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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梦 泛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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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黄老旧的旧报纸摊开在眼前,原本规整刻板的铅字,正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疯狂扭曲、跳动。墨色的字迹上下翻滚、左右乱窜,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豸蛰伏纸间,肆意蠕动,根本让人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字句。
就在宁瑶凝神欲辨的刹那,一阵沉闷悠远的铜铃声骤然钻进耳膜。
“咚……咚……咚……”
声响厚重又空洞,带着穿透灵魂的阴冷,一声叠过一声,层层递进,不断在耳边回荡。铃声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宁瑶只觉脑袋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现代光景瞬间支离破碎。
她挣扎着想看清周围的环境,周遭已是全然陌生的世界。
几道身形佝偻、装束怪异的人影正团团围在她身侧。他们身上裹着粗糙破旧的粗麻烂布,发丝蓬乱如枯草,沾满尘土絮絮,面容晦暗模糊,看不清真切五官,只一双双空洞死寂的眼眸死死锁着她。低沉沙哑的呢喃声从他们齿间反复溢出,反反复复,阴森诡异:“惊蛰雷动,蛰煞开坟,冤魂出世,生人莫近。”
字句落进耳朵里,寒意顺着脊梁骨一路钻下去。惊蛰春雷震开冻土,惊醒的从来不止蛇虫,还有埋在底下多少年不肯散的怨。
话音未落,眼前的迷雾骤然翻涌炸裂,周遭景象再度天旋地转地转。
待视线重新聚焦,一座高门大院静静立在面前。格局方正规整,院墙砌得齐整厚实,青砖严丝合缝,朱红大门高大庄重,檐角、廊柱都按制式修得一丝不苟,看不出半分残破。可明明屋舍井然,庭院妥帖,却自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没有破败的痕迹,却处处透着死寂,像是一所有序摆放好的囚笼,安静地等着人踏进去。风掠过檐下,没有寻常宅院的烟火气,只有沉沉的冷意漫上来。院门虚掩着,无声向她敞开。
宁瑶僵着身子,抬手推开沉重斑驳的木门,一扇扇房门次第推开,幽深的廊道规整绵长,一眼望向内院深处。她还未走到院落最里间,一股混杂着血腥与腐臭的浓烈恶气便扑面而来。
那味道粘稠又腥臭,是鲜血干涸发酵的铁锈味,混着□□腐烂变质的馊气,死死黏在鼻尖、灌入胸腔,呛得她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阵阵发紧,忍不住弯腰连连干呕。
窒息的恐惧感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冥冥之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桎梏着她的脚步,逼得她只能硬着头皮,一步步朝着最深处的房间挪去。
里屋的景象,瞬间击溃了宁瑶所有的心理防线。
昏暗无光的房间里,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手中高举一柄锋利斧头。寒光一闪一落,沉重的劈砍声沉闷刺耳,一下下砸在血肉之躯上。他动作机械又疯狂,力道狠戾至极,正对着一个十来岁的女童肆意挥砍。
斑驳的墙面早已被暗红的鲜血彻底浸透,层层叠叠的血渍发黑发硬,无数细碎的血肉碎沫飞溅四壁、落满地面,狼藉惨烈,触目惊心。
猩红的血色铺满了整个视野,凄厉的死寂笼罩整间屋子。
宁瑶浑身僵冷,四肢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剧烈的恐惧顺着脊椎疯狂往上攀爬,浑身汗毛尽数倒竖,心惊肉跳,几乎不敢呼吸。
更诡异的是,这般近的距离,那个嗜血癫狂的男人却仿佛完全看不见她的存在,依旧自顾自地重复着残忍的动作,沉浸在无尽的杀戮之中。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凝滞的僵僵,宁瑶再也不敢多留,心底只剩一个念头——逃!
