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X杀手》屠摩

8、金玉相逢： 8，金玉相

　　8，金玉相逢：

　　红炉暖阁，玉炉煨香。

　　暖阁春初入，温炉兴渐阑。

　　漫游四方的李横浅跟随道人廖无己、程万山二人来到梅花山庄拜谒做客。

　　恰逢庄主柳啸云设酒宴邀请“岁寒三友”求贤论武，想让自己的儿子拜其中一人为师父，得以安身立命，拜列门墙。

　　迎面走来的是梅花山庄少庄主柳沙棠，这少年生得鹤立亭亭，眉目含情，着一袭红衣锦服，逸然来到暖阁内，说道：“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你们二位好久都没来看我了吧！”柳沙棠看向廖程二人，见一陌生侠客倚剑站在对侧，嘴里衔着一根竹签，此刻正抬眸与自己对视着。

　　柳沙棠见李横浅一身雪衣，如雪山玉龙一般傲然屹立，竹笠下的脸孔更是非凡，举止言谈俊逸飒爽，英雄气概可见一斑。

　　比之相貌气质更难的一见是李横浅身上挂着的佩剑，那柄银霜似的长剑和那热情的侠客分明是两个个体，却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体的！

　　柳沙棠不由得看得有些痴迷，他看那柄长剑看得久了，更觉得那少年剑客与长剑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

　　柳沙棠与李横浅握手道：“原来是李少侠，久仰大名，近日里关于你的传闻可真不少，你的故事老少咸知，现在可真的是扬名天下的少年英雄了！”

　　“哪里，哪里，”李横浅倒是意外，说道，“你说关于我的故事，都是些什么？”

　　柳沙棠摸着下巴说道：“那些故事都是夸大其词，传闻里你长了八颗脑袋，每一张脸都长得不同，却都十分凶神恶煞，更有人添油倒醋说你是地狱里的阎罗判官，便有江湖人称你为‘八面阎罗’。”

　　“可是如今见过你的面，”柳沙棠微笑着说道，“却是......”

　　李横浅说道：“却是什么？”

　　柳沙棠见李横浅相貌清奇，说道：“却是十分亲近。”

　　李横浅看着身旁无忧无虑的无痕，摇头说道：“没想到我竟会得来一个‘阎罗’的称号，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

　　“江湖上的事往往都是如此，”柳沙棠摇身坐下，看着玉炉飘香，说道，“有传言，有故事，更有谣言，有非议，江湖是个偌大的湖泊，里面的人就如同浮萍，风吹散雨飘零。”

　　廖无己说道：“在这江湖里似乎很难从心所欲地去做事，即使你是在道门里修行，依旧会有无数的流言蜚语裹挟着你，让你不得不随波逐流，不得不去做选择，到底是选择做一个英雄，还是当一个恶徒！”

　　程万山闻言笑道：“哼！何必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何必在意他们都说过些什么，只要你做的好，任凭他们有什么话说！”

　　李横浅想了想，说道：“可是我什么事都没有做啊？”

　　闻言，柳沙棠笑了，说道：“做过许多事的人往往都会说自己什么事都没做。”

　　“只因你只知道做事，却不知道想做事，”柳沙棠说道，“等一切都做完了，却认为自己什么事都还没做！”

　　廖无己看向李横浅，说道：“我倒是羡慕你，可以只做事，而不想后果。”

　　李横浅说道：“因为我不知道后果会是怎样的，所以想了也没用！”

　　程万山笑着赞同道：“提前想到的果又怎么能叫作‘后果’呢！”

　　见杯盏罗列，珍馐满席。

　　锦竹金台之下，遥听一阵清越的歌声，便见一青色人影斜坐窗前，笑看着宴饮的各位，说道：“莺歌燕舞，高朋满座，柳庄主财气兴致不输当年，我听闻您老抱恙日久，特来此地见一见老朋友，你近来身体可好些了？”

　　刘啸云看向那人，冷笑道：“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咱们都是老朋友了，我来梅花山庄光顾是什么稀罕事儿吗？”沈自理负手而立，看着刘啸云青白色的脸，微笑着说道，“自然是一阵怪风把我给吹来啦！”

　　“哼，什么老朋友好朋友，”柳啸云看着沈自理的脸，冷冷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来我梅花山庄这么多次，每次空手而来，却满载而归，哪里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金钱！”

　　“还是柳庄主最懂我心，知道我喜欢金银细软，便在这梅花山庄里灌满了金银，栽满了花树，”沈自理轻轻笑了，摇着头说道，“乱花渐欲迷人眼，我就是想走，也走不开了。”

　　说话间，沈自理早已跃进厅堂，堂而皇之地在灯影参差的宴席上坐下，再悠然自得地斟满酒杯。

　　旁座的柳沙棠看沈自理臭不要脸地吃席，气愤道：“贼人沈自理，你竟然还敢过来！”

　　“我不仅走过来了，”沈自理瞥向柳沙棠，挑眉道，“我还顺道摸走了你身上的好宝贝！”

