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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诚惶诚恐 发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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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自己成为襁褓中牙牙学语的孩儿时,我是无比惶恐的。
周遭的一切真实性,都无法由我亲自验证,我甚至无法用笔记录下思绪,多么折磨。
我日复一日地在这副孱弱的身躯中练习做回我自己,这很困难,也容易造成离奇了误解。
他们称呼我为“神童”。
父亲利用我扩大政治声望,母亲利用我满足虚荣心。似乎所有人都认为我会成为家族最有望的继承人,正因如此,我受到了兄弟们的仇视。
我的存在衬得他们像个呆瓜。
出于获取安全感的欲望,我祈求父亲带我去见那些有名望的作家,先是一些符合当局思想的,后来,我才偷偷见面我喜欢的那些。
为了被作家们看得起,我决心写文章,用作我进入文坛的敲门砖。如果我写了,我在家里的处境也会变得更安全,因为我的父亲需要我继续延续“天才光环。”
头一回写作,我不能写“离经叛道”的作品,要契合这个社会的主流思想。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顺着笔的意思练练手。
在几乎无意识的状态下,我写了一篇倒霉蛋的故事:工人倒霉蛋非常倒霉,常常过着入不敷出的日子,还经常因为各种原因受伤、欠钱,因此,妻子儿女选择离开他身边,寻求更好的生活;可倒霉蛋的老板却因倒霉蛋没了妻子儿女,扣掉了倒霉蛋三分之二的工资。
倒霉蛋看似倒霉,大部分的霉运竟都来自于他自身的不作为、不争抢,可他真的能有作为吗;故事中的其他人都嘲笑着倒霉蛋,但所有人都开变得跟倒霉蛋一样倒霉,这时,大家才发现,倒霉蛋的霉运并不全部源于他自身,而是社会造成的。
倒霉蛋的工资无法让自己吃饱饭,在压力下,他选择酗酒逃避,于是他经常磕伤;工厂老板既然敢以荒唐的理由克扣倒霉蛋应得的工资,那他还有什么不敢干的呢?其他工人也会被他折腾地在生死线徘徊。
所以,这份霉运降临在了所有蒙昧的人身上,若所有人都在五十步笑百步,那所有人都永远别想吃饱了。
发布这篇文字的时候,我才十一岁,我知道写这些东西有些太早了,但我的父亲迫切地需要一篇“天才的文章”。
如果我交上去的是一篇普通的童话,才令人失望。
父亲他看不懂其中的思想,但却知道这是一篇讽刺性的文章,与报纸上那些大差不差。
如我所期待的那样,这份文字成为了我正式踏入文坛的敲门砖。它被父亲找了个报纸上的好位置,好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有个“天才”儿子。
有人在报纸上批判,这篇文章的思想非常危险,需要予以矫正。有人则说,就连小孩子都看出了问题所在,不就意味着很多成年人无比愚蠢吗?
父亲想要的名气,反正是有了。可这为我带来了不少压力。
有些先前还与我保持距离的作家很快寄来了拜访信件,被父亲全部答应,可我不想一口气接那么多邀约。
于是我逃了,在父亲带我去东京见某位作家的路上,偷偷跑掉了。
在全然不熟悉的街道上,我只感觉是无比的自由与解放。没有人会逼着我做这做那。
不过,这份自由注定短暂,父亲会很快报警,我的照片早就上过报纸,有心的人肯定能过辨认出我。
所以我两只脚跑得飞快,一头扎进人流里。至于后果,以后再说。
但很快,我就后悔了。
入了秋的日本很凉,长时间在外面溜达,是极容易感冒的。
“阿嚏!”正当我在不断的喷嚏中犹豫要不要去警视厅时,一件外套就那么轻飘飘地披在了我身上。
“瞧,龙,我们要的人就这么明晃晃出现在我们眼前了。”我抬头望去,只见那二人赫然是文坛上响当当的大人物。
菊池宽——把外套借给我的那位,还有芥川龙之介,他们创立的《新思潮》我家里还留有几策。
“初次见面,菊池先生,芥川先生,我是小鸟游花信。我,我一向崇尚两位的文学功力,久仰二位大名,如今见面,实为一件莫大幸事!”我掂量着口袋里的钱。
“感谢菊池先生您的帮助,若不是您,我恐怕今晚便要烧起来了……”
“有意思,谁教你那么多词的?”菊池宽比了个手势,“年纪轻轻,遣词造句就远超同龄人那么多。我记得,你才十一岁?”
