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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沈寂腰上的 ...

  •   沈寂腰上的伤养了七八天。萧怀璧不许他出门,不许他守夜,连廊下都不许他站。他就换了个地方待着:萧怀璧在书房,他就在书房。萧怀璧批折子、看账、写信,他就待在一边,不出声,不走动。萧怀璧有时候忙得忘了,一抬头看见他,还要愣一下,才想起来屋里还有个人。

      二月初的一个夜里,下着小雨。萧怀璧在灯下对卢侍郎那本账,一笔一笔地对,对到二更,眼睛发涩。案上那盏灯烧久了,结了一朵灯花,火苗暗下去一截。他正要叫人添灯,眼前忽然一亮。

      一盏灯举到了他书案边上,不高不低,正好照着账页,光一点都不晃。

      萧怀璧顺着灯往旁边看。沈寂站在书案侧边,双手捧着那盏从墙角灯架上取下来的油灯,举在身前,背挺得笔直,两条胳膊平平地伸着。

      “放下吧,叫人再添一盏就是。”

      “举着就好。”沈寂说,“王爷接着看。”

      萧怀璧看了他一眼,没坚持,低头接着对。他对得专心,一页,又一页,窗外雨声沙沙的,更漏一滴一滴往下落。等他把那一季的账对完,长长地吐了口气,伸了个懒腰,才发现那盏灯还在原处,一点都没晃过。他看了一眼更漏,整整一个时辰。

      他转过头。沈寂还站着,双手捧着灯,胳膊平平地伸着,跟一个时辰前一模一样。灯光从底下往上照着他的脸,照出他额角一层细汗,嘴唇抿得发白。灯盏边上溢出来几滴灯油,顺着灯座淌下去,落在他的手背上,早就凝成了一小块一小块蜡黄的油斑。

      萧怀璧一下子站起来,把那盏灯从他手里拿走了。沈寂的胳膊垂下来的时候,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胳膊在半空里僵得太久,一时忘了该怎么放。

      “谁教你这样举灯的?”萧怀璧的声音有点哑。

      “裴大人。”

      “他让你给他举灯?”

      “罚的时候。”沈寂说,“举到他看完为止。”

      “看完是多久?”

      “有时候一个时辰。有时候到天亮。”他顿了顿,“油不能洒在公文上。”

      萧怀璧没再问。他拉过那只手,借着灯,用指腹把手背上那些凝了的油斑一点一点刮下来。底下的皮肤烫红了一片,起了两个小泡。沈寂由着他刮,一动不动。

      “这回你又犯了什么错?”萧怀璧低着头问。

      “没有。”

      “那你举什么灯?”

      “王爷的灯暗了。”

      萧怀璧的手停在那里。他抬起眼睛,沈寂脸上没有委屈,也没有讨好,只是在回答他的问题:灯暗了,所以举灯。罚的时候举,不罚的时候也举,在这个人那里没什么不同。萧怀璧松开他的手,什么都没说,叫人去取烫伤药。

      第二天一早,陈锋带着人往书房里搬了十几样东西。落地的铜灯架四座,摆在四个角上;书案上两盏,一左一右;窗边一盏,门边一盏;博古架上挂了两盏琉璃风灯,连屏风后头都放了一盏。夜里一点上,满屋亮得跟白天一样,连地砖缝里的灰都看得清。福伯站在门口,看着满屋的灯直咂舌:“王爷,这也太费油了。”

      “费。”萧怀璧说,“本王乐意。”

      沈寂站在满屋的光里,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站。萧怀璧看着他,看他往墙角挪了一步,墙角有灯;往屏风边挪了一步,屏风后头也有灯。他站在屋子当中,四面八方都是光,没有一处是暗的,整个人被照得清清楚楚,连睫毛的影子都落不下来。

      萧怀璧这才发现,他以前从没在这么亮的地方好好看过这个人。冰窖里是一盏昏灯,诏狱里是火把,除夕夜是烟火,都是一闪一闪的。今夜的灯是稳的,亮的,照得那张脸一点遮掩都没有:皮肤很白,白里透出一点很淡的青,是伤还没养好的气色;眉毛浓,眉尾往下压,压着一双黑得过分的眼睛;鼻梁挺直,鼻尖有一点点往上翘,平时板着脸看不出来,被光一照,倒显出几分少年气。他穿着那件新做的月白夹袍,领口那道窄窄的青边贴着他的脖子,正好压在那圈旧疤上,把疤遮去了一半。袍子是照着旧衣裳的尺寸做的,可他这些天又瘦了,腰那里空出一点,松松地垂着。

      他站在那里,被光照着,跟一个第一次被人从暗处拉出来的人一样,手足无措。

      “过来。”萧怀璧在书案后面叫他。

      他走过去。萧怀璧指了指书案对面新添的那张小几,几上铺着纸,压着镇纸,砚台里墨已经磨好了,旁边搁着那支他赏的狼毫。

      “坐。书房不缺灯了,往后你夜里在这儿坐着。”

      沈寂看着那张小几,没动:“坐着做什么?”

      “写字。”

      沈寂抬起头,看着他。

      萧怀璧没看他,低头翻折子,说得很随便:“你那张地图写错了十几个字,画了二十几个圈,本王看着头疼。往后每晚学十个字。”

      沈寂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在那张小几后头坐下了。坐得很直,可这回不是只坐半个凳子了。

      第一个字,萧怀璧教的是“沈”。

      他绕到小几旁边,站在沈寂身后。伸手之前,他停了一下,换了个方向,从侧面绕过去,让沈寂看得见他的手怎么过来,才把手覆上那只握笔的手。

      那只手很僵。握惯了刀,指节硬,手腕也硬,被人这样握着,五根手指都不知道往哪儿使劲。萧怀璧带着他落笔,三点水,先点,再点,再挑。笔尖抖了一下,头一点洇开了一团墨。

      “松一点。”萧怀璧在他耳边说。

      离得太近了。他一低头,下巴几乎碰到沈寂的头顶,能闻到那人头发上皂角的味道,能看见那人耳朵后面一小块皮肤,被灯烤得微微泛红。沈寂的背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可握着笔的那只手,在他掌心底下,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萧怀璧放慢了,带着那只手,把剩下的笔画一笔一笔写完。

      一个“沈”字,写得歪歪扭扭,三点水挤成一团,右边那个“冘”长得跟只瘸腿的鸭子一样。

      萧怀璧看着那个字,笑出了声。沈寂看着那个字,没笑,耳根慢慢红透了。

      “第二个,”萧怀璧松开手,退回书案后头坐下,“自己写。”

      沈寂握着笔,看着纸上那只瘸腿鸭子,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旁边又写了一个。比第一个好一点,三点水分开了,鸭子站直了一条腿。他又写了一个,又写了一个。

      萧怀璧在书案后头看折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满屋的灯照着那人低垂的侧脸,照着他抿起来的嘴唇,照着他握笔握得指尖发白的手,和额前一缕掉下来、他顾不上拨开的碎发。他写得那样专心,那样笨,跟个头一天开蒙的孩子一样。

      那一夜,沈寂写满了整整三张纸,全是“沈”字。最后一张,最后一个,写得端端正正,三点水清清楚楚,右边那个“冘”稳稳地立着。

      萧怀璧走过去,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放下。

      “明天,”他说,“教你写‘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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