　　柳沙棠闻言一惊，只见他慌忙摸找自己身上的木匣，而那盛了拜师礼物的匣子却早已消失不见了！

　　“是你！”柳沙棠愤怒道。

　　“就是我，”沈自理从容地拿出两颗雕龙画凤的珍品宝珠，十分厚脸皮地笑着说道，“你还是像小时候一样，粗心大意地看不住东西。”

　　“这哪是我粗心大意？”柳沙棠说道，“分明是你这个贼人狡猾！”

　　沈自理还想再说，却听高座上的刘啸云说道：“沈自理，别的你拿走也就算了，可今日是我儿拜师的重要日子，你手里的是我儿准备给师尊的拜师之礼！”

　　“你若是识相，若是还有点做人最基本的良知，”柳啸云对沈自理说道，“就尽早把东西归还，你若是识趣我定会好酒好饭地招待你，否则，就别再肖想轻易地离开！”

　　“我没想着离开，”沈自理望着刘啸云气紫了的脸，好笑道，“你这里好酒好饭的我哪里舍得走。”

　　“而且，就算是我想离开，”沈自理看向李横浅，和他腿边趴着的无痕，说道，“也已经走不了了！”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捣乱你宝贝儿子的拜师大礼，”沈自理对柳啸云说道，“而是想让你帮我完成一个心愿！”

　　柳啸云睥睨着沈自理，说道：“你想要做什么？”

　　只见沈自理缓步走近一个身穿湖蓝色宽袍的男子身旁，倾身说道：“请这位仁兄与我合奏一曲，如何？”

　　这手持鹦鹉杯的湖蓝色男子便是“岁寒三友”其中之一的“逍遥客”，梅弱轻。

　　梅弱轻腰上悬挂着一支鎏金长笛，此刻被宽大的衣袖掩盖，却没想到还是被洞察一切的沈自理看见了，更是提出了“合奏”的请求。

　　“好。”梅弱轻说道。

　　“独孤碧”松远海说道，“梅兄，切记莫要中了小人的埋伏！”

　　“怪事连连，有怪莫怪！谁不知道你‘怪哉风’沈自理还有其他无恶不作的同伙，共同称作‘不类四怪’的，你们兄妹四人横行于江湖，冲州撞府，飞扬跋扈，谁人不知！”松远海说道，“你说是与梅兄合奏，焉知有什么猫腻！”

　　“松大侠错看了我，”沈自理表情无辜，说道，“我哪有什么猫腻呢？”

　　“三杯白”柏庆之剜了沈自理两眼，醉着酒说道：“你的确没什么猫腻，只因你是一个妖精！”

　　此言一出，在座的无一不惊。

　　沈自理也没想到这耍酒疯的柏庆之能这么言之凿凿地污蔑自己，气愤道：“好家伙！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胆敢骂我！”

　　沈自理推掌攻向柏庆之，却被对方手腕一带，翻身来到金台正中。

　　沈自理扶住宝莲形的灯架，看那醉酒的柏庆之离了酒席，摇摇晃晃地站住了脚跟，接着脖子一歪，便硬生生栽倒在地。

　　隐隐鼾声可闻，见那灰白色的身影逐渐瘫成一块软泥，沈自理举步向前，却在下一秒被柏庆之拽住脚踝。

　　“你根本没醉？”沈自理挣脱束缚，推掌向前，疾步来到宝莲灯下的楼梯旁。

　　“我早已醉了。”柏庆之说道。

　　这柏庆之年纪不算大，此刻却因喝醉了酒而变得目光痴迷，两眼呆傻，举止形态落在与之对战的沈自理眼里更像是装疯卖傻，故意找死！

　　沈自理劈掌相迎，却见对方身形不动，只两眼发直地看着自己，如同待宰的羔羊。

　　就在沈自理手掌既将砸中柏庆之心口之时，见双颊红晕的柏庆之将腰身一扭，两腿屈曲向下，接着单腿横扫，便将沈自理自半空中踢开。

　　好在沈自理早有准备，被踢开之前，便单掌急斜，劈向柏庆之腰背。

　　柏庆之后背吃痛，竟然酒醒了三分，看向沈自理的眼神缓缓下移，径自坐回原位，倚着靠背，盖着狐裘，呼呼睡了。

　　沈自理看那醉汉回去睡了，只得咬咬牙忍了杀心，缓步来到梅弱轻身前，说道：“令弟好没规矩，不过就当活动前热身了，按先前约定好的，你吹笛子，我吹箫，你刚刚可是答应我的！”

　　“好。”梅弱轻说道。

　　“梅兄！”松连海说道，“当心有炸，你快看柏三弟！”

　　柏三弟早已睡了。

　　“无妨，”梅弱轻拿出金笛，看向沈自理，说道，“既然我与沈兄同为乐理之好，又怎能白白消遣你，拂了你的美意。”

　　“没错！”沈自理笑吟吟地拿出玉箫。

　　松连海说道：“大哥！”

　　梅弱轻说道：“不要紧，既然同是喜爱音乐之人，我相信他不会害我。”