“我还以为你只是长的年轻。”芥川龙之介说。
“是的。”我当时谨慎地回复着菊池宽的话,他问我怎么懂得那么多,我就说是看书思考来的,一直模糊地回答着。
直至傍晚,父亲才带着警官将我带走。
他没有为我带来御寒的外套,菊池宽叫我穿着他的衣服回去,有空还给他。
父亲激动地替我接下他的住址。
第二天早上,父亲便催我去拜访菊池先生去了。
我带着被规整好的外套,敲响他家的大门,菊池先生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领我进门,聊他想聊的东西。
我们的思维天差地别,所以我并未深入太多个人理想的问题,仍然是拒绝被了解的状态。
芥川龙之介的话我却会尽力清晰表达
他们也不是傻子,自然能猜出一二,但我的年龄太小了,又令他们的揣测犯了难。
“未免有些太成熟了。”芥川先生半开玩笑地说,“现在的孩子都这样吗?”
“只有他这一个个例。”菊池宽赞同芥川的话,“说实话,你这个年纪应该去跟朋友快快乐乐地玩耍,而不是思考国家的问题。”
“你的父亲对你未免也太刻薄了。”
“这我不反对,”我说,“但为了在家庭里生存,我也只能这么做了……我的家里有很多人,即使父亲能挣再多的钱,又有多少能分给末子?没有本事傍身,是逃离不了原生家庭的。”
“你还想离家出走?”菊池宽瞪大眼睛,“我算知道为什么昨天能在街上碰见你了。”
“那么压抑的地方,没有留恋的必要。”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些过于超前的话,立刻为自己找补,“我,我是说,爸爸妈妈总是要我在各个方面变得特别优秀,根本没有时间找朋友玩嘛。”
“现在装可爱也没有什么用了吧。”
“被你发现啦……”
这么折腾,我也算是跟他们认识了。
父亲见势头好,让东京的远房亲戚收留我,下血本叫我在东京上初中,临别时嘱咐我多与名人交往,却从未考虑过这这个任务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究竟是否合适。
我的亲戚只将我看做一个爱出风头的小骗子,嫌弃我土气又无礼,吞了我父亲给予的大部分生活费。
我以父亲为原型写出了《肆日》,幻想了一个几乎完美的小说主角,他也是一位父亲,在外像其他男人一样吹嘘自己在家里多么威风,但他的家庭比任何人都和睦。
原来,他在家里从来都不好面子,即使是对于自己的孩子,也是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办事可靠,不急不慢,自然得到了家人们的尊重。
同他喝酒的酒友,则是以亲戚为原型,完全没有经过改编。
文章一经发表,便有人开始有意无意抨击我父亲和亲戚。亲戚看我的眼神像个怪物,为了不丢了工作,他吐出了所有钱,甚至自己添了大笔钱,只为让我在报纸上“辟谣”。
这下,他终于意识到,我拥有他想象不到的影响力。
收了这笔贿赂,我简单写了几百字,简述文章原型与父亲和亲戚并无关系:
“我所写的仅仅是一个幽默的小故事,而不是一个孩子理想的家庭生活。感谢诸位朋友出于正义的感想为我发声,那些温暖的文字在令人五指僵硬的冬季也如沐春风。
……
小鸟游先生已经为自己的错误进行了弥补,我已原谅他的过错,他只是犯了一个金钱的问题,犯了成年人都会有所犹豫的问题,毕竟在东京打拼的生活是困难的,即使父亲每月都在为我支付房租与生活费,家中凭空多出来一个人,也是会变得困难的。
另外,听闻小鸟游先生所在的公司正在考虑降低他的待遇,请不要为这件事大做文章,正如前文所述,小鸟游先生的错误普遍又合理,若因此事革了职,我恐怕需要因道德而赡养他们一家。
再次说明,我已原谅小鸟游先生的错误,已经和解。请勿要再打扰小鸟游先生的生活。
小鸟游花信 敬上”
在此之后,即使是父亲,也不敢再对我指手画脚。
在东京上初中的期间,我发表过一些文章,然后被当局警告了。
也没写什么,只是写了几篇“可爱”的温馨小故事后,突然写了《于二十岁自杀》,上头出于社会安定的理由警告了我。
熟人被我这篇文章吓了个半死,纷纷写信问慰问我,甚至有人半夜闯进我家里。
虽然我确实有这个打算,但仅仅有书信往来的人忽然跑进自己家里,总觉得有点暧昧了。
