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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3章 至今思项羽 ...

  •   武松喝到了最后一壶酒。

      喝罢,起身去死尸身上撕下一片衣襟,蘸着他们的血,行云流水地在白粉壁上写下八个大字:

      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世道杀不死他,律法杀不死他,阴谋杀不死他,那就由他来杀他。

      杀他的厚道、杀他的仁义、杀他的责任、杀他的恩情、杀他的幻想、杀他的情欲。

      杀打虎英雄,武松。

      幻想破碎,他已是彻底的丧家之犬,亡命之徒,掀翻棋桌,随心所欲至极,谁惹了他,他定要千百倍讨回。

      他做了杀人狂魔。

      他踏匾了银酒器,一边冷静地给自己攒跑路钱,一边听到楼下大娘子的轻呼声,闹着要找人把吃醉的三人搀扶下去,那两个人上了楼,正是当日捉贼时捉他的,武松观察半晌顺手杀了,另一个求饶,武松说:“不好意思,饶不了你。”

      说着,将他揪起,一刀斩去头颅,血溅画楼,尸横灯影。

      他的仇其实已经至此已经报完了,但他这一肚子气没散,心想着,杀都杀了,赚够本了再说,能多杀几个就多杀几个给他赔罪。

      于是提了刀下楼,听到大娘子奇怪:“楼上怎么大惊小怪?”

      武松抢入房中,回:“对啊,为什么呢?”

      大娘子看到他瞪大眼睛,还未惊叫,就被他一刀斩来,可惜刀被他砍卷了,大娘子脸被他劈烂,滚到地上叫唤,却没有被砍中头颅,武松就着月色打量着刀,发现刀卷了,也被人骨啃缺了。

      他在那:“怪不得呢。”

      而后,慢悠悠地去外头找刀去。

      找到再翻身如楼时,只见灯明,玉兰引着两个小女使,提着灯照着疼死的大娘子,正在叫唤,武松这回借着明亮的灯火看清了玉兰,发现与记忆里的人相差甚远,心里想,就这还要骗我。

      想着,握着新刀,一刀捅穿了玉兰的心窝,扎穿,抽出血刀,随手又杀了那两个女使,楼里没什么人了,便走出了中堂,很好心地给人栓了前门,结果又有人来寻,那不好意思,自己找死哈。

      武松接连杀了几个妇人,遇到就杀遇到就杀,真是赚够了本儿,舒心道:“我这才心满意足。”

      他提着刀,慢慢悠悠地往回走,推开角门,回到马厩,取下缠袋,把方才踏匾地银酒器都装在里头,而后把缠袋栓到腰上,换了双鞋子,连夜走了,走前听到城里打更,已经敲到了四更三点,他迎着冷风,回望孟州,想起过往种种,冷笑道:“这口鸟气今天才算出的松快。”

      他还嫌弃上了:“这地方再繁华热闹,也不是家,走了。”

      说着,他迎着熹微的晨光,迎着渐暗的月光,直接走了。

      他一身是伤,一肚子气散去后,整个人困倦疲乏,在阴暗地牢里落下旧伤又复发了,路上只得投了个古刹休息,又被菜鸟盯上了。

      武松想,老子真是跟菜鸟过不去了。

      他被绑了,正想着要不要动手呢,发现菜鸟的老大是张青。

      张青一见是他,又气又慌,赶忙把兴奋着报功劳的菜鸟小弟拉到身边,忙去给武松解了束缚,然后在武松默然打量菜鸟的时候,忙喊:“贤弟!你怎么是这模样?”

      武松回过神,心想,好罢,我不杀。

      他捏了捏被绑的发疼手腕,平淡地把孟州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通,那四个菜鸟听了他不是人的事迹,心中大慌,跪在地上求饶,武松杀心散了,摆摆手让他们哪凉快哪呆着去。

      张青夫妇就是武松的收容站,上一回大吃大喝,这一回大睡一通,武松实在是太狂了,杀的那叫一个蔑视官府,孟州军士几乎倾巢而出要来杀他,风声紧了,张青再留不住他,给他说了最一开始的路——二龙山宝珠寺。