　　松连海叹了口气，痛饮一大杯酒，摇头道：“既然如此，那就随了你吧！”

　　梅弱轻横吹金笛，见金台之下他蓝衣金冠，骨秀神清，敛神吹管，只听笛声悠扬，笛韵随风，笛音所到之处，莫不绕梁萦耳，水到渠成。

　　沈自理吹奏玉箫与之相和，萧音低沉，韵致清雅，如云间之山峰，水中之石磬，高低错落，风韵天然。

　　就在众人沉浸于如此雅音清商之时，一道寒光突现，骤然划破静寂。

　　一道暗器击落了梅弱轻手中的长笛。

　　众人吃了一惊，为首的柳啸云攥紧了拳，横眉竖目地大怒道：“沈自理！”

　　沈自理轻飘飘后退一步，说道：“作甚？”

　　只见座首的柳啸云弯下了腰，因急火攻心而咳出鲜血，他的病已经很严重了，显然不久便要离开人世。

　　因此他才急着为儿子寻找可靠依托，不惜将此间最珍稀的宝珠作为拜师礼物。

　　只听清音断绝，月影浮动，暖阁内香烟缭绕，一道漆黑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原来是谭江影！

　　谭江影提剑而入，一眼便看见了宴席上的李横浅，此刻李横浅也正看着他，他们两两对视着。

　　柳啸云早已面如死灰，惨然道：“谭江影，原来你是来杀我的！”

　　“不，”谭江影说道：“我不是来杀你的。”

　　柳啸云说道：“那你是来杀谁？”

　　“杀死梅花山庄少庄主，”谭江影缓缓道：“柳沙棠！”

　　柳啸云惨然失色，说道：“怎么会这样？”

　　原来谭江影这次的目标是柳沙棠，而正是“逍遥客”梅弱轻提前识破了那枚暗器的来意，以手中金笛阻挡，却不想谭江影劲力之强，在遥远的距离之外，竟以袖箭击落梅弱轻金笛。

　　“你是来杀我的，”柳沙棠长身而起，对谭江影说道，“我怎么能等着被你杀死？”

　　柳沙棠直面谭江影，抡起手中红樱长枪，瞪视着那道黑影的一举一动。

　　而那黑影只是不动，一双寒潭似的眸子若有似无地看着柳沙棠。

　　柳沙棠不禁冷汗直流，急忙轮枪攻向谭江影心口。

　　谭江影行剑一指，只见灯影摇曳，烛火错落，众人惊叫一声，柳沙棠手里的红缨枪枪剑早已折断，一柄长剑直指胸口。

　　谭江影眉头微皱，看着李横浅的长剑近在咫尺，不禁说道：“你拿剑指着我？”

　　“是要救他，”谭江影对李横浅说道，“还是要杀了我？”

　　李横浅握紧剑柄，说道：“我只是不想让你杀了他。”

　　谭江影说道：“你从不阻挡我杀人！”

　　“没错！”李横浅对谭江影说道，“只因你今天若是杀了他，明天将会招致无穷无尽的祸患！”

　　“仇家，祸患，灾难于我犹如过眼浮云，”谭江影说道，“我已被人人唾弃，声名狼藉，江湖人中对我喊打喊杀早已成为日常，多那么一两个又有何妨？”

　　“你不怕毁谤，不怕唾弃，就连名誉尊严都拿的起放的下，你便是谭江影，一直以来的谭江影，你从不轻易改变，也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发生改变，”李横浅说道，“你天不怕地不怕，于是便敢做天也怕地也怕的事！”

　　谭江影看着李横浅，听他说：“我阻止你杀害柳公子，是因为我把他当做朋友。”

　　李横浅说道：“我阻止你杀害他，同样是因为我把你当做朋友！”

　　谭江影静静地看着李横浅，他收了剑，垂眸说道：“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你也会害怕。”

　　谭江影话音未落，人影便已消失不见。

　　金碧辉煌的暖阁内恢复了如水的平静。

　　金台上，梅花山庄庄主柳啸云对梅弱轻作揖道：“在下将这对稀世宝珠双手奉上，还请梅大侠收下小儿为徒弟！”

　　梅弱轻摇头道：“不。”

　　柳啸云吃惊道：“梅大侠不愿收下小儿么？”

　　“我是为令郎挡下过一箭，”梅弱轻看着手中金笛说道，“但凭我的能力恐怕日后并不能护令公子性命周全，在下武艺低微，实力不济，还请柳庄主另择良师！”

　　沈自理环顾四周，摇身来到梅弱轻身边，说道：“在座的除了你，还有谁能做柳沙棠的师父？”

　　只见梅弱轻扬手一指，说道：“他！”

　　众人朝那方向看去，纷纷吃了一惊，说道：“竟是他！”

　　原来是那正呼呼大睡的醉汉，“三杯白”，柏庆之！

　　沈自理不禁皱眉，说道：“他个醉汉能做什么？”

　　闻言，狐裘之上的柏庆之睁开双眼，醉眼迷离地看向沈自理，微微笑道：“能教徒弟性命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