班已经开始训练了,口号声此起彼伏,只有22班还瘫坐在原地。他拍了拍手,催促道:“行了行了,起来起来,该训练了,我们再练会站军姿。”
汪德发一听到军姿两字,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赖在地上,生无可恋地拖长了音:“牛教官——不会吧!又要站军姿吧?求求你了,换一个项目行不行?”
张要范扶着膝盖艰难起身,咬牙切齿的附和:“对啊教官,我感觉两条腿已经不是我的了,它们晃得都打摆摆了。”
“牛教官,遭不住啊!我们真的遭不住啊!”同学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哀嚎起来。
赵德伫连忙点头,学着牛三宝之前的口音,咧着嘴地来了一句:“是啊,连我赵德伫本人都着不住啦——”
钱多多更是夸张,捂着胸口,一脸悲壮:“教官,说好的杀生不虐生呢?能不能别折磨我们了?想我死你直说,我现在可以当场赴死!”
章晓天站在队伍里,听着周围的哀声怨道,倒是没什么感觉。她反而觉得站军姿是所有训练项目里最简单的,只需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她喜欢在脑子里默默地观察和分析班上的每一个同学:谁走路喜欢先迈左脚,谁顺拐了,谁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谁跟谁关系好、谁总是独自一个人......虽然她跟谁都没怎么说过话,但三天下来,她已经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和脸。脑子转着转着,时间就不知不觉地溜过去了。
牛三宝扶着额头,长叹一口气,看着眼前这群戏精,解释道:“行啦行啦,别叫了。要不是昨天你们站军姿那副样子被总教官逮个正着,我至于今天还给你们加练吗?22个班,就你们站得最差!你们再看看隔壁1班——那身板挺拔得,简直是站如松。别说总教官看了喜欢,我看了都喜欢。”
姜瑶瑶本来还在跟旁边的钱多多小声聊天,一听牛三宝拿1班出来拉踩,脸色当场就变了。她昨晚刚跟施萌萌闹了点别扭,听到这句话气就不打一出来,一脸不服气:“牛教官,我们22班怎么了?怎么就比1班差了?你也要多找找我们的优点呀!再说了——”
她加重了语气:“我们再差也是你带的兵,总教官不喜欢我们就算了,连你也要否定我们吗?否定我们就是否定你自己!”
“就是!就是!否定我们就是否定你自己!”其他同学听了,也纷纷附和。
李奥一听牛三宝说的,忽然觉得这话太耳熟了——从小到大他妈就是这么教育他的:“你看看人家施萌萌,再看看你!”每次他都用同一套话怼回去。此刻他条件反射般站了出来,两手一抱,语速飞快:“牛教官,不要老是拿我们跟‘别人家的小孩’比嘛!你看我们,从来不会拿你跟别的教官比——你在我们心中就是最好的教官!大家说是不是?”
“对!我最喜欢牛教官了!”
“牛教官是最好的教官!永远的神!”
“我们22班就认你一个!”
......
呼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高。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反正喊得挺像那么回事。
牛三宝被这一波热情砸得有些晕头。他想起昨天总教官指着鼻子骂他“你带的班都是什么玩意儿”,又说“你看看人家杨一鸣带的1班”,他当时心里那叫一个憋屈,总教官一直就爱拿他和杨一鸣对比,部队里是这样,现在也这样。他心里听得很不舒服。
可现在,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也用同样的话去贬低这群孩子。而孩子们呢?不仅没拿他跟别的教官比,还一口一个“最好的教官”。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愧疚,喉结动了动,险些没绷住。
算了。总教官现在也不在,站什么军姿!
他就这么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好教官”声中逐渐失去了理智,大手一挥:“好了好了,不站军姿了!现在练习齐步走!”
“谢谢教官——”
“稍息!立正!齐步走”
“一二一 !一二一!一二三四!”