      那里鲁智深正在打家劫舍,落草为寇,欢迎光临。

      武松心想也行,于是把头发乱剪一通,做了行者。

      人家问他干嘛的,他说他出家的,再问就是两刀。

      路上遇到不平,心情好就帮忙,顺手救了个被个狗屁飞天蜈蚣的傻逼杀的家破人亡又被强霸的少女,武松要了顿饭吃,就帮她轰轰烈烈报了家仇,但他人实在是太凶了,少女收拾了家财,滚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求饶,武松却只要了顿饭,没要多的,让她拿着钱走。

      少女跪在原地,一步三回头,见他一把火烧了作恶的蜈蚣岭和狗屎飞天蜈蚣。

      这杀人狂魔竟然天降正义。

      有点鲁智深了。

      他本来要去找真的鲁智深,结果一路背着通缉告示,大摇大摆,杀的痛快,遇上了宋江。

      绕了一大圈回到了最初。

      武松如梦初醒,哈哈大笑。

      宋江看这俊朗英武的少年短短不到两年沦落成这德行,心中难过,问他这一年多干嘛去了,不是打了虎做了英雄吗?

      武松拿着酒,淡笑着说:“大哥,这世道不好。”

      宋江顿了一下,叹道:“世道确实不好。”

      那武松这样正直忠义、干净纯粹的人都沦落到这德行。

      宋江心中郁郁,问他分别后干嘛了,他沉默半晌,撂起无数次的开场白:“因我嫂嫂不仁,与西门庆通奸,药死我兄长武大……”

      宋江问他要不要跟自己走,武松说自己杀了太多人,朝廷如今正在死命追他,他要是跟着宋江走,宋江也就完了,还是跟着鲁智深混去,什么时候等到大宋特色诏安批发大活动,洗白了身份,再跟着他去。

      往日再柴大官人的庄子上,是宋江远送武松千里,而今,却是武松远送宋江,宋江本来就是当官的,诏安大活动是历来匪徒洗白的好路,他远比武松惦记着恢复体面,也坚定认为这一条正路,劝武松赶紧戒酒,重新做个好青年,等到批发活动诏安来了,就把鲁智深撺掇一起去,而后做朝廷的忠义人,凭着本事,封妻荫子,青史留名,不往为人一世。

      武松听到封妻荫子,心中黯然,宋江以为他不信呢,他又说武松如此英武,当大官那是迟早的事儿,诏安说不定还是个好跳板呢,赶紧把酒戒,把脸洗了,收拾收拾做个好青年。

      武松烂酒那肯定是戒不掉了,正常好青年那也做不成的,只不过重遇宋江,精神稍微显得稳定了些,送别了宋江,转头去找鲁智深,鲁智深果然在那“欢迎~光临~”,那一遇上就要说些往事,武松就又开始:“因我嫂嫂不仁,与西门庆通奸,药死我兄长武大,县衙收受贿赂不肯定受理……”如此种种。

      听得杨志愤慨,听得鲁智深摆摆手“正常正常,大家伙儿都不容易,来来来兄弟喝点酒哈”。

      一路上难得遇到精神状态比他还美丽的,武松纳闷,问起他的遭遇,发现他也不是什么被逼的,这人纯是一开始就随心所欲闹的,看到不爽就出手,三拳打死镇关西。

      他喝了口酒,得意道:“洒家其实是故意来着哈哈哈哈哈,我若是不揍死他,遗祸无穷,金翠莲父女还得遭殃。”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找官府,也无力以官身替他们讨个公道,干脆自己出手算球。

      后来出家为僧,但他初初为僧,不知何为清静,爱喝酒,喝了就老惹祸,五台山待不住了,让他去东京,结果一路上遇到的不管是恶霸、还是出家人都是一坨,能杀的就杀了,不能杀的就卷钱跑路,继续往东京去。

      可惜智清知道他过往就觉得他还是收收心算了,别一上来就在那念经诵佛,于是把他贬为最低一级的职事僧,让他干活去,鲁智深于是每天有活干,也不觉侮辱,每天和当地泼皮智斗,来来往往,好不热闹,后来人家敬佩他又拜他为大师,他高兴了,很有节目的给大家表演一个倒拔垂杨柳,听大家喝彩,没事儿也救救英雄林冲,每天都乐乐呵呵的。

      但因为林冲之事,得罪了高俅,大相国寺不能再收他,鲁智深无处容身,只得流落江湖,遇到了永恒的收留站——张青两口子,转身去了二龙山,向二龙山发起申请入伙的邀请,被寨主拒绝,鲁智深一脚踹开门,大声宣布,好的,那我现在是寨主了!

