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X杀手》屠摩

9、雪顶看花： 9，雪顶看

　　9，雪顶看花：

　　疏木寒山，天高云淡。

　　见千山积雪，万里冰封。

　　穹庐之下，身穿粉衣的男子端坐在玉石座椅上，用冷漠且寂寞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少年。

　　这少年便是李横浅，此刻他两眼通红，说道：“我不想走！”

　　那粉衣男子闻声便不再看向李横浅，他只注视着手里的剑，一双浅淡的眸子看着那些雕刻的桃花和细碎的剑穗，剑身上有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是李横浅为他写的。

　　这男子便是李横浅的师父，“桃花剑”，言无声！

　　言无声对李横浅说道：“你不想走也得走！”

　　李横浅说道：“为什么？”

　　言无声说道：“只因你必须得离开。”

　　李横浅流出眼泪，看着言无声的脸，说道：“我要留在这里，我想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

　　言无声叹息道：“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

　　李横浅胸口一紧，诚恳地说道：“我喜欢这里的生活，我喜欢和师父您待在一起！”

　　“不，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言无声认真地说道，“你也并不喜欢我。”

　　闻言，跪在地上的李横浅惊地瞪圆了眼睛，颤抖着说道：“我怎会不喜欢？”

　　“只因你不是我，你也并不像我，可以忍耐遥远且孤寂的生活，过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日子，”言无声说道，“你本该走向人群，走向更热闹的地方，去繁荣兴旺的城镇里，喝上一碗热酒！”

　　“你之所以说喜欢我，只因是我把你从野狗堆里救了出来，只因我抱着你，你觉得温暖便不敢再撒开手，你感恩我，却不喜欢我，只因你害怕我，害怕我把你抛弃，”言无声对李横浅说道，“你不愿意离开我不是因为舍不得我，而是怕我伤心！”

　　“我不要离开，”李横浅想要去拽师父的手腕，说道，“我不要走！”

　　“你既然不肯走，”言无声甩袖离开，冷漠地说道，“那就我走！”

　　“师父！”李横浅想要起身，却因跪麻了的双腿而跌倒在地。

　　李横浅抬起头，却见言无声的背影早已变得遥远，在这冰天雪地里，缩成一个细小的圆点。

　　李横浅大喊道：“师父！！！”

　　李横浅自睡梦中惊醒，他睁开双眼，说道：“师父？”

　　“是我。”言无声说道。

　　言无声已来到李横浅身前，他依旧是李横浅第一次见到时的模样，穿一身粉衣，腰侧悬挂着一柄桃花剑。

　　可言无声并不是一个人，在他的身边还有五个人。

　　冷秋香看着李横浅，欢喜着说道：“李少侠！”

　　“一别多日，好久不见！”是碧云天，黄叶地和烟波翠！

　　李横浅惊喜道：“师父！还有冷姑娘！”

　　李横浅看向碧云天等人，问道：“你们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自然是因为我啦！”站在旁侧的“四手人杰”闫崇宇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提着剑看向李横浅，笑着说道，“我想要找到你，就一定会找到你的！”

　　“你为什么要找我？”李横浅说道。

　　闫崇宇一脚跨上床铺，揽过李横浅的肩膀，看向墙上悬挂的斗笠，笑嘻嘻地说道：“只因我要杀干净全天下的强盗！”

　　这时听窗外几声狗吠，见一条通体雪白的狼狗衔着一支梅花踏雪而来，逐步靠近木桩后休憩的无痕，待惊醒对方后，便与之追逐打闹。

　　这条狼狗便是跟随在闫崇宇身边的“细浪”。

　　李横浅说道：“你就是闫崇宇！”

　　“没错，”闫崇宇一张嘴便是满口鲨鱼齿，他微笑着，意味深长地说道，“而你就是李横浅，不仅是‘桃花剑’言无声的徒弟，还是强盗土匪们的朋友！”

　　“没错，这两者都是我，缺一不可！”李横浅认真地看向闫崇宇，不禁问道，“可你为什么一定要找到我呢？”

　　闫崇宇笑了一声，看了一眼冷秋香，又看了一眼言无声，说道：“因为我要杀死这位冷姑娘，而你师父却不让。”

　　冷秋香冷哼一声，伸手将闫崇宇自床铺上拽了起来，对李横浅说道：“是言大侠要救下我们，而这家伙却不让！”

　　闻言，李横浅看向言无声，接着扭头对闫崇宇说道：“你为什么不让我师父救下他们？”

　　闫崇宇踉跄着站定，背靠着墙壁，环着胸膛说道：“只因你师父是大侠，而不是强盗！”

　　“而你李横浅和强盗们是朋友，”闫崇宇说道，“既然选择和强盗们做朋友，那么就是自甘堕落，那么也就是强盗啦！”

　　闫崇宇拿指尖戳着李横浅的鼻子，笑嘻嘻地说道：“既然你是强盗，那就可以死在我的剑下啦！”

　　“所以你就跑来杀死我？”李横浅说道。

　　“没错，”闫崇宇有些委屈地说道，“我若是杀不死你，我就无法杀死这些强盗了。”

　　“你要杀死他是不可能的！”冷秋香冷冷地对闫崇宇说道。

　　“你要杀死他可不容易！”碧云天也说道。

　　烟波翠做着鬼脸，吐舌头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闫崇宇耸耸肩，修长的手指环着一把长剑，闲时拨弹剑脊，无所谓道：“这要试试才知道嘛！”

　　雪山之巅，见寒梅吐蕊，铁骨含香。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梅花香自苦寒来，李横浅看向梅花，又看向站在梅花林里的闫崇宇，说道：“只要我杀了你，你就会放了冷秋香他们？”