但是室生犀星的话就正常了,他是个热心肠的家伙,悲悯过了头,不由分说地闯进我的卧室,给我做了一晚上心理辅导。
他们说,我的短见是过于早熟所造成的脑损伤,我无法向他们解释我为何产生这样的念头,只能任他们猜测了。
直至初中毕业,我也未再发表任何作品。对外,我说自己在沉淀。
我注定不能在东京久留,在东京上初中的日子很快活。迫于金钱的压力,父亲还是带我回了老家上高中。
我原以为在学校的生活会一如既往地枯燥乏味,怎知,竟与一位颇有意思的家伙结了缘。
他叫津岛修治,我的同班同学,擅长逗乐所有人,但我能看出来他是在用这副欢乐的面具伪装自我,与我相似。
我意识到他可能会成为我的朋友,于是我向他搭了话。他知道我的事迹,把我看作一个偶像,也知道我与文坛的大人物们有所联系,在我开口前,便成了快按捺不住的兴奋模样。
“你每天这样逗大家笑……一定很辛苦吧。”我尽量以温柔的语气说话,可他却仿佛受了惊,局促不安。
这次聊天是失败的,在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对我避而远之。
直至未带伞的雨日,他邀请我去了他的亲戚家避雨。
他用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来解释为什么要躲着我,我对此表示理解,聊着聊着,我们的关系就接近了,成了还算不错的朋友。
成年的日子来的很快,离我规定的二十岁死期还有两年,但我忽然不想死了。
我加入了日共,想要为了理想奋斗,但我很快发现它的决策中枢有很大的问题,文人们的创作竟必须迎合它的宣传,这可不行。
于是,我选择了退居二线,仅仅提供资金支持。
我为他人写文章赚取稿费,将大部分钱用于支持华夏大地上奋斗的青年们,对于日共,我只在他们提出申请的时候给予一笔钱。
父亲因为我与党派的联系,联系媒体对我进行了攻击。
有人说我因此放弃了理想,实际上,我只是对一切都不抱有期望而已。
我曾经劝说津岛修治最好不要再掺和了,理想是一回事,但党内的组织政策情况又是另一回事,况且他家里有人当议员。可他没当一回事。
在脱离了群体激烈的情绪后,成为一名冷静的看客,能够看清很多事。所以,我发现我的世界从未改变过,甚至变得更近灰白,这种灰白色曾在我的十八岁时短暂出现过。
那是七月份,芥川龙之介离开的日子里。
我写信给了认识的几位同僚,想从他们那里得到生活的建议,但我得到的建议作用还是太过有限了。
中岛重治建议我好好休息,尽量少去想生活里那些糟糕的事情;小林多喜二说,等一切安顿下来了,就跟我一起去居酒屋;德永直让我多出去走走……
最终,我放弃了寻求帮助,那段日子,我常常想起芥川的葬礼,我以前也想过我是否也会和他一样。
但我想要活着,我还想要再跟朋友一起写文章,一起讨论未来的生活……可我累了,精神的疲惫令我无法再以轻松的心态生活下去。
再者,未来令人恐惧,我无法再让自己忽略那迫近的历史事件点了,那时,我认识的人们将会异化成我全然不知的狂热模样,抑或受到迫害。
想到这种事,我无比惶恐。
在死之前,让我再写篇文字吧。
我将我的爱寄托在了文字上,创作了我这一生最后一篇小说,它的构思是被现代人所咀嚼过的,但有一部分概念并未在这个时代出现,于是我做了模棱两可的处理。
在未来的社会,每个人都有一个镜子中的自己,为自己制定生活计划,但几乎没有人想过计划外的事……这是一个关于寻找自我与真实的故事,最终的结局是开放式的,只因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自杀的事,只是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列了个熟人名单,以解闷的名义开始频繁的社交活动。我演得很好、很真,没有任何人起疑心。白天参加活动,晚上写信给平日见不到的友人,按照名单上的一个个寄。
直到想见的都见完了,我才挑了一个清晨,去厨房擦了一把新刀,坐到书桌前,没有半分犹豫,抱着绝对不会被救回来的自虐心态,我将那把亮闪闪的刀刺进了太阳穴。
意识堕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