      通透随意至极,精神状况相当美丽。

      但他不是疯的,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武松看他笑嘻嘻地问要不要给他们表演一下倒拔垂杨柳,武松谢绝二货表演。

      鲁智深也不劝他做个好青年,就那么混着,他偶尔邀请武松看星星,武松可不想跟个花和尚看星星,重重关门,鲁智深哈哈大笑,觉得他老好玩儿了,时不时逗两把,两个都是怪物一样的人,混在一起虽然性格天差地别,追求更是天差地别,就比如鲁智深听了一会儿就觉得武松跟潘金莲不对劲儿呢,也不说话,呵呵在那笑,大家看他笑完,听他在那说,如此世道,谁能清静,谁能超脱,万般都是苦。

      实在通透,武松与他相比,实在压抑。

      但两个极端的人,就是关系蛮好的。

      后来一起攻破青州也是配合的异常默契。

      武松跟他混得久了,虽然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也明白,如此世道,不是一两个人的错,完完全全是烂透了,诏安之路就算洗白又怎的?不过是抛却自由和情义做朝廷手中的刀,说不定还要助纣为虐呢。

      所以,菊花会上,宋江在梁山一百单八好汉聚义之后,打算走“正路”,接受朝廷诏安,作为武松和鲁智深激烈地反对。

      武松说:“今日也要诏安,明日也待诏安,反反复复,迟早冷了兄弟们的心。”

      鲁智深说:“当今朝廷,满朝文武,都是奸佞之人,烂透了,就好比我这僧袍,洗是洗不干净的,你接受诏安,那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洒家单干去了。”

      宋江重重拍桌,他本就是朝廷的人,急切地就想要回归朝廷,他哪里有推翻朝廷的本事、心气和胆量呢?

      再者,梁山拢共十万兵力,但实际上真正能打的不过几万,这些人再摊上梁山的水泊和贫瘠的山地,只适合防守和游击,长途跋涉、攻城略地的后勤是远远不足的。

      梁山一堆子英雄好汉,问题是萧何在哪里?谁来保障后勤,谁来供应粮草,谁又来治理所占之地,缺少兵力谁又能招兵买马源源不断?

      钱在哪里?人在哪里?粮在哪里?

      宋江是心胸宽广、知人善用的刘邦,还是武霸天下,所向睥睨的刘寄奴,还是后世的那位掀翻棋桌、文武双全、重现华夏的朱元璋?

      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小小的朝廷小吏,一生最大的渴求就是回到朝廷,也觉得他们除了闹大事情,获得诏安毫无出路,他吼道:“那能怎么办?!你们难道要兄弟们一辈子做匪徒,等着无法收拾,引来整个朝廷吗?!”

      大宋再烂,那也有百万军马,无数萧何,运转自如。

      他打金人、辽人打不过,还打不过梁山匪徒吗?

      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真倒霉,当初丰沛义士跟的是小吏刘邦,推翻暴秦,开创了草莽王朝,就成了大义,青史留名。

      而今梁山好汉跟的是小吏宋江,推翻朽宋,就只能低头投降,终身为贼,污名缠身。

      真倒霉,这再现人世的西楚霸王勉强就了远逊刘邦的宋江,为着情义,最终只能低头。

      鲁智深要走,却见反对诏安的武松不走,愣住了,问,你不走?

      武松答,我走不了,宋江是我大哥,我不能背弃情义。

      江湖人,情义为上,鲁智深若是背弃情义,寸步难行。

      鲁智深看着一生压抑,一生束缚的武松哈哈大笑,笑过后,道,行呗,就陪你们赴汤蹈火算了。

      鲁智深极其不赞同,但还是跟着诏安,做了朝廷的刀,南征北战,打辽、打田虎、打王庆、打方腊,打的武松断臂不能再打为止。

      宋江劝他们跟他去东京受赏,对武松说封妻荫子,光宗耀祖,对鲁智深说去主持名山大刹,光显宗风。

      说到底,他宋江最最想要的是“出息”。

      武松默然,鲁智深笑嘻嘻地拒绝,他说:“我啥也不要,要多了也没用,哈哈哈,有个尸首就可以了。”

      这天生天养的东西还需要要吗?