练习了还不到半个小时,牛三宝余光就瞥见总教官又过来巡视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像猎人看见猎物一般盯着他和22班。
牛三宝后背瞬间绷紧,他真的很想骂人——这22班的位置到底是谁安排的?偏偏卡在操场最中央,四面八方都看得一清二楚,想躲都没地方躲!更操蛋的是22班又是练得最差的!
他赶紧给孩子们使眼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踏整齐点!都给我踏整齐点!”
可已经来不及了。
“22班!全都给我停下!”
总教官一声怒吼,牛三宝和全班同学同时一哆嗦,他赶紧让他们停下来,心里默默念着:别出大事~别出大事~别出大事。
总教官大步走到方阵前方,面色铁青,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最后停在那一排歪歪扭扭的队列上,气不打一处来:“你们练的这是什么玩意儿!齐步走,走得跟鬼子进村一样!”
汪德发站在前排,听到“鬼子进村”四个字,不禁想起了潘长江的电影举起手来,笑得肩膀直发抖。他死死咬着下嘴唇,把头压得低低的,拼命克制自己:不能笑不能笑不能笑!死嘴你给我憋住!
总教官手指着22班那一排歪七扭八的队列,恨铁不成钢:“你给我说说,你是怎么给我带的,这一个个的往那一站给伪军似的!”
他骂完学生,又转头盯着牛三宝,火气更旺了:“我们是人民解放军!不是伪军速成班!!!”
汪德发终于憋不住了。他真想抽自己两巴掌冷静冷静,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教官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笑穴上。他拼命低头咬住,就差没咬舌自尽了。最终,他那死嘴还是没憋住。
“笑!笑什么笑!”
总教官耳朵尖,立刻把目光射在他身上,又转头瞪了一眼旁边“似笑非笑”的牛三宝。但牛三宝其实没笑,但他天生一张长着微笑唇的脸,此刻极力绷着反而显得更可疑了。
总教官真是火冒三丈。还真应了那句老话——什么样的锅配什么样的盖。
他抬起手,指向汪德发:“你!给我出列!”
汪德发心里一记雷劈,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他向牛三宝投去一个“救命”的眼神,战战兢兢地迈出队列,站到总教官面前,两条腿都有点打晃。
“你刚才笑什么了?”
总教官的眼神太凶了,汪德发根本不敢直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飞速转着,嘴上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默默吐槽:我能说什么?说“因为你说话太好笑了,戳我笑点了”?那不是找死吗?
总教官看他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更加嫌弃,转头指着汪德发问牛三宝:“告诉我,这是谁的兵?”
牛三宝立正站好,腰杆挺得笔直,中气十足地敬礼回答:“报告总教官,他!是!我!的!兵!”
那声音十分洪亮,震得汪德发腰杆都跟着直了三分。他心脏砰砰直跳,感叹牛教官真的太帅了,忽然涌上一股热血——不行,不能让牛教官替我扛!我也要像个爷们!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学着牛三宝的样子,眼神努力坚定,腰杆努力挺直,用尽全力吼了出来:“报告总教官,我!是!人!民!的!兵!”
全场安静了一秒。
牛三宝的表情裂了。
后面队列里,魏尔康低着头,笑得合不拢嘴,用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是CSGO的兵。”
柯林紧跟其后:“我是王者的的兵。”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我是原神的兵。”
“我是第五人格的兵。”
“我是逆水寒的兵。”
......
李奥淡定来了一句:“我看你们都是神经兵——”
姜瑶瑶和周围几个女生听到了李奥的吐槽,笑得拼命低头,肩膀抖成一团,嘴里发出压抑的“噗嗤噗嗤”声。
总教官不可置信地看着汪德发那张“大义凛然”的脸,又扫了一眼后面那群憋笑憋得快要爆炸的22班,气得手指都在抖。他指着牛三宝,又指着22班,来回指了几遍,最后咬牙切齿地吼出来:“这就是你带出来的班!你自己看看隔壁杨一鸣带的1班!人家齐步走得多整齐!你们呢?一盘散沙!”
