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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盐引这条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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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引这条线,比卖官难啃。
卢侍郎在户部管了十几年盐引,银子从两淮的盐商手里出来,过七八道手,换成银票,换成字画,换成田契,到了京城,早洗得干干净净。地图上卢侍郎有四个墨点,那是裴琢往里送银子的门,不是卢侍郎往外送银子的门。王爷盯着地图说,得找着他往松鹤那儿送钱的人,抓一回,人赃俱获。
沈寂就去盯了。
他白天睡两个时辰,夜里趴在卢府外宅的屋脊上,一趴一整夜。二月的夜里下冷雨,他戴个斗笠,雨顺着斗笠沿往下淌,淌进脖领子里,他不动。每天早上回来,王爷问他,他说:无事。第二天还是无事。第三天,无事。
第十六夜,卢府后门出来一个人,挑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是两筐萝卜。沈寂从屋脊上看下去,那人挑担子的肩膀是平的,两筐萝卜的分量不对。他跟了上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王府。
王爷站在府门口,披着大氅,身后是陈锋和一队亲卫,马都备好了,正要出门。看见他从晨雾里走出来,王爷往前迈了一步,又站住了。
沈寂走到他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送钱的账。城外十里亭交接,截了。”
王爷没接。他看着沈寂按在右边腰侧的那只手。指缝里有血,半边衣摆都湿了,颜色发黑。
“皮肉伤。”沈寂说。
王爷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府里拽。
伤在右后腰,一道口子,从腰侧斜着划到后背,不深,长。在雨里泡了一夜,口子边上发白。
老大夫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提着药箱进西厢的时候,王爷已经让他趴在了床上,拿剪子在剪他背上的衣裳。衣裳跟血粘在一起了,剪一下,扯一下。
“王爷,老朽来吧。”
“你去煎药。”王爷没抬头,“伤药和布留下。”
老大夫看了王爷一眼,把药箱放下,出去了。
沈寂趴着,脸朝着墙。王爷剪开了衣裳,拿热水一点一点擦伤口边上的血。水是热的,手也是热的,擦到哪里,哪里就一阵一阵地发紧。他咬着牙,在数。
擦到后腰的时候,王爷的手停了。
沈寂知道他看见了什么。脊椎往左一点,有一块烙印,拇指大,一只独角的兽,底下两个字。兽是鉴察司的獬豸,字是十七。他自己从来没看过,烙在背上,看不见,可他知道它在哪儿,知道它是什么样子,知道摸上去的时候,那两个字的边是凸起来的,硬的。
屋里没声音。
“这是什么时候烙的?”王爷的声音有点哑。
“进营那年。”
“几岁?”
“六岁。”
王爷没再问。沈寂趴着,听见他的呼吸重了一下,又压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一根手指落在他后颈上,碰了碰那道宽宽的疤,碰得很轻。
“这个呢?”
“铁圈。”沈寂说,“新来的都戴,拴在桩子上,学会听话了才摘。”
“戴了多久?”
“三年。”
“别人呢?”
“一年半。”
“你为什么那么久?”
沈寂想了想:“属下一直学不会。”
那根手指在他后颈上停住了,没拿开。
后来王爷就不问了,低头给他上药。药粉撒在口子上,杀得生疼,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接着数。布条一圈一圈地缠,从腰侧绕到后背,再绕回来。王爷缠得很慢,手指碰到他背上的时候,他的背就绷一下,碰完了,再松开。
缠到最后一圈,布条要从后腰绕过去。王爷的手掌覆了下来,正好盖在那块烙印上。
然后不动了。
沈寂趴在枕头里,一动不动。那只手很热,掌心有一层薄茧,按在那两个字上,按着。他数到一半的数,卡住了,忘了数到几。从后腰那一小块地方开始,有什么东西慢慢往外漫,漫到整个背上,漫到胳膊上,指尖都是麻的。
那两个字,他自己都不碰。洗澡的时候,手巾擦到那里,他都绕过去。
那只手还盖着。
沈寂的脸埋在枕头里,过了好一阵,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王爷若嫌难看,属下可以剜了。”
那只手猛地一收,按得他一疼。
“不许。”
又快又重,一个字砸下来,他从没听王爷用这种声音说话。
沈寂没吭声。
那只手慢慢松了点劲,还是没拿开。过了一会儿,王爷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来了:“不许剜。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这是别人烙在你身上的。”王爷说,“你拿刀去剜,疼的是你,烙它的人一点都不疼。”
沈寂把脸埋在枕头里,没说话。枕头底下,他攥着被角的那只手,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王爷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拉过被子给他盖上,盖到肩膀,又往上掖了掖。然后起身出去了,脚步声到门口停了一下,才接着往外走。
他睡了一整天。醒来的时候,床边的凳子上搁着两件衣裳。上头一件是新的,月白的细棉夹袍,还带着布庄叠出来的折痕,领口镶了一道窄窄的青边,袖子量得正合他的胳膊。底下压着他那件被剪烂的青衣,剪开的地方已经补好了,针脚又细又密,补得比原来还平整。
福伯端着一碗药进来,见他醒了,把药碗往他手边一放:“新的是王爷让人连夜赶出来的,照着你那件旧衣裳的尺寸。旧的老头子给补上了,我手笨,公子可别嫌弃啊。”
沈寂看着那两件衣裳,先伸手摸了摸旧的那件补过的地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然后把新的拿起来,抖开,穿上。袖口正好盖到手腕,不长不短。
福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合身。”沈寂低头看了看袖口:“……嗯。”
福伯笑了,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指了指药碗:“趁热,苦也得喝,王爷吩咐的。”沈寂端起来,一口喝干了,苦得眉心皱了一下。福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糕,搁在他的空碗里,背着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