　　闫崇宇说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李横浅一惊，说道：“什么？”

　　闫崇宇拔剑立势，笑吟吟地说道：“你是不可能赢我的！”

　　说话间，闫崇宇箭步向前，早已将剑刃砍至李横浅腰下。

　　李横浅自然不落下风，他拔剑掠向闫崇宇近首，于琼英缀枝之间，以锋岭般的剑尖攻向对方肩颈。

　　见梅花纷飞，冰晶四落，两个白色的身影远远近近，回回落落，近似融为一体，看起来不像是两个年轻人在比试剑法，倒像是一个人与他的影子在这山巅之上，雪梅之间，孤独且寂寞地对酌着。

　　“李兄，你这一路上去过很多地方吧！”闫崇宇忽然说道。

　　李横浅握剑斜刺，目视着闫崇宇，微笑着说道：“没错，在这一年里，我的确去过许多地方，经历了很多的事。”

　　闫崇宇挥出剑影，笑了出来，说道：“你走过的路我都走过，你去过的地方我都停留过，但我们俩的行程总是相差那么两秒钟，总是失之交臂，总是事与愿违，在过去的一年内我从未见过你的影子，更从未见识过你真实的样子！”

　　闫崇宇说道：“但我却一直有一个心愿。”

　　李横浅说道：“什么心愿？”

　　“如此明显的话难道还要我亲口说出来么？”闫崇宇握紧剑柄，笑嘻嘻地说道，“当然是想要见你一面啦！”

　　李横浅腰身一转，甩剑接过闫崇宇狠厉的一剑，他继续横腕向前，说道：“你为什么想要见我的面？难道不是为了我师父和冷姑娘他们？”

　　“当然是因为他们！”闫崇宇说道，“不过也不全是因为这个！”

　　李横浅说道：“那是因为什么？”

　　闫崇宇说道：“是因为你的剑！”

　　李横浅握紧剑柄，看着闫崇宇说道：“我的剑怎么了？”

　　“你的确很强，强大到这场比试从开始到现在我一直都在追随你剑的影子，明明只是相差两秒钟，为什么差距就那么的大？”闫崇宇说道，“你难道还不明白吗，从始至终都是你的影子在和我对招，而不是真正的你！”

　　闫崇宇横着剑，继续说道：“李兄，你真是一个怪人！”

　　李横浅说道：“我哪里奇怪？”

　　“你在这一路上不曾杀死一个人，却得来一个阎罗的称号，人人望之为惧，畏之如虎，”闫崇宇对李横浅说道，“你选择和强盗土匪们做朋友，却也和名门正派们合得来，世人畏惧你，却也敬仰你！”

　　李横浅反问道：“这难道不是正常的事吗？”

　　闫崇宇提剑腾跃，大声喊道：“可我简直是想不明白！”

　　闫崇宇挥剑劈向李横浅的肩背，却落了一个空，他无比锋利的剑刃斩断了身侧的梅树，梅花枝条倾落，万千花瓣随雪风翻腾，滚滚如黄河之水跃向无穷天边。

　　李横浅对闫崇宇说道：“你把是非黑白分割得清晰无比，你的心就仿佛是一面镜子，却不知这天底下的‘是与非’本就是混淆在一起的，是一体两面的，是融会贯通的，你用镜子照见了湖泊，却接受不了它浑浊！”

　　闫崇宇说道：“所以你接受了浑浊。”

　　“我接受得不止是浑浊，”李横浅说道，“是浑浊的土地湖泊里，万物生机勃发！”

　　闫崇宇点头道：“原来如此。”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也想通了一些事。

　　闫崇宇忽又笑了，对李横浅说道：“那你呢？”

　　李横浅说道：“我什么？”

　　闫崇宇说道：“在你心里，什么才是真正的剑？”

　　闻言，李横浅忽地停下，在一片梅花林里怔怔地看着闫崇宇的脸。

　　只见闫崇宇叉着腰，红着脸，大声喊道：“李横浅！你可想清楚了，你不是你师父！”

　　就在这时，那些飞向天边的雪梅竟被山风吹回，在冬日里的太阳底下，似玉凤游龙一般扑向李横浅冻红了的脸，扑向他手里紧紧握着的那把长剑。

　　李横浅忽地灵光一闪，拨挑着剑柄跳进散花的雪梅里，他轻飘飘地舞动着剑尖，缓慢而轻柔地“捉”住了每一瓣梅花，竟像是在亲吻雪山，亦或是浸泡在温泉水里用手拨动着水花，看着冰晶满树，处处梨花。

　　看着温暖的热气腾腾在周围，李横浅早已流出泪水。

　　这一刻，他竟似明白了。

　　原来，他喜爱的不是桃花剑，不是言无声，不是那道身影，也不是蜜糖似的温暖，而是雪。

　　是一望无垠的雪！

　　是冰冷的雪！

　　是残酷的雪！

　　“雪。”李横浅捧着雪，跪在雪崖上，哭了出来。

　　恰在此时，昏黄的日影照射下，剑身上黏着的一瓣雪梅闪烁出斑斓银光，落进了李横浅眼底。

　　李横浅抚摸着长剑，微微笑了，却哭着说道：“梅花剑。”

　　李横浅站起身，见言无声走近他身前。

　　言无声轻抚着李横浅的脸，他摘下了徒弟的面具，无声无话，只是用一双浅淡而冷漠的眼睛看着，盯着，放任着，告别着。

　　当李横浅再次抬起脸，见师父言无声的背影早已变得遥远，在万千丛雪梅里缩小成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圆点。

　　“师父！”李横浅流着泪，对着言无声的背影大喊道，“您多多保重！”

　　那粉色的圆点晃了两晃，似乎，正在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