她猛地转身,拼尽全力朝着屋外狂奔。仓皇逃窜的途中,她下意识回头一瞥,骤然看见房间最阴暗的墙角,还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一头不长不短的头发梳理得干干净净,发丝服帖,身上灰白色的粗麻衣衫也收拾得齐整,没有破洞、没有脏污。可干净之下掩不住孱弱,脸颊削薄凹陷,下巴尖尖的,四肢细得像芦柴杆,一眼就能看出长期营养不良。女孩紧紧抱着膝盖缩在阴冷的角落,身子轻轻发颤,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蓄满惶恐的泪水,怯生生、小心翼翼地望着狂奔而来的宁瑶,声音细弱蚊蝇,带着哽咽的颤抖:“姐姐……可以救救我吗?”
那双纯粹又无助的眼眸,瞬间击溃了宁瑶所有的慌乱。
她来不及思索,也顾不上周遭的血腥惨状与刺骨寒意,心底的恻隐与本能驱使着她,大步冲上前,一把攥住小女孩冰凉刺骨的小手,拽着她头也不回地朝着院外狂奔。
两人冲出那间染血的屋子,穿过大院的侧门,落进一条空旷悠长的民国老街。街道两侧是紧闭的铺面,木窗板沉暗,整条街看不到一个行人,只有风卷着细沙,在青石板上沙沙滑动。宁瑶不敢停下,攥紧女孩的手,带着她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里不停穿行。道路看着相似,岔路重重,像是永远走不到头。女孩安安静静跟着她跑,步子小小的,不吵不闹,只时不时抬眼看向宁瑶,眼里满是依赖,她真心相信,这个陌生的姐姐能带她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跑了许久,宁瑶看见街边一间孤立的小屋,木门单薄,看起来不起眼,暂时避开了大院里的凶险。她心里一松,拉着女孩快步走进去。
“我们先躲在这里,等危险过去了,我们再找路出去。”宁瑶关好木门,靠着门板大口喘气,低声安慰她。
小屋不大,陈设简单,安静安稳,暂时闻不到血腥气。女孩乖乖在屋角坐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怀期待地等着宁瑶带她离开。
可没过多久,周遭的光景开始慢慢扭曲。
屋外原本平静的街道一点点褪色、虚化,空气里重新浮起那道沉闷的铜铃声,由远及近。墙面上缓缓渗开陈旧发黑的血痕,地上的青石板透出深埋泥土的湿冷。一些破碎的、属于那场凶案的记忆碎片,在空气里缓缓浮出来,钻进这间小屋。
女孩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
她低头望着自己整洁却过分单薄的身子,又看向穿透自己衣袖、落在地面上的斑驳光影。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穿过了自己的胳膊。
没有痛感,没有温度。
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她早就死了。
原来她苦苦期盼的离开,根本不可能实现。她跟宁瑶不一样,原来她是困在这个阵法里面的冤魂,今日惊蛰有人误入法阵才把她唤醒。
女孩愣了很久,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安静又悲凉的清醒。她没有惊慌,也没有怨恨,只是转头看向还在警惕盯着门外、一心想着怎么带她一起逃出去的宁瑶。
她知道这个法阵会困住闯入的活人,宁瑶留在这里,最后会和她一样,永远困在这片轮回里,一遍一遍经历这场惨剧。
她不能拖累宁瑶。她要把宁瑶送回去,送回属于宁瑶的世界。
女孩轻轻起身,走到宁瑶面前,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怅然:
“姐姐,对不起,我才知道,你带不走我的。”
宁瑶一愣,还没听懂她话里的意思,正要开口问,就看见女孩的身影开始变得半透明。
“但是姐姐,你是活的,你该回去。”女孩抬起单薄的手,轻轻推向宁瑶的胸口,“我送你出去。”
惊蛰渗骨的凉意,好像还裹在皮肉里没散。
宁瑶猛地从梦中惊醒,粗重的喘息撞在安静的房间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贴身的衣服也被汗浸湿,黏在背上,冷得她控制不住轻轻发抖。
眼前不再是青砖高墙的民国宅院,没有空无一人的长巷,也没有那间临时藏身的小屋。只有民宿粗糙泛黄的土墙,木梁悬着昏昏沉沉的灯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