“22班!全体罚站军姿一个小时!”
“牛三宝!一百个俯卧撑!”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着1班,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眼不见为净。随后转身大步离开,连背影都带着火星。
牛三宝目送总教官走远,这才转过脸,咬着牙看向汪德发,表情复杂到无法形容:“你说你......该你说话的时候你不说,不该你说的时候你嘴比谁都快!你接什么话啊你!”
汪德发一脸无辜,挠了挠后脑勺:“牛教官......我说错什么了吗?我说我是人民的兵,这不是标准答案吗?”
牛三宝张了张嘴,发现竟然无法反驳。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归队归队。”
然后他趴下去,开始做俯卧撑。22班全体罚站。
操场上的风都是热的。头顶的太阳明晃晃地挂着,晒得人头皮发麻。站了大约二十分钟,姜瑶瑶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她实在撑不住,小声喊了一句:“报告教官......我们真的要站满一个小时吗?”
牛三宝早已做完了俯卧撑,甩了甩酸胀的胳膊,侧身用余光朝讲台方向瞄了一眼。总教官还在讲台上盯着他们。他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说:“总教官在后头盯着呢,我也救不了你们。”
钱多多带着哭腔:“报告教官,那我们怎么办啊?”
孙嘉阳站得笔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还能咋办?站够时间呗。”
牛三宝抬头看了看天。刚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东边飘过来一大片灰蒙蒙的云,正慢慢地朝操场方向移动。他眼睛一亮,忽然压低声音说:“全体都有——把眼睛给我闭上!”
同学们一愣,但身体比脑子反应快,齐刷刷地闭上了眼。
“心里拿出你们最虔诚的态度,”牛三宝自己也闭上了眼,双手合十,表情庄严得像在庙里上香,“跟我一起求老天——下!雨!”
于是,操场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22班全体学生闭着眼睛,一脸神圣,像某种古老部落的求雨仪式,而四周是其他班绕圈踏步、齐步走的口号声,像一群忙碌的祭祀人员围着一座沉默的祭坛。
从上方俯瞰下去,22班就是整个操场的圆心,所有人的脚步都绕着他们转。
也许是这份“虔诚”真的感天动地。几分钟后,一滴、两滴、三滴,凉丝丝的雨点开始落在晒得发烫的皮肤上。
姜瑶瑶最先感受到,额头上一凉,她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天。雨点越来越密,打在脸上、胳膊上、迷彩服上,发出细密而清脆的“噼啪”声。她瞬间尖叫起来:“报告教官!真的下雨了!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22班炸了。
所有人都睁开眼,仰头迎接那从天而降的甘霖,欢呼声、尖叫声、口哨声汇成一片。雨势骤然变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浇透了迷彩服,打在塑胶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接着,操场上的气氛也被彻底点燃了。
不止22班,周围其他班的学生也在教官的“解散”口令中撒开了腿往教学楼跑,但总有人故意跑得慢,扭头冲雨幕大喊。整个操场仿佛一锅烧开的水,到处是奔跑的身影和欢快的叫喊。
汪德发不想浪费这场大雨,直接开启了他的个人演唱会,张开双臂,仰头高歌,声音破音也毫不在意:“就让这大雨全部落下——就让你看不见我脸上的挣扎——都结束吧,说心里话——”
他唱完这一句,用手比作话筒递给旁边的魏尔康。魏尔康顺势接住,配合着往前走了几步,唱得声情并茂:“那个最自私的人是你吗——难过只写在我手机——省得还需要你忘记——都快走吧......”
