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枝夏南

2、梦醒 梦里的

　　梦里的画面清晰得吓人。
　　斧头落下沉闷的声响，充斥在鼻尖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院子里悠悠晃荡的铜铃，还有那个瘦小的女孩，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怯生生攥住她的手，求她带自己逃走。掌心仿佛还留着那一点单薄冰凉的触感，怎么都挥不开。
　　房门没扣上，虚掩着一道缝隙。
　　陆昭夜里放心不下，已经来回过来瞧过她好几次。每一回都见门依旧留着缝，他轻轻推开门唤她，宁瑶都沉沉睡着，半点反应也无。方才听见屋里传来急促的喘息声，他才快步推门走了进来。
　　他眉目清隽，肤色白净，眼尾微微上挑，看着斯文温和，少年气很重。外人眼里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想法天马行空，看着不靠谱，实则心思细，人也心软靠谱。
　　他手里捏着半块桃木卜片，肩上挎着鼓鼓的帆布包，里面塞着铜钱、符文小木牌和调研笔记本。眼底浮着浓重的倦意，藏不住沉淀整夜的担忧。
　　惊蛰本就容易引动阴煞，夜里他一直心神不宁，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起卦。连着几卦全是乱象，阴气缠扰，愈发叫他放心不下，才一次次折返查看。
　　“醒了。”陆昭收了平日那点散漫，脚步放轻，没有急着靠近床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熬了整夜的微哑，“夜里喊了你好几声，怎么都叫不醒，手凉得吓人。惊蛰这日本来就不稳，卦象又乱，我昨晚一直悬着心，要不是考虑到我名声问题，我就留在你房间守着你了。”
　　宁瑶微微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一点距离，声音沙哑，还带着梦醒后的颤音，没有再打算瞒着：“别闹，我做了个梦，很长，很真实，不像是普通的噩梦。”
　　陆昭脚步一顿，顺势拉过一旁的木凳，在不远的地方坐下，抬眼安静看向她：“你慢慢说，我听着。”
　　宁瑶缓了缓气息，把方才惊蛰幻境里的一切慢慢讲给他听。
　　她说起那座气派森严，却死寂阴冷的民国镇长大院，院里那场惨烈的凶案；说起那个衣着整齐、头发梳得干净，身形却瘦小单薄，明显营养不良的小女孩。说起女孩满眼惶恐无助，求她救命，说起自己牵着孩子，在空无一人、仿佛走不到头的民国街巷里拼命逃跑，最后躲进小屋。
　　最难释怀的那一幕，她低声说了出来。
　　“幻境快要碎掉的时候我才知道，她早就不在了。”宁瑶喉间发紧，心口一阵发涩，“是她送我出来的。她那么想逃，那么想活下去，却不愿意我困在里面。我清清楚楚听见她跟我说——姐姐，我送你出去。后面的话还没听清，我一下子就醒了。”
　　话音落下，房间静了片刻。
　　陆昭清和的眉眼沉下来，褪去了平日里跳脱的稚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兜里的铜钱，神色凝重。
　　“难怪卦象乱成这样。”他低声理着头绪，条理清楚，“惊蛰春雷破土，阴阳的屏障本来就薄。你八字偏阴，容易承接旧魂的残念，掉进幻境。再加上这间民宿，刚好建在古镇核心的老地基旧址上。”
　　“三样凑到一起，你不是单纯做梦，是入阵窥见旧事了。”
　　宁瑶垂着眼，心底漫开一层柔软的不忍。那孩子年纪那么小，本性又那样善良，不该被锁在这片幻境里，一遍一遍重复当年的痛苦，永世不得脱身。
　　陆昭安静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稳，听不出太多起伏，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阿瑶，你打算怎么做？”
　　宁瑶慢慢的抬眼看着陆昭，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轻的，裹着一层心疼与茫然说道：“我想救她，她还那么小，如果真的被困在阵法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受着这样的痛苦，那......”宁瑶不忍心去想，也无法继续说出口。
　　陆昭静静望着她，目光温软，盛着怜惜，声音也不自觉的变得柔和起来，像窗外未散开的晨雾：“好，我陪你。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稍稍直起身，语速放缓，没有之前条理分明的生硬，对了一分妥帖体恤：“现在天色还早，镇上的老人都没醒。我们先休整一阵，等天亮再出去打听旧事。先摸清那座大院的来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困住她的到底是什么阵，轮回的根源在哪。”
　　“线索我来记，起卦测吉凶交给我，我会跟上。”
　　宁瑶望向窗外朦胧的晨雾，轻轻应了一声，像往常那样温和开口：“好，那就辛苦你了，小师弟啦。”
　　在她心里，陆昭始终是那个见面会甜甜的喊姐姐，需要她多照顾几分的弟弟。
　　惊蛰的寒意还残留在骨间，她满心都记挂着幻境里那个可怜的孩子，完全没有留意。身侧少年垂了垂眼，掩去眼底那片沉而安静的柔软，整夜一趟趟往返的牵挂、压在心底的后怕，全都藏好，不声不响。
　　古镇深埋百年的民国秘辛，锁着冤魂的惊蛰阵，还有那个独自承受苦难、却选择先救陌生人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