      他鲁智深自生来就有了。

      宋江觉得鲁智深在讥讽他,心中不快,想去京城请功,奈何损兵折将,只得带兵屯军六和寺。

      鲁智深背着手,领着武松,乐乐呵呵地在寺中逛,一点没有大军疲惫的感觉。

      他夸张道:“行者!你瞧,外头江山秀丽,景物非常呢!”

      武松闻言,转头去看,许久,勾了勾唇。

      这夜,月白风清,水天同碧,两人又是大醉,在僧房睡去,到了半夜,鲁智深听到外头的潮声如雷,惊恐起身,以为是战鼓响起,想,谁敢夜袭!

      便拿起禅杖,气势汹汹地跑了出去,众僧大惊,问他干嘛,鲁智深想,洒家还能干嘛,打架杀人去!

      众僧大笑,说:“哪里是战鼓响,是钱塘江的潮鸣。”

      武松也听到动静,起身出门去看,就见鲁智深在僧人们的带领下推开门窗,去看外面潮水。

      武松喊:“师父。”

      鲁智深怔怔,转过头来,一体两面的人儿,在明亮的月光下对视着,像是揽镜自照,一向豁达爽朗的鲁智深竟落了泪。

      武松一惊,上前又喊:“哥哥。”

      鲁智深捂脸大笑,抬手挡住了上前的武松,提起他师父智真,说他应了智真的偈言,因果尽了。

      他已勘破,已真正清静,就待圆满的死去。

      他要圆寂。

      武松怔然,鲁智深却洗净了一身的杀孽,换上了御赐的僧衣,坐在法堂上,焚起炉香,盘腿而坐,归于清静。

      武松站在原地去看,鲁智深却闭着眼轻轻道:“我平生好杀人放火,不修善果,一身罪孽,而今却以杀悟道,终获清静。”

      “如此世道,万般是苦,清静便已是圆满。”

      “我已圆满。”

      他的声音在潮声里,在月光下,渐行渐远:

      “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他坐在禅椅上,背靠大佛,低垂着头,清静安然,终于得道。

      武松看着鲁智深死,又看着众僧将鲁智深的所有葬入六和寺,转头去看宋江,宋江却见他的心气彻底散了,再开不了口请他上京了。

      武松还尽了恩情,心灰意冷,无家可归,低头便道:“我如今断了左臂,已是残疾废人,不愿赴京朝觐,所赐金银赏赐都给六和寺,自作闲散道人。”

      宋江沉默许久,说:“任从你心。”

      虽说没去朝廷受伤,朝廷还是很体面地给了武松封号,是为清忠祖师。

      宋江一生求个出息,求个忠义,于是便被朝廷以忠义之名毒死,他压着“替天行道”的忠义,骗杀了不肯居于人下的李逵,又以死为梁山的忠义盖棺定论,于是吴用、花容又以“忠义”自缢而死。

      如此世道,诏安只不过镜花水月,死路一条。

      三年后,烈火烹油的“太平盛世”迎来了金军,靖康来袭,整个王朝天崩地裂,华夏尊严沦丧一地,无数汉人南渡长江,苟延残喘,京都南迁,偏安一隅,富贵荣华,太平盛世再起,所有人蒙着耳朵过日子,再以“忠义”之名十二道金牌摁死了力挽狂澜的华夏英雄。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在狱中,在这千古奇冤中,在无法收拾旧山河的痛悔中,了却一生。

      在这哭天抢地的悲剧中,富贵荣华堆里养出来奇女子,在这场悲剧中,狼狈踉跄着停留在滔滔江水前,背靠家园,面朝南面,面对懦弱的朝廷,可恶的亲属贵人,咬牙切齿,恨意连连,她念: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然而再世的西楚霸王却被“忠义”骗了个彻彻底底,心灰意冷,青灯古佛,就此沉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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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六天干九万,突然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推下我的小品文123 《和龙傲天绑反系统之后》 《嫡姐为夫[真假千金]》 《陛下今天报恩了吗?》 见证下我的离奇cp 《吕后的重生攻略[大秦]》 什么都能写是也,文盲就是无所畏惧
……(全显)