唱到“都快走吧”时,他还潇洒地一挥手,作出配合人群快步离开操场的动作,像个指挥家在指挥整个操场的撤退节奏。
其他人也纷纷加入大合唱,开始在雨中肆意感受老天对他们的馈赠。
姜瑶瑶和钱多多两人已经疯玩了。两个人面对面站定,在雨中斗起舞来。其实就是乱跳一些之前学的各种kpop舞,扭腰扭肩膀、摆手臂、完全没有章法,但她们跳得比谁都开心,雨水顺着发梢甩出去,在光线里划出亮晶晶的弧线。旁边的同学拍着手帮她们打节拍,笑声和雨声混在一起。
所有人都在笑,都在叫,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拥抱这场从天而降的礼物。
章晓天站在人群边缘,默默往后退了两步,把腾出的空间让给正在疯玩的同学们。忽然,她转头刹那间就看到了李奥。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李奥站在雨幕正中大喊。随后他张开双臂,闭眼仰天,任由雨水冲刷他的脸,然后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嘶吼:
“暴风雨!
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
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
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这一瞬间,章晓天所有的目光都被李奥吸引住了。她没来由地愣住了。
初中语文课上,老师讲过高尔基的《海燕》,说这是战斗的宣言,说如果生活遇到挫折,就要像海燕一样迎接暴风雨,做永不妥协的战士。当时她坐在教室里,听着窗外操场上的喧闹,心里想着李芳不厌其烦地问着她的月考成绩能否上高中,并没有真正听懂那些句子。
现在她如愿考上了君州中学,还是没有很高兴,反而感受到了更多更大的痛苦。她不知道未来高中三年还会经历什么。
可此刻,在十六岁的九月,在大雨浇透全身的操场上,她再一次听到了海燕。
听着那激动人心的朗诵,她内心忍不住躁动,无意识地学李奥那样缓缓张开双臂,仰起头,大声的在心里怒吼着: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一会儿翅膀碰着波浪,一会儿箭一般地直冲向乌云,它叫喊着,——就在这鸟儿勇敢的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欢乐。
在这叫喊声里——充满着对暴风雨的渴望!在这叫喊声里,乌云听出了愤怒的力量、热情的火焰和胜利的信心。
海鸥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呻吟着,——呻吟着,它们在大海上飞窜,想把自己对暴风雨的恐惧,掩藏到大海深处。
海鸭也在呻吟着,——它们这些海鸭啊,享受不了生活的战斗的欢乐:轰隆隆的雷声就把它们吓坏了。
蠢笨的企鹅,胆怯地把肥胖的身体躲藏到悬崖底下……只有那高傲的海燕,勇敢地,自由自在地,在泛起白沫的大海上飞翔!
乌云越来越暗,越来越低,向海面直压下来,而波浪一边歌唱,一边冲向高空,去迎接那雷声。
雷声轰响。波浪在愤怒的飞沫中呼叫,跟狂风争鸣。看吧,狂风紧紧抱起一层层巨浪,恶狠狠地把它们甩到悬崖上,把这些大块的翡翠摔成尘雾和碎末。
海燕叫喊着,飞翔着,像黑色的闪电,箭一般地穿过乌云,翅膀掠起波浪的飞沫。
看吧,它飞舞着,像个精灵,——高傲的、黑色的暴风雨的精灵,——它在大笑,它又在号叫……它笑那些乌云,它因为欢乐而号叫!
这个敏感的精灵,——它从雷声的震怒里,早就听出了困乏,它深信,乌云遮不住太阳,——是的,遮不住的!
狂风吼叫……雷声轰响……
一堆堆乌云,像青色的火焰,在无底的大海上燃烧。大海抓住闪电的箭光,把它们熄灭在自己的深渊里。这些闪电的影子,活像一条条火蛇,在大海里蜿蜒游动,一晃就消失了。
——暴风雨!暴风雨就要来啦!
这是勇敢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这是胜利的预言家在叫喊: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滂沱的大雨哗啦啦地落在她的脸上,灌进她的衣领,打湿她全身,她却觉得心里舒畅极了!她睁开眼,眼泪和雨水交织,没有人在意,哪怕有人看见也没法分辨她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
她笑了。这是她从拿到高中入学通知书后第一次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